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莫待無花空折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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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買過菱角後,每隔兩三日,玉書都會命小廝送來新鮮的。

.....什麽時候開始中斷了呢?

奇的是,父親突然來找我。

他臉色不大好,問了我一些關於玉書的事,我覺得很奇怪,然而他欲言又止,什麽都沒有說。

直到兩天後,風言風語,如瘟疫般迅速在長安城傳開,人人都道扶大將軍的二公子不近女色,原來是好男風,與一個男人不清不楚,行有茍且,在本朝,這是綱常不容之事,據說扶將軍得知,大發雷霆,抽了玉書整整五十鞭,更把他送去城外莊子,關押囚禁。

我聽到底下人來報,霎時腿都軟了。

怎麽會?怎麽可能?

玉書一向謹慎,我也從未對外透露半字,連蘭娘都不知道的事,扶將軍怎麽就知道了?長安城怎麽就沸沸揚揚了?

不遑多想,我當即便要出門看他,車馬匆匆,然而城門緊閉,侍衛說,出城需請扶將軍或巨鹿公的印信。

巨鹿公.....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山上遇到章琰,....難道,是他?!

車馬奔向巨鹿公府。

不待小廝通傳,我幾乎是直接沖進章琰的院子,我對這個地方很熟悉。

章琰穿著霜衣,拄著手,正在書桌前看什麽,神情很專註。

聽到響動,他擡起眼,看到我風風火火的身影,眸間有一瞬的訝然,起身朝我走了過來:“你怎麽來了?我....”

“啪!”

我打了他一巴掌。

他的頭歪過去,我雙目赤紅地抓著他:“你!是你對不對!是你害了玉書?對不對?!”

他不承認,也沒否認,他轉過臉,墨瞳定定地註視著我,一字一字:“你以為,是我?”

“對!”我幾乎沒有猶豫。

他一直看著我,突然笑了一下,就像原本擰緊的閥門突然洩了氣,他的笑帶著不屑:“證據呢?”

我深吸了口氣:“那天你為什麽會在山裏?你根本不喜歡爬山!”

“......”

章琰不答反問:“那你又為什麽上山?”墨眸閃過一絲受傷的情緒,立刻又被譏諷取代:“是為了與誰私會?還是....為了幫誰私會?”

我氣急了:“果然是你!你太狠了!”

“是啊,我本來就狠!”章琰死死地盯著我,仿佛下一口就要吃了我一般:“我狠,我冷情,我惡毒,那你跟那個扶玉書又怎樣!你喜歡他是不是?!”

“可惜,”他瞇起眸子,湊近我的耳邊:“他喜歡的人,不是你。”

“......”

我藏在袖下的手,不住地發著抖,這個人,他怎麽能說出這種話?他怎麽可以說出這種話?!

我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推了他一把,我沖他大吼:“章琰!你王八蛋!!”

他被我弄得後退了幾步,又上來,一把擎住我手,看著我淚眼婆娑的模樣,我真的拼命拼命在忍了。

我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擦了把臉:“你放開!”

他看著我,突然就把我抱住了!

我開始不住掙紮,打他,踢他,我們兩個人好像在比誰更倔,誰都不肯讓步。終於,我打累了,他的手收的更緊,鼻吸擦過我的耳廓:“噓,我們都該冷靜。”

他好像嘆了一口氣,我不太確定,他說:“萱兒,是我不好。”

“我不該這麽說話。”

他的手,不知何時,撫上我的頭發,一下一下,仿佛撫著一件易碎的物品。

從前,他也曾這樣耍弄過我,他的這些蜜語,我一個字都不相信,也不想聽。

我的嗓音跟心一樣冷:“世子,你夠了,放開我,如今我已是名聲盡毀,還請你不要趕盡殺絕。”

他的手微微一僵。

我說:“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不要連陌生人都沒得做。”

“......”

他終於緩緩放開了我。

我說:“給我印信。”

他的睫毛簾幕似的落下來:“印信在我父親那兒,你要,去找他拿。”

“......”我咬了咬牙:“好!”

轉身欲走,他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我不想理他,然而那手比我更快,伸到面前,掌心裏,靜靜地躺著一對玉璜。

布滿了裂痕的玉璜。

我垂眸,把它們拿起來,即使粘合了,裂紋的粗糙感依然存在,手上微一用力,那玉石就又裂開了。

章琰站在我身邊,沒說話。

我笑了笑:“你看,覆水難收,破鏡難圓,縱然彌補又能如何,碎了就是碎了。”

“即使粘上千百次,也不會再如從前一般堅固。”

我把那玉帶出去,扔在外頭,有幾個乞丐看到,沖上來撿走了。

回過頭,章琰站在門口,垂袖靜靜地看著。

這一趟,我沒從巨鹿公手裏拿到印信,反而被爹爹禁足。

他簡直有點痛心疾首了:“萱兒,平日你要如何,爹從不攔著,但這次,你不該再插手,爹會命人好好看著你。”

我從未受過如此對待。

隱隱約約的,我覺得這次玉書的事,似乎過於嚴重了,以往本朝也不是沒有好男風者,哪怕是現在,不過偷偷摸摸罷了。

何況玉書既非皇親,又是庶子。

我被爹禁足在家好幾天,每天兩班人輪著看守,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所以那天晚上,當柯景出現在面前時,我委實大大地吃了一驚。

他一襲皂衣,形容憔悴,再無昔日意氣風發之態,看來這幾日,他亦過得很煎熬。

黑暗中,我說:“阿景,你怎麽來了?...玉書他.....”

柯景擡袖打斷了我:“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娘子,今夜我冒死進來,是想求你幫一個忙。”

“什麽忙?”

他說:“我想出城,去見一見他。”

這個“他”指的必是玉書了,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我是想幫你,可是沒有印信,誰都出不了城。”

他偏過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良久,說道:“我自有辦法,只請你隨我走一趟。”

雖不知他要怎麽做,但我實在擔心玉書,沒有多想,便答應了他。

柯景早年是劍士出身,頗懂武功,他帶著我,飛上高高的瓦片屋頂,夜色籠罩,下方的萬家燈火璀璨而瑰麗。

隱隱傳來勾欄裏推杯換盞,楚姬調笑之聲,他面色凝重,一言不發,我也就不說話了。

突然——

一只羽箭自下而上,沖破了片瓦,向他身上射去,柯景拉著我,往旁邊一躲,一時翻下屋頂,落在地面。

我睜開閉上的眼,眼前的景象簡直令我震驚,火把,騎兵,長矛短劍,還有盾和弓,充斥著我的眼簾。

我們被層層鎧甲包圍了。

我不由抓住了柯景的袍子:“這是怎麽回事?!”

騎兵讓出一條路,我看到章琰的臉,火色下,閃著冷厲的光。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轉而對上柯景,微微一哂:“你果然想逃。”

柯景也笑了:“世子說哪裏話,我不過是帶佳人出游罷了。”

“哼,廢話少說!”章琰跨坐在馬上,仿佛睥睨眾生的神祗:“你自己做的那些事,莫非都忘得一幹二凈了?需要本世子提醒你一遍麽?”

柯景微微一笑:“不必。”

我只覺一股大力,突然把我拉到身前,未及反應,一柄鋼刃架上了我的脖子,很涼。

章琰的臉色瞬間變了:“你待如何?!”

柯景哈哈哈大笑起來:“世子知道怕了?看來騙了這丫頭出來,果然沒錯。”

騙?

我聽不懂他們的話,我迷茫著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章琰在那頭喊道:“萱兒,他是南國派來的奸細,你不要信他!”

奸....細?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柯景,他笑得狠厲:“不錯,我是南國人,不過世子你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有點晚了?她已經落在我手裏了。”

他在說什麽?他們究竟在說什麽?我的喉嚨像堵了一口血:“你....那你,跟玉書.....”

聽到玉書二字,柯景的眸色更深,笑得瘋狂:“他是個蠢人,你也是,你們兩個蠢貨,被我這個細作耍得團團轉,”那刀壓得更深了,仿佛很恨:“要不是你們....我早就逃出去了!”

我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得有什麽東西順著脖子,流進胸口,耳畔傳來一片模糊的吵鬧聲:“世子!”

“世子,不可!”

“不可!”

章琰眉頭緊鎖:“柯景,你費盡心機,不就是想出城麽?挾持一個內闈女子算什麽本事!有種,便挾持我,他們立刻就會放你出去!”

柯景低頭看了我一眼:“世子的深情真令我感動!你當真願意用自己來換她?”

章琰翻身下馬,毫不猶豫地扔掉手中兵器:“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決不食言!”

“好,”柯景道:“那你走過來!”

不....

我聽不請是誰在說話,身後突然被人大力一推,章琰接過我,在我耳邊說道:“自己小心。”

再回頭,他已成了劍下的那個人。

柯景拘著他走,眾將士倉皇讓路,直到看不見二人為止。

有人挨過我,替我包紮頸上的傷口,我覺得這一切,也許都是我的一場夢。

就像少年時,每每夢到章琰那樣,如此的不真實,直到頸上傳來刺痛,直到父親和蘭娘來看我。

章琰被挾持出城,不知所蹤。

玉書呢,他又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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