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番外2

關燈
一旁的保姆識趣地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故事書,坐到了床頭邊,給蕭岳接著念昨天的故事,聲音抑揚頓挫,很是生動。

蕭岳眼眸底下閃過一絲失望,還以為大哥哥會給自己念呢。

蕭遠撓撓頭發,坐著有些尷尬,便站起來想要離開。

蕭岳急忙道:“哥哥能陪我睡嗎?”

蕭遠沒料到蕭岳還真主動提出這請求,只是保姆不善的眼神讓他意識到太過親近這位少爺,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他哄道:“我先去洗個澡。”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等他洗完澡回來,估計蕭岳早就睡過去了。

然而蕭遠還沒來得及去洗澡,就被蕭母叫進書房。

蕭母溫和道:“來,坐下,別拘束。我們就隨便聊聊。”

蕭遠快十歲了,在陌生大人面前還是會緊張。

尤其是身為女強人的蕭母,哪怕故意柔和下來,也帶著一股道不清的氣勢,讓人情不自禁地遵從她的話。

蕭母開門見山道:“你弟弟我們已經安排好了,物質上我們會盡力滿足,但是我個人還是建議早點給他找一戶人家。畢竟完整的家庭很重要。”

蕭母有點愧疚,說到底,她還是將這對兄弟分開了。

蕭遠沒有哀怨夫婦的意思,他比誰都希望弟弟能有個好歸宿,“阿姨你安排就行。”

以蕭家的財力和地位,安排的人選必然不會差到哪裏去。

蕭母並沒有糾正對方這聲稱呼,她心裏就一個兒子,那就是蕭岳。蕭遠若喚她母親,她反而會不喜,甚至覺得對方心思深沈。

蕭遠這聲稱呼恰到好處。

蕭母調整了一下坐姿,不疾不徐道:“以後會辭掉一個保姆,到時候恐怕要麻煩你了。”

蕭遠心裏一咯噔,點頭稱是。

蕭母看出他的不安,解釋道:“不僅僅是你的原因,兩個保姆會導致責任不明,平時照顧也不會那麽上心。孩子若出事,她們還會相互推卸責任。”

一旦知道多一個人扛著,一般人都會下意識地依賴對方,做起事來不會太盡心負責。

蕭母深谙其道,蕭遠的到來恰恰是改變的開端。

見蕭遠一直沈默點頭,蕭母輕輕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蕭遠,我能給你物質上的享受和支持,卻沒辦法給你父母一樣的愛。”

別說給蕭遠母愛,哪怕是蕭岳,蕭母也自認不是一個及格的母親。哪有三四歲孩子三天兩頭見不到自己母親的?

蕭遠聽出其中意味,再次乖巧點頭。

蕭母忽然心生挫敗感,有些話說出來太傷人,只望這孩子真懂自己的意思。

等蕭遠洗完澡後,蕭岳早就陷入美夢中,哪還記得自己要大哥哥陪睡的請求?

蕭遠這才深刻意識到蕭岳和孩子的不同之處。這麽點大的孩子,居然敢自己獨自一人睡覺,並且不哭不鬧,聽完故事就乖乖閉眼,實屬難得。

換做他六歲的弟弟,絕對會因為孤獨和黑暗而哭破嗓子,一夜不眠。

蕭遠忽然冒出有一種感慨:再有錢又如何?這孩子甚至比孤兒院的孤兒們還要孤獨。

也許蕭岳還不知道孤獨是什麽滋味,但蕭遠先感受到了。

他來到新家的第一個晚上,躺在柔軟舒適的大床上,各種回憶各種想法在腦中紛飛,未知的未來讓他茫然無措,偌大又安靜的房間讓他煩躁不安,陌生的環境讓他徹夜未眠。

六點半準時從床上起來,蕭遠木著臉收拾被子床褥,等他打開行李,看到裏面熟悉的小書包時,才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不知道怎麽去上學,還是說連原來的學校也回不去了?

蕭遠帶著一雙烏黑的眼圈,神情漠然地走出房間,在大廳碰到了早起的蕭父蕭母,硬扯起嘴角,禮貌打招呼後,茫然地坐在沙發上。

蕭父本來在一旁看財經報道,見有人做自己旁邊,就側頭看了一眼,心裏的評價是:起得很早,習慣很好。不過,眼神呆滯,還沒睡醒。

半個小時後,蕭岳被拎了下來,兩眼朦朧,嘴巴微張,腦袋搖搖晃晃,隨時倒下的樣子。

蕭父揪了揪他亂蓬蓬的呆毛,心道:這個更糟糕,完全沒睡醒。

蕭母本打算今天帶兩孩子出去玩,見兩人都不在狀態,心想該不該讓他們回去補眠。

蕭母試著提起兩人興致,開心道:“岳岳,今天是你四歲生日。帶你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蕭岳立即從迷糊狀態倏然清醒,歡欣雀躍地大喊道:“好!”

蕭遠被他這響亮的一聲好嚇醒了,不習慣用刀叉的他僵硬著身體。不過當他看到蕭岳小大人一般,自己拿起叉子亂戳時,就覺得不那麽尷尬了,反正有人陪他。

蕭母看著他僵硬的動作,輕聲道:“以後會有老師教你們禮儀,現在隨意就好。”

說完,蕭母讓人拿來筷子和湯勺。

蕭遠有些惶恐地接過,臉上浮現一絲紅暈,低頭默默開吃。

蕭母蕭父絲毫沒有幫蕭岳弄吃的心思,他的碗碟中本就是切得細碎的早餐,只要自己用叉子夾起來吃就行。

無意中看到蕭岳幾次被叉子戳到嘴唇,蕭遠又冒出這小孩很可憐的念頭,眉梢都染上了疼惜。

餐桌上無人說話,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中。

蕭遠飄忽的思緒莫名想到“食不言寢不語”,徒然感覺這裏是個家規很嚴的地方,心中壓抑更勝。

蕭母決定出發時間改為九點,讓兩個小孩各自休息片刻。

蕭岳聽說能出去玩,哪裏還睡得著?興奮地到蕭遠房間裏四處蹦跶,直到蕭遠疊好的被褥都壓出了褶皺。

蕭遠對出去玩並不感興趣,他對這裏還沒有歸屬感,眼神游離,坐在床上發呆。

雖然不會看人臉色,孩子卻有自己的直覺,感知到身邊人的心情。

蕭岳顯然感受到大哥哥的心情並不好,於是跑回自己房間,從珍藏的盒子裏拿出兩顆他特別喜歡的巧克力,又跑去沒多遠的蕭遠的房間,有些微喘氣,卻相當開心道:“給哥哥,開心點。”

正在游神的蕭遠臉上閃過了錯愕,這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

自己在孤兒院待久了,加上要照顧弟弟,所以才比較早熟懂事。那小孩呢?他為何又能這般乖巧懂事?真的是家教不一樣的緣故嗎?

蕭遠扭頭看向蕭岳,對方幹凈的黑眸沒有一絲雜質,清澈明亮。

蕭遠內心淡淡的悲傷被藏得更深,他疑惑問道:“你覺得我不開心?”

蕭岳比蕭遠更困惑,對方開不開心難道不是自己最清楚嗎?為何要反問自己?

兩顆糖解決不了的問題,那就用四顆糖!

蕭岳沒有回答對方,又跑回自己房間,心痛地捧著自己珍藏的小寶盒到蕭遠的房間,從裏面又拿出兩顆水果糖,遞給蕭遠,眼中的不舍太過醒目,讓人不忍。

蕭遠心裏覺得好笑,自己和一個三四歲孩子較真些什麽,說不定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他將糖果推回到蕭岳懷裏,心軟如泥,道:“謝謝,我很開心,但是糖不能多吃。”

蕭岳立即泛起甜甜的笑意,大哥哥最好了。

蕭岳立即重新合上小寶盒的蓋子,蹬蹬蹬跑回房間,將盒子藏在自己認為最安全的衣櫃裏。

蕭遠一夜未眠,困意上湧,扯起被單將自己蓋住,打算先睡一覺再說。

大哥哥不陪玩,蕭岳眼神憂郁,趴在蕭遠起伏的胸膛上蹭蹭蹭。

蕭遠將孩子壓在身側,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輕聲唱兒歌。蕭岳很喜歡對方這種拍撫,乖乖趴著不動,漸漸地,明亮的眼眸變得無神,最後一眨一眨,直到完全閉上。

蕭遠的動作沒多久就停下,陷入睡眠前,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很好聞,讓他忍不住將頭深深埋進那柔軟的觸感上。

蕭母準點來叫人,發現蕭岳不在房間,便走進蕭遠房間。門縫裏就看到兩個孩子抱在一塊睡著了,詫異一閃而過,而後眉眼間都染上欣慰,上前輕柔喚醒兩人。

蕭遠去過最豪華的公園就是市區的兒童樂園,免費進入,游樂設施不多,還要排隊玩耍的那種。忽然來到只有電視裏才會出現,如同夢幻般的迪士尼游樂園,蕭遠的心底深處的童趣被勾起,恨不能走遍游樂園的每個角落,把玩每樣新奇有趣的事物。

蕭岳年紀還小,許多游戲不能玩,這趟旅程與其說是給他慶生,還不如說是帶蕭遠出來散心。

從昨晚來到蕭家就一直繃著臉的蕭遠臉上笑意漸深,黑眸深處的不安被取而代之。

兩個孩子瘋癲了半天,還好蕭父蕭母把保姆也帶來了,否則甚少帶孩子的他們肯定吃不消。

一起玩耍能增進彼此感情,尤其是小孩單純,更容易產生依戀感。

蕭岳超級喜歡會動的卡通人偶,目光熱切地看向蕭父,表達自己想將它帶回家的欲望。

蕭父對著臂彎處的小孩調笑道:“哥哥就是你的禮物啊,你說喜歡哥哥,我們就把他帶回家了。岳岳有哥哥還不夠嗎?”

蕭岳糾結許久,輕輕搖頭,並未作答。

蕭父挑了挑眉梢,不解道:“岳岳這麽快就喜新厭舊了?”

蕭父雖然唇角帶笑,表情卻非常認真。

蕭岳還是搖搖頭,卻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想法。

蕭遠原本高揚的心情如同折了翅膀的飛鳥,重重下墜,有種極度不妙的感覺從心口直湧上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他的視覺仿佛開始扭曲,甚至覺得蕭父蕭母臉上的笑意像極了電視裏的妖怪,一旦自己的寶貝兒子說不喜歡,他們就會將自己生吃活剝。

蕭遠絲毫不懷疑心中猜想。只要蕭岳說不喜歡自己了,那他極有可能被送回孤兒院。

蕭遠臉色煞白,不知所措。

蕭母註意到他不對勁,蹲下身子,擔憂問道:“蕭遠,身體不舒服嗎?哪裏痛了?”

蕭家父子也註意到這邊,蕭岳被蕭父從臂彎處放下來,擔憂地看向蕭遠,“哥哥怎麽了?”

蕭遠真的有一種沖動,一種將身邊那矮小軟弱的小孩狠狠地推倒在地,痛訴這個家庭的殘酷,然而,在蕭父蕭母面前,他冷得僵硬,一動不想動。

這裏是大型游樂公園,設有普通的醫療室,蕭母抱起了蕭岳,蕭父抱著蕭遠,往醫療室的位置走去。

蕭父是個商人,雖有鍛煉,卻不是非常健壯之人。蕭遠已經九歲,體重不輕了。短時間還好,距離長一點,蕭父就撐不住了,幾分鐘後將人放下地,只能讓他自己走。

蕭遠看著他滿頭是汗,再加上蕭母的擔憂之色,心中想法搖擺不定。

若蕭父蕭母真不在意他,就絕不會放低自己的姿態,不顧自己的優雅形象,一路急沖沖趕著去醫療室。

蕭遠忽然非常愧疚,小聲道:“沒事,忽然肚子疼,現在已經好多了。”

小孩子的胃很脆弱,說不定吃錯了什麽,導致腸胃不適。

小孩的生命也脆弱,說不定一些不註意的小病就能奪去性命。

蕭父蕭母經驗不多,心裏不放心,哄蕭岳道:“你看,哥哥身體不舒服,我們一起回家,讓醫生給他看看好不好。”

蕭岳眨著黑眼珠,擔憂地連連點頭。

蕭遠卻不想打攪大家興致,他剛剛只是太緊張,肚子痛了一下就不同了。

不理會蕭遠的搖頭拒絕,夫妻固執己見地帶人回家。

蕭遠越發慚愧,仿佛有一把尖刀戳他的良心,責問他怎能如此陰暗地揣度他人。

蕭岳見哥哥臉色不好,嘴唇還有些發白,於是拿臉頰蹭了蹭對方的胸膛,想要安慰對方。

蕭遠感覺到對方的親近和喜愛,卻不明白蕭父問話時,蕭岳搖頭什麽也不說。

晚飯後,蕭母拿出一個小蛋糕,在上面插了四支蠟燭。

大廳內,氣氛其樂融融。

蕭岳開心地吹滅蠟燭後,蕭母八卦道:“岳岳許了什麽願望?”

蕭岳沒有城府,蕭母一問他就立即回答,“想爸媽經常回家,想哥哥平平安安。”

平安這詞蕭岳常聽到,也就會用了。其實更貼切的詞語是健康,然而他還不會。

蕭父蕭母聽到前半句就心裏泛起酸澀,聽到後半句又欣慰起來,他們的兒子真是懂事。

蕭父調戲道:“之前不是說玩偶多過哥哥嗎?”

蕭岳迷茫搖頭,堅定否決:“我沒有說過!”

蕭父覺得自己兒子變壞了,會說謊,帶了些威嚴氣勢道:“你還狡辯,我說送哥哥給你當禮物,你搖頭不要,還喜新厭舊想要卡通玩具。”

面對兇巴巴的蕭父,蕭岳委屈得眼眶立即就紅了,含著兩泡淚水,委委屈屈道:“嗚嗚,我沒有……”

蕭母狠狠瞪了惡趣味的蕭父一眼,今天是蕭岳生日,這混蛋還特意弄哭孩子!

蕭母抱起蕭岳哄道,“乖,別哭,明天就給你買回來。”

惡趣味的蕭父笑得一臉燦爛加無辜。

原本胸口有些憋悶的蕭遠忽然又同情起蕭岳,這父親真是夠了。

蕭岳一邊哭一邊啜泣,聲音斷斷續續道:“哥哥……不能當……禮物。”

蕭父惡劣地掐了蕭岳的臉蛋一下,被蕭母無情打開也不解壞,還壞心眼問道:“為什麽?你又不喜歡哥哥了?”

蕭岳把臉埋進蕭母脖頸,拼命搖頭,悶悶道:“喜歡哥哥,但哥哥是人,不能當禮物。”

蕭岳曾經聽保姆說什麽不聽話就送去給狼吃掉之類的話,他很害怕“送”這個字,感受不到一絲感情,一種隨隨便便的惠贈,無情又殘酷。

人是人,不是死物,他有自己的自由,不該當禮物送來送去。這是蕭岳大概的想法,卻無法表達。

蕭父蕭母無奈笑了,拍拍他背脊安撫。

蕭遠震驚得久久不能回神,那種孩子共同的心聲讓他明白蕭岳的話語,宛若琴弦撥動時達到同樣的頻率而引起了強烈的共鳴。他擺在餐桌上的手都有些顫抖,身體就像一種泡在暖暖的牛奶浴池中,原本幹枯的心田被滋潤,黑暗被光明驅逐。

一種莫名的歸屬感油然而生,他覺得這個家很溫暖,比他想象中溫暖太多太多。

望向還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背影,蕭遠眼中閃過浮光,一絲堅毅的神采流轉其中。

有的人值得用一生好好對待。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大家再見!!喜歡的話可以收藏作者專欄(づ ̄ 3 ̄)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