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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木有枝...”

綿長幽怨的低吟在空曠的山澗中響起,那聲音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聽到便讓人渾身軟綿綿的,無數個讓自己遺忘的,難以忘記的記憶在腦海中想起,猶如洶湧澎湃的潮水,又如清泉叮咚。

聽到那聲音,葉婧只覺得腦海像被刀鑿斧砍一般讓她疼的冷汗直流,上一世不堪的回憶四面八方湧入她的腦海,恨不得將她的腦袋擠爆。

“心悅君兮...”

“閉嘴。”葉婧一手捂住頭疼欲裂的腦袋,她秀麗的眉頭擠在一起,光潔的額頭上浸出冷汗,冷汗順著額頭滑過蒼白的面頰,“咚”一聲滴在深潭中。

鮫人的歌聲是這世上最厲害的幻術之一,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綠珠此時吟唱的歌聲能勾起人最不願意想起,最黑暗的內心,葉婧雙眼斜看被鮮血染紅的深潭,她五指成抓虛空一抓,浮在綠珠身側的十二枚印章紛紛往下墜落。

那十二枚印章給綠珠的感覺就像十二座巍峨的巨峰一樣,巨峰同時壓下來,滔天的壓力朝綠珠壓去,她只覺得肩膀一沈,身體瞬間墜入深潭中。

“唰。”

緊緊的鎖著綠珠的鐵鏈將她死死的扣在半空中,頂上是天塌山倒的壓力,脖子上是千鈞壓頂也沒有絲毫斷裂跡象的玄鐵鏈條,綠珠吟唱的歌聲瞬間變成了嘶啞的喘息聲,此時,她就像被人勒住脖子的鴨子一樣,只能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擾人心緒的歌聲驟然消失,葉婧站在原地修整片刻後扶額,她轉身,對著茍延殘喘的綠珠道:“別有用心的將我如意坊的茗煙玉扣擅自送給周敏言,設計奪我瀛洲逼我沈島,帶冰魄銀針進我臨東山將我的地盤暴露給淩仙宗。”

她停頓片刻,音量陡然拔高,審問道:“綠珠,你膽子夠肥。”

怒不可遏的森冷語氣傳進綠珠的耳裏,她耳朵突然脹痛,就像突然栽進水裏一樣突然被堵住使得她聽不清葉婧的話,她胸膛劇烈欺起伏著,極力攫取稀薄的空氣。

不知過了多久,她努力擡起頭顱,氣息奄奄道:“我是,為了,族人。何錯...何錯之有。”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葉婧看著高舉大義的綠珠嗤笑道:“一條鹹魚而已,為了一己私利高舉名族大義毀我瀛洲,還要臉?”

“你是沒見過淩仙宗和陳國玄門是怎麽對待你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的吧。”葉婧抱著胸,冷笑道:“長得好的圓毛,比如狐妖之類的便做成狐裘手套,扁毛的,比如黃鶯孔雀,便拔其羽毛作為飾品,再比如。”

她幽幽一頓,似笑非笑道:“你以為北齊灌入你們滄瀾海的汙染物是怎麽來的?那可是淩仙宗的傑作,認敵為友被人當做靶子的你看起來十分享受這個過程。”

“咚!”

聞言,綠珠只覺得腦袋像被鐵錘狠狠的砸了一錘,她頓時懵了。

“這...這不可能,不可能!”綠珠扯著嗓子大聲反駁,仿佛只要她的聲音大就能占上風一樣,“宗主他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不是!一定是你在挑撥是非!”無論如何她都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也不會相信淩仙宗才是真真的幕後黑手!

“挑撥?”葉婧手腕一轉,泛著紅色妖光的鬼刀紅光一閃便變成了一枚巴掌大的古樸令牌,她輕輕地將令牌扔到閃耀著金光的陣法中,她拍拍手掌,嗤之以鼻道:“你配嗎?不要告訴本坊主,你見到淩仙宗的人巴巴的帶著周敏言上瀛洲島的時候就沒有懷疑過。”

所有的疑慮在綠珠看到被淩仙宗帶來的族人後被她拋到了九宵雲外,當初她在大婚典禮上光明正大的展現自己真實身份的時候完全是有恃無恐,一是龍淵對她疼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來源於她即將主宰瀛洲島,即便別人知道她是妖那又如何,大婚之後閉島誰又能找到?實在不行,直接將如意坊搬出來,屆時,所有的麻煩都會被轉移到如意坊身上。

“你...”綠珠剛剛喊出一個字便再也喊不出話來,她深知與淩仙宗合作完全是以虎謀皮。

淩仙宗和如意坊之間的鬥法不是他們鮫族能承受得住的,淩仙宗至始至終的目的就是如意坊,從未變過,怪就只能怪在淩仙宗並沒有重視瀛洲島,更沒有將滄瀾江的鮫族放在眼裏。

思及如此,綠珠只覺得心如刀割,如果她相信父王的話便不會如此...真是,悔不當初!

想起瀛洲島那些真心和她交好的妖族,再想想島上世外桃源的日子還有面目全非的族人,綠珠絕望的哭起來,這個世界上除了如意坊之外沒有任何一個玄門能容得下妖族,更別提那些對他們深深誤解望而生畏的凡人了,還有...還有那個被自己蒙騙皎皎如月的男人,她孩子的父親。

滾燙的淚水凝結成一顆血紅色的珍珠,綠珠顫巍巍的擡起頭,悔恨道:“敢問妖主,我夫君,他,如何了。”

如何了?

葉婧看著完全不要臉皮的蛇蠍美人,嫌惡道:“他執意從乾坤山河扇中逃出便是對我如意坊的背叛,對於叛徒我如意坊絕不姑息,天涯海角追殺到底!”追根究底,龍淵才是讓綠珠做大的人。

驅魔粉固然能控制妖的心神,但是,心中若無私念怎麽會被其控制,瀛洲島一沈,島上數百位妖便喪失了最後的家園,誰又能理解理解流離失所的他們的感受。

當初龍淵神不知鬼不覺的從乾坤山河扇中逃出去被葉婧發現,因忌憚天譴她無法出手朱兒又身受重傷才將追捕龍淵的事情擱淺,龍淵知道了太多關於如乙方的秘密必須得抓回來,生死不論。

重回活了一世葉婧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龍淵和綠珠死局已定,至於綠珠腹中的孩子,葉婧順著被鮮血染紅的深潭,伸手一點,一道玄金色的靈光像靈蛇一樣飄過水面,電光火石間鉆進綠珠的小腹。

“你,你對我做了什麽。”綠珠呆呆的望著小腹絕望得吶喊道:“孩子,我的孩子!”

094步步緊逼

“我做什麽還需要和你解釋?”葉婧眉峰一揚,斜視惶恐不安的綠珠,恣意道:“你們族人的悲劇皆是你挑起,出來混遲早都是要還的。”

漫不經心的語氣傳進綠珠耳裏,她揚起蒼白的面孔,臉上是駭人的懼意,她知道葉婧的意思,但是,她好恨,恨自己能力不足,恨淩仙宗的設計,很如意坊的步步緊逼!

無邊的恨意從綠珠的胸口溢出直達全身,濃墨般漆黑的恨將她緊緊的束縛,就在她通紅的眼眶恨得幾乎脫框而出之際,那十二枚印章和鬼刀同時發力。

漫入骨髓的疼痛讓綠珠疼得兩眼發黑,她清晰的聽到生生被壓碎時發出的悲鳴,猩紅的鮮血從她的皮膚中滲出來將她染紅,此時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血人一樣,叫看的人寒毛聳立。

葉婧向來有怨抱怨有仇報仇,她被迫沈島便使得臨東山和瀛洲島之間斷了聯系,斷了聯系不要緊,要緊的是鎮壓臨東山下那東西的陣法缺了一角,叫她那能不氣。

綠珠的死已經成了必然的接過,但她腹中的孩子卻是無辜,龍淵幫如意坊鎮守瀛洲島數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她會留下綠珠腹中的孩子,方才,她打到綠珠腹中的金光便是為了護住她腹中的胎兒。

十二枚印章和鬼刀齊齊發力,轉瞬間,綠珠全身妖骨盡數被剔除,與此同時,葉婧撤回了她脖子上的鎖鏈。

“噗通。”

平靜的深潭上激起一陣水花,葉婧望著沈入深潭的綠珠五指成抓虛空一抓,鬼刀和印章化為數道流光落入她的懷裏,她飛身到岸邊後從懷裏掏出一疊符紙,按照奇門八卦的陣法將符紙貼上,而後用鬼刀在每一張符紙上按下一個印章。

符紙上玄金色的靈光一閃,須臾,便化作無形沈入泥土中。

“能不能生下來,就看你的造化了。”布置完之後,葉婧蹲下身,她將伸出白皙的柔夷朝地上一按,地面像遭受到重物打擊一般揚起高高的灰塵。

綠珠是鮫人自我修覆能力強悍,葉婧雖然將她全身靈力散去卻不敢大意,所以,她謹慎的布下鎖妖陣便是完全是防範於未然。

抱著懷裏的印章,葉婧從山澗往臨東山上走去。

葉婧順著刻滿銘文的青石板一路向上,臨東山並不高也不險要更不奇駿,但葉婧卻走得極為艱難,她每走一步便要停歇片刻,走那麽一步就像爬了一座山一樣累。

走了半刻,葉婧一屁股坐在半山的涼亭上,她總共走了不過數十階就累的氣喘籲籲,暗嘆:老了。

從涼亭中往下看,那數十步階梯已經被濃霧所籠罩,陽光透過盈盈綠樹打在那些聚攏起來的山霧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一條絢爛多姿的彩虹立於山霧之上,叫人想踩一腳。

休息了半天,葉婧終於趕在中午爬到了山頂,她坐在山頂的巨石上眺遠方,遠處高聳入雲的山峰堆積著皚皚白雪,穿透雲層的陽光照在山峰上泛起點點銀光,看起來漂亮極了。

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

臨東山山頂上有著終年不化的皚皚白雪,葉婧站在山巔吹了一陣寒風之後,又將那十二枚印章按照伏羲八卦陣陣法擺好,擺好後將鬼刀放在一旁,而後盤腿而坐。

“慧元江邊玩,金剛列兩邊,千裏魂靈至,敕!”

招魂咒從葉婧嘴裏念出,她清晰的感應到了明石失去的一魂一魄中的一魂,那個方向......是燕國都城,長陽。

“怎麽會在哪兒?”

上一世葉婧從沒有去過燕國,和她形影不離的寵物明石當然也不會去,但她卻是感應到了明石的一魄在長陽,這件事太詭異,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長陽暫時去不得,因為葉婧的活動範圍現在還是限制在臨東山方圓百裏境內,剛好將淩仙宗和陳國皇宮囊括在內,所以,她暫時不能冒著被天譴的危險只身前往長陽,只能靠朱兒將明石的魂魄帶回來了。

寒風吹過葉婧白皙的臉頰,她想了想,收起印章和鬼刀,一路向下,朝自己居住的矮屋跑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難走,葉婧走了足足兩個時辰,終於在日落前回到了矮屋。

穿過百花盛開的花園,葉婧徑直走向花廳,路過花廳時,她斜眼看到隨意所欲的擺在窗戶旁的扶桑木一眼,扶桑木還是半死不活的樣子,若仔細看便能看出,那模樣可比葉婧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精神多了。

“叮叮叮。”

一道清脆的鈴聲從葉婧的房裏響起,她聽到那幾聲清脆的銅鈴聲在原地停住片刻,片刻後轉身回到自己房中,她剛剛推開門,只見一道白色的虛影如疾風般朝她撲過來。

葉婧身子一側,那道白色的虛影顯然沒想到她會避讓,在空中楞了一下,而後身體蜷縮成一個球,“咕咚”滾到門外的草叢中。

“喵-喵喵。”

明石趴在柔軟的草地上委屈的叫喚兩聲,葉婧看清那團白色的虛影後走上前將那只胖成球的毛團抱在懷裏,“縮成球?”她樂滋滋的摸著明石光滑的皮毛,眼帶笑意,“這一招誰教你的?嗯?”

明石喵喵叫了兩聲,靈性的扯了扯嘴角的胡須,似乎在演示那個人的特征。

看完明石笨拙的表演,葉婧眉眼彎彎,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的在眼眶中一轉,理解道:“你說是錢掌櫃?”她嘴角一彎,似乎想到什麽好玩的事,“也是,據我所知他是所有老鼠精裏邊膽子最小的,遇到天敵就害怕得縮成球。”

“喵喵喵-喵喵。”

“說什麽?他還不夠膽小?我就沒見過比他更膽小的妖了,既然你回來了,就跟我走一趟吧。”葉婧抱著明石走進屋裏,她掀起鋪在地上的羊毛毯,走到羊毛毯下的陣法中念了幾句夯長的咒語後便從房間消失。

095竹杖芒鞋輕勝馬

陳國帝君批閱奏章的太和殿外一個身著寶藍色衣衫,腰間掛著金色令牌的太監行色匆匆的朝大殿趕去,因走得急,垂掛在他身上的令牌急切的搖晃著,系在令牌上的綠色絲絳搖擺得更加急切。

太監身後跟著兩個身長玉立的青年,模樣不過二十歲左右走路衣帶當風十分瀟灑自然,兩個青年一個身著代表淩仙宗的靛青色校服,另一個則身著白色校服,校服上繡著旖旎至極的曼珠沙華,腰間束著緋紅的腰帶。

白衣青年的相貌比靛青色青年的相貌長得更好,他面若冠玉貌比潘安,眉毛不是劍眉卻比劍眉更適合他,他鼻梁高挺面容白皙,舉手投足見自帶一種難以言喻的飄逸優雅,叫人一見他便會心生好感,不約而同的讚嘆: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方師弟。”那靛青色校服的青年側頭看著白衣青年意味深長一笑,“你真的想娶元嘉公主?她無任何家世背景母妃又早亡,唯一的依靠二皇子葉謙也消失無蹤了,娶她對你的未來沒有任何助力,你可想清楚了?”

白衣青年聞言,溫雅一笑,“小師妹自小同我們一起長大,我心儀她,她很好。”說著,他微微一頓,低聲道:“趙師兄,如今你我身處皇城,不宜大聲說話。”

“哈哈哈,大聲說話那又如何,膽子別那麽小嘛。”聽聞此言,趙唯一拔高音量,用極其誇張的音量笑道:“我是淩仙宗的使者,這些下賤的宮女太監聽了能耐我何?說真的,你太小心了。”

趙唯一的聲音大二刺耳,尤其是他最後那陰陽怪氣的“你太小心了”分明在嘲笑方橫斜的背景,方橫斜回報一個溫雅的笑容後便不再說話,任由趙唯一嘰嘰喳喳的說著多年不曾維修的皇宮。

“嘖嘖嘖,方兄,看到沒,那裏整面墻的朱漆都掉了陳帝也不招人修繕修繕,真的是。”

“方兄,看到沒,屋檐上的貔貅都快糊了。“

“還有還有......方兄?”趙唯一見方橫斜並不怎麽理睬自己,自認沒趣道:“你真是個悶葫蘆,講真,我可聽說了,元嘉帝姬命犯孤煞,天克.....”

“天煞孤星?”方橫斜腳步一頓轉頭深深地看了趙唯一一眼,淡然的語氣中暗含溫怒:“元嘉帝姬在怎麽說也是皇室,趙師兄口不擇言侮了皇室聲譽被有心人聽到,對淩仙宗似乎不好。”

溫潤如玉的方橫斜表情雖然淡淡的,但是,對上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趙唯一感覺整個人就像剝光了站在跟前一樣,被看得透透的,他心頭一驚,暗道:見鬼。

不管方橫斜說那句話是有意還是無意,聒噪的趙唯一突然像鋸了嘴的葫蘆一樣半天悶不出一個屁來。

陳國皇室對他們淩仙宗來說可有可無,淩仙宗隨時都有可能讓陳帝退位讓賢,可是,不清楚為什麽,明明掌控了陳國政權的淩仙宗卻沒有將陳帝踹下寶座,這不僅是趙唯一疑惑的地方,也是葉婧唯一的地方。

方橫斜並不是第一次進皇宮,但是他有一種直覺,這興許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踏進皇宮。

離太和殿越來越近,太和殿的樣子便越來越清晰,只見一層層秦磚漢瓦紫柱金梁都今盡奢華之能事,殿前月臺兩腳,東立日晷,西設嘉量。

殿頂滿鋪金黃琉璃瓦,鑲綠剪邊,正中相輪火焰珠頂,金烏照在寶珠上將珠子照得像一團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一般,亮光逼人。

沈默不語的太監將兩人到太和殿外朝兩人行禮,“奴才進殿稟報帝君,兩位請稍待片刻。”

“哼。”趙唯一鼻息一中,傲慢的哼出聲,他不耐煩道:“去去去,快點去,我可不想被曬死。”

相較於眼高於頂,用鼻孔出氣的趙唯一,方橫斜態度和藹可親,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勞煩了。”

太監看著溫和謙遜的方橫斜報以微笑,而後在門上敲了三聲之後推門而入。“陛下,淩仙宗和雅門的使者來了,正在大殿外候著。”

半響後,大殿內傳出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傳。”

“傳淩仙宗,雅門使者覲見。”

殿門轟然打開,趙唯一下巴一揚,像個高傲的孔雀走進大殿,他那囂張的模樣,完全不將陳國名義上的掌權人放在眼裏。

方橫斜擡腳正欲走進去,他耳朵一抖突然察覺到了一絲異像,他溫和的眸子急速掃視四周,呼吸間便發現了一只趴在殿門上,顏色和朱紅大門一樣的小指大小的蚱蜢,看著那只沒有翅膀的蚱蜢,他眼中溢出溫柔的笑意。

方橫斜走進大殿,而後不著痕跡的將門上的蚱蜢取走放進袖子裏。

陳國皇室的大殿根本不像趙唯一說得那麽寒酸難以見人,不過,太和殿和淩仙宗的主殿淩霄殿比起來確實是差的太多,一是底蘊,二是氣度。

太和殿極大,即使是白天大殿裏也點著宮燈,大殿內的宮女垂手而立,她們動作統一標準,像一幅沒有生命石雕一般精準的將手擺放在腰間。

大殿的盡頭是坐著一個身著明黃冕服的中年男人,男人正在批閱奏章,聽到陌生的腳步聲,男人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奏章,將白玉狼毫斜斜的放在雕刻著山水的硯臺上,不疾不徐地問:“來者何人。”

趙唯一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樣,他有身形一彎,行禮道:“淩仙宗弟子趙唯一見過帝君。”

陳帝年近知天命之年但時光似乎對他特別寬容,他頭發五黑相貌儒雅,完全看不出是那種賣女求榮的窩囊皇帝,他垂眼看著緊緊對他鞠躬行禮之人一眼,淡淡道:“嗯,朕記得你,你來過皇宮四五回。”他頓了下,側頭看著方橫斜,問道:“你是何人?”

方橫斜按照屈膝一跪,他擡起頭,有禮有節的回答:“雅門門主方橫斜見過帝君。”

術者在陳國的地位極高,就算不入流的術者見到皇帝都不必行此大禮,若看見皇帝做的不好,還會諷刺兩句,簡而言之,不把皇帝當回事。

陳帝幽居深宮,手中的奏折完全是由貼心心腹批閱,那些‘心腹’幾乎都是淩仙宗的人,看著那個對他行大禮的青年他心中感慨萬千,這都是多年了,方橫斜是第一個對他行此大禮之人,他心中的虛榮心頓時得到滿足,看方橫斜的眼神也變得親切起來。

當他聽明方橫斜的來意是,眼中的親切便成了算計。

096提親

陳帝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他雙手撐在桌案上,“你再說一遍,你想幹什麽?”

方橫斜跪在地上,一字一頓道:“元嘉帝姬已經及笄到了婚配的年紀,在下與帝姬青梅竹馬,還望帝君成全。”

“混賬。”陳帝眉頭一皺,音量一沈,怒道:“既然心儀怎麽會這般無理,不找父母長輩反而自己獨身前來,你們宗門眼中可還有我皇室的存在。”話雖然是對方橫斜說,但他的眼睛卻看向趙唯一。

若不是將陳帝眼中的貪婪看在眼底,方橫斜差點就信了他在為葉婧打抱不平的模樣。“草民不敢,只因為家父家母三年前便雲游去了,一時找不著,元嘉帝姬芳華正茂,愛慕之人多如牛毛......坊間傳聞帝姬今年便會下嫁定國公嫡子,草民思慕帝姬已久,還望帝君成全.....”

借用蚱蜢偷聽的葉婧聽到方橫斜的話楞了一下,以至於她沒有聽到後邊的話。

她,她這是被求婚了?

此時,葉婧正抱著明石在禦花園的草地上曬太陽,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團毛線球,聞言,手中的毛線球“咚”一聲滾在對上,明石見狀,立刻撲了上去,抱著線團玩起來。

雅門這個門派對於葉婧來說已經模糊不清了,上一世陳帝便將她和兄長葉謙扔到了雅門中,而那個抱走她妹妹的如意坊弟子恰巧也將她送到了雅門,三兄妹便相遇了。

和妹妹相認後葉婧他們便常駐雅門,他們的童年一半是在雅門中度過,一半是在步步驚心的皇宮中度過,唯一叫人可惜的是,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葉婧的妹妹一年很少有機會和他們相見,大部分時間裏都在閉關,即使他們用皇室的身份重壓雅門門主,一樣徒勞。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聽到方橫斜的名字時葉婧的第一反應便是這兩句話,上一世,方橫斜可是令玄門女術士心碎的人物。

在她的記憶中,方橫斜對她確實照顧有加,她對這個人印象深刻,頗有好感。

猶記當年還在雅門的時候,方橫斜就喜歡揪她小辮兒,帶著各種各樣的食物給她投食,所以,在雅門她的零嘴就從未斷過,那段日子是她過的最開心的日子。

十歲那年發生那件事之後,葉婧便被陳帝禁足於皇宮中再也沒出去過,更沒有和雅門中的人聯系,她是在想不到,那個明月清風般的人物竟然會向她提親,叫她意外的同時,更多的是不解。

葉婧這廂在猜測方橫斜怎麽會來提親時,另一廂,方橫斜已經拿出了雅門鎮門寶物長生玉作為聘禮呈給了陳帝。

“在下聽聞帝君龍體有恙特意帶來鎮門至寶送與我皇,願我皇早日康覆。”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投其所好博取了陳帝的歡心,又保住了皇室的顏面。

傳聞中能延緩衰老使人長壽的長生玉被陳帝拽在手中,他感受著暖玉中傳來的靈氣頓時龍顏大悅,他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皎皎如月的青年一眼,眉開眼笑道:“你雖然行事魯莽卻難得有這份赤子之心,可是。”他幽幽一頓,道:“婚姻乃人生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必不可缺。”

見陳帝松了口,方橫斜如玉般晶瑩剔透的面容綻開笑顏,他長得好,笑起來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極容易博得別人好感,特別是剛剛得到一件至寶的陳帝。

“區區一件長生玉不足以表達在下的心意,聽聞陛下喜歡收集玉器對古玩字畫頗有研究,雅門設立在帝都的他山玉坊便送與我皇。”

他山玉坊乃陳國頂級玉坊,那裏的玉器精美無比,更重要的是日進鬥金,方橫斜這是將雅門一半的財產全部當做聘禮了,不但是陳帝感到震驚,連趙唯一也是一臉錯愕的表情。

錢財誰不喜歡,即使是根本不愁吃穿不穩阿堵物的陳帝也動心了,他沒料想被他遺忘到角落,連樣子都記不清的女兒竟然還有這份魅力,女兒被買了一個好價錢確實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陳帝當即發話道:“朕看你對婧兒一往情深感動不已,朕也不是什麽打鴛鴦的大棒,既然如此變成全你們罷了。”

心願達成,方橫斜頓時眉開眼笑道:“多謝帝君成全,只是家父家母遠游歸期未定,在下邊先和帝姬先訂婚,三書六聘走全了,絕不會委屈元嘉帝姬。”

陳帝笑著擺手示意他站起來,委不委屈無所謂,只要“心意”到就好。

方橫斜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陳帝便將話頭轉向趙唯一。

被當做空氣,幾乎快被人遺忘的趙唯一終於在陳帝殷切的目光中找到了存在感,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陳帝,陳帝接過瓷瓶後搖了搖,疑惑道:“這裏邊的是什麽?”

趙唯一又從懷裏掏出另一只同樣的瓷瓶,突然,他從桌案上撈起一支狼毫紮在給他帶路的太監手上,只聽一聲沈悶的“噗嗤”聲,緊接著便是那個太監的慘叫。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陳帝瞳孔猛縮,他心驚肉跳的看著趙唯一正欲開口叫人。趙唯一好似做足了準備,他抽出將太監手掌對穿的狼毫,倒出瓶子中的液體。

金黃色的液體滴在那太監身上之時,他鮮血淩厲的傷口已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帝君,這便是天帝寶庫中的神藥。”

“神藥?”

陳帝看著太監快速愈合的傷口,“手伸出來。”

太監顫巍巍的將手送到陳帝眼前,那愈合得其快的傷口竟然沒有留下一點疤痕。

“陛下,請看這位公公的面容。”

陳帝的眼睛看向那太監的面容,他松弛的臉部竟然漸漸的恢覆了彈性。

“神藥,果真是神藥!”陳帝看著太監的臉拿起手中的瓶子一飲而盡,甘甜的液體滴入他喉嚨瞬間,他便感受到了那股勃勃的生機。

“鏡子,給朕鏡子。”

趙唯一將銅鏡捧到陳帝的面前,笑吟吟道:“神藥又生死人肉白骨的神效,我淩仙宗也想將神藥盡數先給陛下,可是,這藥卻被如意坊的妖人奪走了。”

看見鏡子中容光煥發的自己,陳帝面色一沈道:“如意坊?”

“是啊。”趙唯一感慨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如意坊奪走神藥不說還將大帝姬殺了。”

“什麽!”

聽聞葉嘉遇害,陳帝奪過鏡子一把摔在地上,破碎的鏡面將他扭曲的面容割更數張,猙獰又恐怖,他暴跳而起,如意坊,好,他記住了。

097噩耗

在陳國,淩仙宗和如意坊都是惹不得惹不起的玄門,一個是“萬宗之首”,一個只聞其名不見其聲,根本找不到如意坊的所在之處,那些關於如意坊的傳聞都是捕風捉影,根本無從查起,它低調又神秘而且還詭異。

陳帝這輩子最大的榮譽便是生了讓淩仙宗另眼相待的葉嘉,對這個捧在手心怕捏碎,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女兒陳帝用盡了這輩子的溫柔,但凡是葉嘉想要的陳帝必定會千方百計尋回來,他的目的也很明確,我給你最好的,你也得把淩仙宗的消息傳給我。

葉婧對此的評價是:滅絕人性,狼狽為奸的狗父女。

“當年你們淩仙宗詔令天下玄門攻打如意坊,也只找到了它設立在外的棄子。”陳帝面色陰沈,愛女之死讓他如遭雷擊,他望著趙唯一咬牙切齒道:“朕令你三日之內找到如意坊真正的所在之地,滅了它!”

三日?

趙唯一心中冷笑,若不是宗主妙計迫使如意坊沈了瀛洲島使它失去一大助力,又巧妙的將冰魄銀針偽裝成救命的法寶送給那條還有利用價值的鹹魚才找到如意坊確切的位置,別說三日,就算三年、三百年也未必能找到如意坊的確切方位。

上位者追求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趙唯一也沒心思和這個懦弱無能的陳帝解釋,他漫不經心的拱手回答,“我宗已經尋到如意坊妖人所在之處。”他突然一頓,用餘光看了方橫斜一眼,驟然沈默。

方橫斜微微一笑,他從容不迫的笑道:“帝君,在下想去暮雲宮看望元嘉帝姬。”

故事聽到一半被吊在空中是什麽感受,陳帝的感覺是如鯁在喉,他面如沈水,即刻點頭,“去吧。”

方橫斜態度端正的躬身行禮,告退。

人一走,趙唯一便開口正色道:“昭和帝姬是陛下的掌上明珠亦是我淩仙宗的出色弟子,更是我淩仙宗宗主的愛徒,你我應該眾志成城齊心剿滅如意坊的妖人。”

聽這話,就是要出兵了。

想到兵權,陳帝黑得風雨欲來的臉變換了幾個顏色,別人不清楚他還不知道,除了皇城內數千名禦林軍被他控在手裏,其餘的兵權小部分被氏族瓜分,大部分被宗門控制在手裏,被宗門控制的那部分又有絕大部分被淩仙宗控在手裏。

陳帝心知肚明,趙唯一所謂的求助不過是求一道聖旨可以光明正大的調動軍部圍剿如意坊而已,他的國已經被宗門掌控,神權蓋過皇權,他的子民不知有皇帝只知淩仙宗,想到這兒,他心中一片悲涼。

年少時他曾經揚言立志祛除宗門對陳國的影響,曾信誓旦旦的表示要創造一個傲視群國的陳國,曾勵精圖治,曾對這個被宗門腐蝕的國度抱有虛無的幻想,曾立天指誓不再會顧步後塵......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勵精圖治?可以,前提是你能指揮調動手中的文武百官。

祛除宗門?可以,收現你得有殺雞儆猴消滅玄門的魄力。

讓陳國百姓找回信仰?可以,與滅其人先滅其志。

以上做不到?乖乖當你的傀儡皇帝,需要你下旨的時候下旨,不需要你立於高堂之上時乖乖閉嘴,當一個吉祥物就好。

屈服於現實的陳帝看清了陳國的現狀,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已經成了胸無大志的中年,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度,這個扭曲怪異,神犬宗門當世的國家是不應該存在的,他開始自我放逐,最終成了這麽一個可悲又可憐,只敢窩裏橫的國君。

“要多少兵馬?”

“一萬精兵。”

聞言,陳帝眼皮一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恨恨道:“好。”他沒想到淩仙宗竟然已經找到了如意坊的位置,給趙唯一三天的時間不過是一個推詞而已,雖然他說話已經不管用了,但是,能讓淩仙宗膈應一下,讓他們騎虎難下也不錯,不為什麽,就覺得舒坦。

響起心愛的女兒身死宗門,陳帝就覺得天像塌了一樣,他的心血,他的驕傲...

但是,當他看到趙唯一那副事不關己,對葉嘉的死毫無悲傷的臉,心中憤懣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朕有個要求。”

聞言,趙唯一擡頭心領神會道:“若攻下如意坊,如意坊坊主的命便由陛下處置,如意坊妖人手中的神藥,自然也歸陛下所有。”

女兒死了,陳帝唯一能抓住的便是青春,他想要青春不老,他對這個世界還有眷念,這世上,除了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

葉嘉的死固然讓他心痛不已,但是,他還“年輕”,還能擁有更多的孩子,還有時間培養一個讓淩仙宗另眼相待,為自己謀求最大利益的兒女。

“準奏。”

得到應允,趙唯一心滿意足的離開。

門外艷陽高照,三伏天和熱,陳帝卻覺得很冷,他命人生起火盆,室內高溫讓守在大殿內的宮女太監熱的滿頭大汗,幾乎都要暈厥,可陳帝還是覺得很冷,他命人將帶來寒冬穿的狐裘,緊緊的裹著狐裘,他還是覺得置身於冰谷。

兒女,兒女 。

裹緊狐裘的陳帝坐在炭盆前望著盆中火紅的熱焰,陷入了沈思。

十多年了,自葉婧葉謙兩兄妹出生之後他便再也沒有任何子嗣,曾經圍繞在他膝下活潑可愛的兒女們都“死了”,如今嘉兒也死了,現在只剩下葉婧和葉謙了。

葉謙......葉謙。

對對對,他還有兒子,還有一個天資聰穎天賦卓絕的兒子,想到這兒,陳帝眼中閃過熱烈的精光,他猛地站起來扔掉身上的狐裘高叫道:“來人,傳七皇子覲見!”

聞言,那個被趙唯一紮破 手掌又得神藥愈合的太監跪在地上誠惶誠恐道:“陛下,七皇子不在宮中。”

“不在宮中?”陳帝眉頭一皺,疾言厲色道:“這逆子,他不在宮中又在何處玩耍?”

“回陛下。”那太監惶恐不安道:“七年前七皇子便奉旨去海外為陛下尋仙藥了。”

七年前,七年前......七年不見音訊,哪還有命活在世上!

陳帝兩眼一黑,頓時厥過去了。

098謀劃

陳帝一暈整個太和殿頓時亂了套,眾人紛紛朝陳帝撲過去,只有那個跪在地上回話的太監沒有急切的撲過去,因為他的手正在流血。

望著赫然出現一個血洞的手心,剛才趙唯一給他滴的神藥根本不是什麽神藥,只是能暫時止血罷了,根本沒有任何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玄門術者當道,他們說什麽都是對的,淩仙宗說那是神藥那就是神藥,太監心中一寒,趁眾人心慌意亂之際跑了出去。

他剛剛到太和殿當值,陳帝對他沒什麽印象,如今陳帝癡迷於“神藥”的神奇功效根本不會管他,要活命就得自己去找太醫問藥,可他這種連話都說不上的人那裏能問到什麽好藥材,更何況他方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見證傷口愈合,要是他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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