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炭火沒有琴音來看顧，已經都燃盡了，屋子裏不覆暖意。

墨有些冷，不容易著色，軒轅泓伸手按在硯臺上，用功暖一暖墨，繼續畫。

燭火都燃的只剩了書案前的一盞，孤零零的，將軒轅泓的身影投了半墻，他卻坐姿筆直，一絲不茍的畫著。

內室裏，琴音兀自安睡，應該是被霍沖點了穴的。這個山匪！真不知道他幾時進來的。

甄寧若站在落地罩的帷幔後面，腳往前動一動，再往後退一退，已經很久了。

他若是問她怎麽知道霍沖的事，她該怎麽說呢？

他若是和她解釋剛才他們的談話，她該怎麽答呢？

然而，甄寧若白擔心了。

軒轅泓什麽都沒說。

他畫好了畫，還細細替甄寧若洗了筆，掛在筆架上，便站了起來。

燈火把他的身影拉長，映在帷幔上，甄寧若趕緊讓自己又往裏躲了躲。

聽見他似乎輕輕嘆了聲，燭火猛烈的跳了跳，帷幔外便沒了聲音。

甄寧若把頭探出來左右看看，再無人影。

她立刻移出身影站在屋子中央四處看。

可惜，他真的走了。

她重重的嘆了口氣，走到書案前，之前的畫稿理的整整齊齊，筆墨也放的整整齊齊的。

甄寧若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捧在手裏看。

九彩鳳冠？！

這不是她畫的。

那只能是他畫的。

他的畫，一向比她的好，這鳳冠細圖，更是見他用心。

只見整個鳳冠美不勝收，金龍升騰奔躍在翠雲之上，翠鳳展翅飛翔在珠寶花葉之中；龍鳳的姿態都十分生動，雖只是墨色，卻用濃淡表示著鏤空、點翠和冠飾的種類。美輪美奐，又高貴端莊。

這，似乎就是明心庵裏，他房裏掛著的仕女像上戴的鳳冠！

甄寧若看著看著，一顆淚便不爭氣的落下來。

她慌張的拿手指彈開，那淚卻還是在手中的畫紙上印了個淺淺的印子。

她趕緊拿帕子拭幹，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

她想，他的意思，她懂。

只是，日後的事，誰知道會怎樣呢？

冬夜再長，也終將過去。

明心庵裏，這新一日的清晨，有些霧霭藹的清冷。

凈蓮師太在軒轅泓親手搭成暖棚的亭子裏坐著，默默的看著眼前的東西。

好一陣子後，凈蓮師太才捧起一旁的茶碗，輕輕啜一口，卻皺著眉頭才咽下去。

一旁侍立著的謹姑姑和秀姑姑，悄悄的相互看看，都默默垂下了頭。

甄大小姐不在，主子吃什麽，喝什麽都是這個樣子。

而涼亭裏，凈蓮輕輕的問道：

“這百年參，她沒說哪裏來的？”

凈蓮依然看著眼前的荷包，軒轅泓坐在凈蓮身旁，聞言也輕輕的答：

“沒說。想必是廣安侯府的吧。這樣成色的好東西，如今京城別的府邸可不易得。”

凈蓮便嘆了口氣，道：

“真是難為她了！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和她父親磨舌頭！你跟她說，太後的事，便拜托她了，她的脈案寫的很好，藥方也很合用。我會安心等著的，不會太過急躁的。倒是她自己，可千萬要小心。”

“是，姨母。”

軒轅泓點了頭，頓了頓，卻又低低加上一句：“其實，就算您不說，她也知道。”

凈蓮便轉頭，探究的看著他好一會兒，皺眉道：

“對。可你……便不想和她多說幾句話？”

軒轅泓別開眼，側顏的線條有些生硬：“姨母，罷了，暫時，便不要讓她為我們擔心了。”

凈蓮皺眉看著他好久，道：

“唉！你必定傻傻的要和她劃清界限了吧？你們男子，總以為將安危之事攬在自己身上，等到能過安穩日子了，許下一聲朝朝暮暮，便是對女子好了。可殊不知，真心為你的女子，心裏想的必然是，只有和你生死與共過了，才是心安。”

“姨母，我何嘗不知，可……我就是不舍得她為我擔心。”

軒轅泓有些受不了凈蓮的目光似的，站了起來。

他貼在搭棚子留的光口往外看了看，陽光已經有點撒進院子了，他便把光口挑的大一點，讓陽光也能照進涼亭，才輕輕的道：

“姨母，總要等事情明朗些，我再和她說。若是……我們註定沒有好日子過，她能安穩一日是一日，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凈蓮便也看著那光口，眼神憂郁，道：

“唉！隨你吧。你如今，什麽都能自己決定了，我不該再左右你。”

軒轅泓悄悄的閉了閉眼，埋下心裏的酸澀，揚聲道：

“那霍沖的事，姨母答應了？”

“我自然樂意的很。倒是你，這麽大的事，你真的想好了？”

“姨母，從我上回中毒開始，我便沒有什麽好想的了。”

軒轅泓背脊挺了挺，凈蓮看著他的目光，便更沈郁了一些，嘆道：

“唉！活到我如今這樣，我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是天意。當年，你皇祖母還曾提過一件大事……”

凈蓮話說了一半，忽然頓住了，目光幽幽的看著虛無。

軒轅泓回頭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凈蓮卻苦澀的笑了笑，道：

“罷了，這件事，此時還是不說了，若有一天我要死了，我再和你說吧。總之，你的提議，我很高興，我想，你母後也會很高興！”

這般吞吐，凈蓮還是第一次。

軒轅泓有些驚訝有些遲疑的看著她。

但凈蓮終究不肯再提，擺手道：

“我去歇一歇，霍沖來了，再叫我。前些年我讓人找過他幾次，他卻心裏生你皇祖母的氣，一直不願見人，可你看，他對你的事那樣清楚，對京城也了如指掌，是個厲害角色。這次見他是大事，我不能說不了幾句便倒了。”

謹姑姑和秀姑姑過來，扶了凈蓮師太去歇息。

軒轅泓看著她的背影，好奇心從來沒有這麽大過。

但凡姨母口中說的大事，都是極重要的，她為什麽說了一半不說了呢？還特意說到死才說這麽重的大話，到底是何事？

可惜，他也知道，凈蓮決定的事，沒人能夠改變。

這好奇，註定要放在心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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