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秦桑低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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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朱梨花的眼睛已經能微弱地視物,湊了近點,兩孩子長成什麽樣兒了也有了個大致的感受。對於她來說,眼睛一閉一睜,過去了半個萎靡的時代。

大兒子就在旁邊,打開電視,小兒子在某個金融欄目裏現身說法。

朱梨花終於直觀地感受到,原來金融業並不會讓她兒子跳樓。

朱梨花這算是好徹底了,恢覆也是時間問題。沈乾就趁著這個空檔出了趟差,隔壁市搞了個運輸聯盟慈善,錢掙得多了,往上蹭蹭蹭長的還有社會責任感。這些年他也沒少做慈善,路上碰著貓狗也能靜下心餵個一兩只。積德行善堆福報,到了年齡就是這樣。

沈乾跑出去行善積德,明硝比他還忙,除了出差,吃喝睡已經連著半個月都在公司。

邵波濤領著他兒子從十八樓走到二十一樓,一個想見人也沒見著。遲來的同情心終於想發揮一下作用。他看看把招財尾巴放嘴裏咬的傻兒子,嘆了口氣:“金寶兒,爸爸帶你去看看你梨花奶奶。”

邵金寶兒瞪個圓溜溜的眼睛,站起來,手裏還攥著尾巴。

邵波濤一言難盡地看著兒子:“就當你爹可憐可憐你沈乾叔叔,這最後一腳,咱臨門給人踢進去。”

然後,他帶著兒子領走招財奔沈乾家裏去了。

進了門先把兒子放過去把老太太逗得花枝亂顫的,順利引來一句。

“唉,我是抱不了孫子嘍。”

年輕時候歸年輕時候,人老了,骨子裏對子孫滿堂有本能的執念。

她是開明的母親,所以這種話也只能用感慨的形式抒發。

一個在兒子性向問題的妥協路上還有點猶豫的女人,和一個從人世坎坷裏摸爬滾打上來如今才家庭美滿的人,兩個人湊到一起,朱梨花就像抓到了一個解惑者。

想來想去也只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到底對不對。”

邵波濤還是那個混不吝走四方的邵波濤時,常常想過一個問題,人從一無所有的洪荒時代,到如今車馬牛與智能電子齊全的文明時代,原始的蠻力也讓最早的那批人活了幾十萬年,為什麽就得讓無形的情愛去拉拽,而且也拽得得體恰當,一拽就是一輩子。

他把這個問題說給朱梨花聽。

朱梨花一瞬間陷入沈默。

回過神她為難地笑笑:“我這一輩子也沒找個人,我哪兒清楚啊?”

邵波濤笑瞇瞇地重新把他家邵金寶兒塞到朱梨花懷裏。

“梨花姐姐,您看,這樣是不是才算個人。”

朱梨花笑容一滯。

“......算個實實在在,什麽都給填補上了的人。”

從來沒有人跟朱梨花這麽分析過。

跟她分析人這漫長的一生,永遠在查漏補缺的路上,錯失的情感,哪怕不能被填補上,也會有對等的東西交換。就像朱梨花自己,她年輕時候向往的自由補上了對愛情的渴望,雙倍的親情又補上了婚姻所能帶來的圓滿。

那麽她的兩個兒子呢,不也進行著互補的行為嗎.......

邵波濤慢悠悠地繼續說:“這個啊也不拘對象是像我這樣四十幾的大叔.......”他停頓了一秒:“.還是性別都一樣的人。”

“這分什麽對錯呢。”

.......

邵波濤跟她兩個兒子的區別在於他是個局外人,沒有情感上的顧慮,他不會像沈乾這麽慫噠噠地賣蠢,也不會像明硝這樣刺激一陣後就拖著,他實實在在地從上古時代人類的起源開始,一邊忽悠一邊交心,最後這一腳,還真被他踢了進去。

朱梨花反應得慢,抱著邵金寶兒好半天,才喃喃道:“是哦,分什麽對錯呢。”

從朱梨花那兒出來,邵波濤簡直樂得找不著北,覺著自個兒聰明得過分,掏出手機後竟然也不是給沈乾報喜,直接一個電話打給江雪,嘮嘮叨叨把自己這一通豐功偉績交代了。

打完這個電話,邵波濤突然福至心靈,看吧,這種狀態,世俗平常,可就是戳人心。

“兒子誒!咱回家!等你沈乾叔叔回來給你買糖吃,這回可沒周渺渺的份!”

邵波濤很驕傲,他覺得自己用人力戰勝了人心,他知道光靠著沈乾跟明硝的感謝,這都是一件可以拿來吹噓半輩子的事情。

可惜也沒讓他高興太早。

在沈乾和明硝坦誠相對的這些年裏,有些問題他們從來不問也不探究,比如說沈乾對於原生父母的渴望,在漫長的前半生裏,那點渴望早就磨得一星半點。再比如說,明硝那個被逼的離開的親生母親。

這跟拋棄沈乾的那對父母不同,大概是她當初也是作為一個受害者而存在,沈乾一直明白,他弟弟對這個女人還有些本能的向往。

但哪怕再好奇,他們都沒問過對方。

這是對如今平靜生活的尊重。

但遺憾的是,他們永遠沒辦法去定義一個長久的平靜。

明硝上商業報的時候也會遇到刁鉆到骨子裏的底線問題,問了兩次後他也不再避諱,生父好賭,生母離開,以及那場小有轟動的自殺案。這個世界有太多跟他類似的人,他也沒有必要死守著這麽傷疤不放。所以當記者問他還記不記得生母的名字時,他搖搖頭,腦海裏卻異常清晰地出現一個名字。

秦桑。

沈乾不在的夜晚裏,他開始做夢,夢裏大片春天的楊柳,南方的景色,小船,橋梁。他一直記得,他是從南方來的,土地和土地之間的轉換,空氣都空氣之間的轉換。一開始他很不適應,他甚至需要依賴不間斷的安撫去進入這座城市。

那年,他被一個人抱著穿過河流,踏過車軌,跟一整個車廂的人一起從南到北。他身邊坐著年輕的明學清,拿著書本教他認字,而他一個人,陷在女人的懷裏。

最初柔軟,寬厚的懷裏,帶著那個年代最普通的洗衣粉的味道。

從南到北的旅途裏,明學清教給他生命裏第一句詩,在迎面楊柳炊煙裏,在清甜和煦的陽光裏。

“秦桑低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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