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我想明白了。就是我父親那裏……還要看機會。”

甄寧若清楚明白的表達她此時的立場，凈蓮的眼睛始終不離開甄寧若，此時，終於點了點頭，道：

“寧若，你當真是上天送來憐憫我的！你父親不是個蠢的，自有他自己定奪。你只替我把這件事稟報給太後，我便……能死而瞑目了！”

“師父不要這樣說，於我，不是什麽難事。我知道怎麽做。”

甄寧若極堅定的點著頭，凈蓮一下子松手，跌倒床上，道：

“好，我放心了。你們出去吧，讓我歇一歇，我不想死，我得好好養著，我得好好等著！”

軒轅泓一語不發的看著甄寧若細心的替凈蓮蓋好被子，放下帳幔，謹姑姑無聲的進來半跪在腳踏邊守著，軒轅泓才一語不發的慢慢走了出去。

後院裏這般近，軒轅泓也三日沒過來了。

院子裏的地上，卷來卷去的，都是枯黃的落葉。

想來最近明心庵的人，個個都忙，軒轅泓要整日整夜的註意凈蓮的心脈，幾乎寸步不離；甄寧若和謹姑姑輪了值，日夜伺候凈蓮；

秀姑姑和琴音要煎藥忙廚房，也是不得閑；就連月四娘和阿芒，也被差著一會兒下山買藥，一會兒鞠泉打水，忙的四處奔走，院子裏的落葉也沒有閑暇及時去掃。

而小小的涼亭裏，初冬的風呼嘯著吹過，已經很有些寒意，石桌子青裏泛著白，瞧著都是一副灰沈沈的樣子。

凈蓮這一大病，軒轅泓都沒有顧上替她在涼亭搭上蓋簾，如今西北風一起，才三日沒人來坐的涼亭裏，便有了極重的蕭瑟之感。

甄寧若也從裏間出來時，便看見軒轅泓背手而立，靜靜站在涼亭邊上，似乎在看著涼亭，又似乎在看著那一角天空。

“師兄，你也去歇息一會兒吧。”

甄寧若走到他背後三尺遠，輕輕的道。

軒轅泓慢慢轉過身，就這麽看著她，一語不發。

甄寧若擡眼瞄了他一眼，只見他的臉繃的緊緊的，一雙眼深沈如海。

甄寧若立刻垂下頭。

“你，不該卷進來。”

軒轅泓的聲音，便從她頭頂處傳下來，有些沙啞，有些沈悶。

甄寧若眼睛看著腳尖，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輕答道：“我不是為了……誰。”

耳中聽得樹葉沙沙輕響，甄寧若便在自己的腳尖前，看見了一雙黑色的靴子頭，幾乎頂著她小小的粉色緞子鞋尖站著。

甄寧若咬了咬唇，左腳剛往後輕輕動了動，一股大力便將她帶入了一個懷抱。

“若兒，那你可不可以為了我，離這個漩渦遠一點？”

軒轅泓緊緊抱住她，喉嚨口卻艱澀的吐出這句話。

如果說，以往他想的只是和老二老三那樣，努力的去爭一爭，爭自己的一席之地，不容別人再踐踏他，那麽現在，他要做的，將是去顛覆一切。

這是一條沒有退路的征途，他不怕。

但，他卻相比以前，有了大顧忌，需要大抉擇。

甄寧若驚的不敢動，腦子裏似乎有兩個人在喊。

一個說：“推開他，推開他，男女授受不親！”

另一個卻說：“別讓他傷心，別讓他難過，想想他對你的憐惜，你也憐惜憐惜他啊！”

她身子僵硬著，雙手頂在軒轅泓的胸口，不知所措間，感覺軒轅泓有些毛糙的下巴，輕輕的擦過她的額頭，停在她的頭頂，輕輕摩挲，一下一下，無比溫柔，無比珍惜。

掌下，感覺他的心輕輕的跳動著；腰間，他緊抵著的大手火熱而穩定，他的聲音藏著巨大的傷痛，低低的響在耳際：

“若兒啊，你該好好的在廣安侯府裏做你的大小姐。什麽都不需要管，什麽都不需要懂，你只要等著，等有一個人，一個疼你憐你的人，來娶你，護你一輩子。你們可以談詩作畫，可以游山玩水，可以……生兒育女，可以一輩子都好的像一個。那，才是你該得的！”

甄寧若僵硬的身體一下子就軟了，眼淚沒有征兆的，滾滾而下。

軒轅泓卻還在低低說著，聲音夾在風裏，似乎有些哽咽：

“我曾以為，那個人是我，我曾以為，只能是我。

我會去爭，我會去奪，我去得我該得的！我不奢望父子之情，但我也沒想過要去害他。

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若兒！這將會是一場浩劫！我不確定我是否能全身而退，我只怕我護不了你，做不了那個可以陪你一輩子的人。

但，只要你遠離了我，遠離了姨母，遠離了這些事，你依然還是廣安侯府的大小姐。

你明白的，你那麽聰明，你當明白的，什麽都不要去做，什麽都不要去說就好，決計不要去見皇祖母！

姨母那裏，我會和她慢慢解釋。你立刻回府，安安靜靜的呆著！從此，不管外面的一切。懂嗎？”

軒轅泓將甄寧若緊緊摟在胸前，只覺得自己的心無比疼痛，他極少表露的想法，在此刻卻像深藏地底的巖漿，滾燙滾燙的噴薄而出。

他能體會姨母那般急切，要皇祖母知曉事情真相的想法，但他也能預見，皇祖母一旦知道這件事情以後的反應。

可偏偏，這幾年，皇祖母在宮外的人脈，早已逐漸被軒轅立鏟除或打壓了，而宮內的勢力，也慢慢被皇後和江貴妃蠶食了。

此消彼長間，皇祖母已經只剩下作為軒轅立的孝道牌坊般活著。

這些事情，他再清楚不過。而凈蓮，急怒攻心之下，已經顧不上了。

可若是皇祖母知道了事情真相，不管不顧的動作起來，以如今的局面，但凡涉及其中的，統統都是一個死字！

他不怕死，可是，他舍不得甄寧若有一點閃失。

這一點，在剛才甄寧若和凈蓮說要進宮去時，在軒轅泓的心底是那麽強烈，強烈的他驟然明白，是到了和甄寧若劃清界限的時候了。

不管將來怎麽樣，但眼下，卻不能讓甄寧若卷在裏面。

為了甄寧若不卷在裏面，廣安侯府便也不能卷在裏面。

她必須離開，離的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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