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起魚肚白，京城開始蘇醒。

早起的商戶小販，以及各家各府出來采買的仆婦小廝，是這個時辰走在街市上最多的人。

一個黃臉的中年仆人，拉著一輛沒有帷棚的買菜板車，不慌不忙的走在大街上。

板車上坐了個籠著袖子打瞌睡的小廝，小廝青綢布短打黑布鞋，背著一個小包袱，半掩了臉，隨著板車的顛簸，輕輕的東搖西晃。

板車很快拉到了城門口，排著隊，順順利利的出了城門。

黃臉中年仆人腳步穩健，邊走邊往四處看看，等瞧見了一個人影，便拉著板車走了過去。

人影身姿高瘦，一眼瞧著，頗有些孤傲的樣子，卻只穿了件平常商人的灰布袍子，戴著草帽背著手，站在城門外。

黃臉中年仆人拉著車停在商人的身邊，板車上的小廝便下了車，身子有些別扭的動了動，商人便接過他背著的小包袱，一把拉著他，徑直走了。

城門口正是賣菜的農人趕著進城的時候，沒人在意這一切，商人拉著小廝，很快淹沒在人群中。

等出了人群，商人便抱著小廝上了一匹黑馬，跨上馬背，絕塵而去。

馬上，商人一手抱緊小廝，微側頭和小廝說話，又怕風吹了話語，貼的格外近些：

“若若，手可疼的好些？什麽要緊事，非要這麽急的找姨母？”

扮成小廝的甄寧若有些怕癢的讓了讓，塗黑了的臉顏色更深了些，道：

“師兄，我好些了，一點小傷罷了，沒什麽的，倒是我昨天得了幾樣特別毒藥，想立即給師父去看看，也好解她心頭煩憂。”

“嗯，你受苦了，等會到了明心庵，我替你再看一看。昨日皇祖母來那一下子還是有用的，軒轅立下午便讓人悄悄查了三皇子，看他有沒有和羽林衛金吾衛等人勾結，哼！這下，軒轅立愈發睡不著了。”

“嗯，姨祖母昨日可真厲害呢，三言兩語便殺了江貴妃的威風。”

“也是你的功勞，還害你受了傷，日後你出行愈發要小心些，三皇子只怕不會罷休。”

“我沒事。”

“唉！罷了，是我的不是，不能護你周全。你小心些，我讓驚蟄走後面小道上山，我們早些到明心庵，我不親眼瞧了，不放心。”

“我說了我沒事……”

驚蟄跑的更快了一些，馬上的人貼的更緊了一些，風在耳邊吹過，吹不去甄寧若那從心底裏漫出來的熱意，在腮邊耳後凝成紅雲一朵朵。

紅雲暈染了一路，隨驚蟄一起又掩入山林。

又走了一小段，便已經能看見明心庵掩映在山林裏的一段明黃圍墻。

驚蟄乖乖住了腳，馬頭晃了晃，低低的噴了個響鼻，似乎在說，主人，到了。

軒轅泓先下了馬，卻繞到右側，手握住了甄寧若的腳。

甄寧若掙了掙，羞的不敢擡眼看他，道：“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軒轅泓不說話，只緊緊拽著她腳脖子，寵溺而堅持的看著她。

甄寧若幹脆把臉埋進驚蟄的鬃毛裏。

感覺軒轅泓輕輕移了她鞋，輕輕的拆開包紮的布條，握住她腳的手便不動了。

一會兒的，又覺得腳底一陣冰涼，不知道軒轅泓在擦什麽藥，弄的甄寧若直發癢，卻不敢擡頭，只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聲。

便聽見軒轅泓道：“太醫院的藥都求穩，要緊倒不大要緊了，卻慢了些。”

甄寧若只不出聲，任憑軒轅泓輕輕替她又包紮了，腳抵在他溫暖的掌心裏，再幫她套上鞋。

本以為已經好了，誰知軒轅泓又繞到左邊，提她的左腳。

甄寧若趕緊擡頭道：“沒事沒事，我左腳沒事。”

軒轅泓手裏拎著只鞋子，挑眉看她：

“我知道。但你右腳換了鞋，左腳不換嗎？若是不換也成，那我抱你進去？”

“……”

甄寧若楞住，提腳看看，這才發現，軒轅泓已經替她的右腳換了只鞋。

粉緞素面，卻圍了一圈白狐貍毛，又輕又暖又華貴。

軒轅泓繼續拉住她左腳，把另一只粉緞鞋子也換上，道：

“雖傷在足弓處，也要避免少行走，才好的快些。可你既然要來看姨母，我便讓人趕著做了這加厚的軟底，也好少磨到些。等會我們回去路上，我再替你換回來。”

軒轅泓說著，這才抱甄寧若下了馬。

甄寧若腳一著地，便明顯的感覺到這鞋比原先的鞋不是軟和了一點點，心深處，便也不是軟了一點點。

二月的山林裏，有簌簌的冷風過，可比呆在漱玉齋裏要冷多了，甄寧若卻只覺得熱。

軒轅泓已經又小心的拉她的手看，道：

“手上傷口雖深，倒好一些。等會兒姨母肯定會看見，我便留著藥，等會兒才替你搽吧。走，我抱你進去。”

軒轅泓輕攬了她的腰，正要再緊一些，甄寧若攥住他袖口，低聲的喚：

“師兄……”

“怎麽了？”

“……你，不必對我花那麽多心思……我知道你忙。”

軒轅泓笑了，他略易容的臉，在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卻依然是平時看著甄寧若時的模樣，溫暖而寵溺。

“嗬！你知道我忙，那，你可知，我為誰忙？”

“我……”

甄寧若正要說我知道，軒轅泓卻一把將他拽入懷裏。

“對，為你啊，為我們的朝朝暮暮啊！若若！你若安好，我做一切才有意義。怎麽能說不必對你花心思呢！你就是心事太重了，別想這些，我好些日子才得見你一回，你擔心這些做什麽。”

他的灰布衣袍染了他的味道，有淡淡如松如柏的清香；他的胸口有力的跳動，不知幾時，已經是她向往的港灣，她還能說什麽呢？

甄寧若靠在軒轅泓的胸口，輕輕嘆了口氣。

軒轅泓寵溺的揉了揉她紮成小廝發髻的發頂，道一聲：“抱緊我。”

便縱身入了明心庵的後墻。

涼亭依舊在，冬日搭的帷幔也尚未去掉，後院裏卻空無一人。

軒轅泓讓甄寧若在亭中坐下，笑道：

“我去前院看看，你昨日讓我送的信已經送了，姨母一定想不到你來，你在這坐著，等會兒給她一個驚喜。”

甄寧若也笑起來，高興的應了，還幹脆躲去涼亭的帷幔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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