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慎行傷心極了，比房子燒了還傷心。

可他明白，他並不能去找江源之要東西，若是要的緊了，萬一連累了甄小姐，那真是他簡慎行的大罪了。

唉！

罷了！江源之崇拜恨緣故人，京城文人圈子人人皆知，但願他能和他簡慎行一樣，惜之如珍寶吧。

而這件事，他還不能和甄小姐說。

當初甄小姐讓他燒毀詩稿的，他卻悄悄留下，他真是太不應該了，甄小姐要是知道他沒有守信，必然再不見他了吧？

而江源之，腳步匆匆的從簡慎行家出來，迫不及待的讓小廝租了一輛馬車便往家裏趕。

馬車上，江源之都顧不上整理自己的衣袍，立刻借著車裏暗沈的光線，翻看起偷來的抄本來。

抄本很薄，但卻裝訂的精細，封頁是尋常書鋪子裏算是最貴的木紋紙，上面的《恨緣故人手跡》幾個字，一看便是簡慎行的。

簡慎行的字，如今在京城文人圈裏小有名氣。

而裏面的紙張，卻不是尋常書鋪子裏有賣的，而是富貴人家才會訂購的金宣紙。

金宣紙比平常紙張略厚，若是再著了好墨，寫出來的字清巧如浮，再不暈染的。

江源之家雖是左相府，但實在稱不上富貴，靠才學升官的清貴人家，說富，總有點打臉的感覺。他們府裏，也就祖父的書房，是常備這種紙張的，連他這個長房長孫平時寫字也不過用書鋪子買的平常東西。

江源之把紙湊到鼻子處聞了聞，今日雖然他在簡家吸了幾口煙，鼻子有點不舒服，卻依然能聞到，這紙上的墨，是極品好墨，似乎還帶著一股子幽香。

江源之有些怔怔。

他輕輕的翻著紙張，紙上的詩早已在書鋪子的恨緣故人詩集裏，江源之也早便背的滾瓜爛熟了，可是這字……

江源之看著這上面的字跡，心頭突突的跳起來。

恨緣故人在上元節寫的《青玉案，元夕》詞的手跡，掛在摘星樓，人人得見。他時常去看，早就熟悉不過，現在他手頭的，確實是恨緣故人的手跡，一絲不假！

但是，那份高掛摘星摟的手跡，早就有人辯明了來歷，已經知道用的紙張筆墨，都是月老祠的東西，字跡也顯得匆忙潦草。

而現在江源之手上的這些，卻是十分工整娟秀，再加上紙張筆墨的不同，仿似閨閣女兒的手跡。

若是沒有範媛媛冒充過恨緣故人，京城的文人們從來沒有想過恨緣故人會是女子，可當範媛媛一身男裝的混跡在他們中間幾日，又侃侃而談諸多詩詞，京城的文人們竟然很快認可了恨緣故人就是女子的事實。

眾人還曾議論過，幸好範媛媛長相一般，若是再長的好看一些，或是京城誰家的閨秀，那真是千古奇談了。

直到範媛媛被簡慎行拆穿，眾人才又抱怨，看來恨緣故人不可能是女子等等的話語來。

但，江源之現在手裏握著這手跡，卻一遍一遍的開始告訴自己，這恨緣故人，應該是個女子！一個曼妙無比的女子，一個值得他江源之一生追求的女子。

她該是什麽樣的呢？

江源之捧著手跡，腦子裏轉來轉去，不知道怎麽的，就是覺得，她就該是甄寧若那樣的！

他仿佛能看見，甄寧若芊芊玉手執了筆，籠煙含翠般的秀眉微蹙著，朱唇輕啟：“十裏青山半入城……”便在紙上寫下詩句……

江源之再次把手跡放到鼻子底下，再聞那墨香，他便覺得自己心馳搖曳起來。

他吩咐停了馬，給了小廝幾兩銀子，道：“去，好好盯著簡慎行。”

他自己卻繼續趕回家，他覺得，他要好好想想，怎麽能確定，甄寧若就是恨緣故人。

七月初一。

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廣安侯府的和禧堂正廳。

門口的冰盆輕輕的冒著煙，一個小丫頭隔著冰盆，將涼風不停的扇到室內。

廣安侯甄慶棠在屋中央坐著，額角還是掛著汗，一張臉卻如掛著寒霜，身側給他扇涼的小丫頭嚇的大氣都不敢喘。

應氏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因為肚子太大，整個人看起來臃腫不已，也是臉紅紅的，不停的擦汗。

屋子裏靜了一會兒，應氏口氣裏帶著怒氣，道：

“侯爺問妾身怎麽回事，可妾身心裏比侯爺還難受！這麽大熱的天，寧兒為了避開選妃的事，跑到庵堂裏去吃苦！她們倒好！把庚帖送到禮部去參選，難道侯爺真的不知道？”

甄慶棠眼睛裏的怒意已經浮了上來，但瞥見應氏的肚子，硬生生壓了下去，深吸一口氣道：

“既然夫人也不知道，便是她們自作主張。你如今身子要緊，先別動怒。”

應氏眼裏便滾出了淚珠，哽咽道：

“侯爺，妾身也不想，可這事真是太讓人生氣了。

早知道她們要這樣做，寧兒又何必去吃那份苦，還要敗壞自己的命格？

她這麽懂事，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咱們府不要卷進爭儲的事，還不是為了不讓侯爺您為難？

許多事妾身都忍了，可她們母女一次次的害人，侯爺讓妾身怎麽辦？！”

甄慶棠臉色黑的很，嘴緊抿著，重重的嘆了口氣，隔著茶幾替應氏拭起淚來，盡力溫聲道：

“我自會罰她們，夫人且顧著身子些。這件事還有些蹊蹺的，按理，我都沒有在庚帖上簽押，就算送到禮部，禮部的人也不敢收才對。

但如今，禮部的人都說不知道是誰把帖子夾進去的。前幾日，禮部尚書周域家的五小姐鬧出了些醜事，正好被我撞見了，我看，這次的事周域定然是故意的。

如今候選的單子下到了府裏，再追究是誰夾帶進去的，已經沒有意義，避不開了。我會好好交代甄思若的，只要她不選上也便是了。”

應氏見甄慶棠難得如此溫情，便也不好再多說，只道：“但願如此才好。”

甄慶棠點點頭：“事已至此，我們不能再多做什麽，不然便得罪皇帝皇後了。

如今讓各府參選的人準備，幾個地方大員家的小姐還要送京來，正式選妃日子訂在八月中。

這段日子，我讓人好好看著甄思若，也讓人放出風去，她不過就是個不得寵的庶女便罷了，若是嚴皇後深想一下，她必定不會選中甄思若的。

等二皇子妃選定了，便好讓寧兒回來了，也好陪著你生產。”

“嗯。妾身就盼她早點回來呢。”

應氏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只好應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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