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甄寧若，過一會兒便親手端了碗盞過來，在涼亭石桌上一一放下，竟然有三四樣吃食。

凈蓮只看一眼食物形容，便讚道：

“想不到寧若還有這等手藝，我越發要想，你娘倒是怎麽教養的你，廣安侯府奴仆成群，還會讓你自己動起手來煮食的麽？”

甄寧若先把一小碗粥輕輕放到凈蓮師太面前，才回答道：

“說來也是我調皮，在外吃了好些東西，久了便自己覺得學著了些，廚藝大抵不過如此，沒什麽難的。偶爾便硬要下廚試著做一回，竟然沒燒糊了！還比外面的好，我便漸漸愛上做吃食了。

我娘倒也不喜歡我下廚的，常常說‘讓廚娘們做就好了、何必自己動手’這樣的話，可有時我做一兩樣，她也不會攔著。

師父，您來嘗嘗這個雲絲粥，我加了一種糟料，和著豆腐皮子做的，糟料是前次帶來的，能放久，若是師父吃著好，下回可以讓秀姑姑照著做，做法我已經說給她了。”

凈蓮看著面前一碗粥雪白軟糯，上面些微佐料還放置成花朵模樣，忍不住胃口大開，持勺一嘗，十分清甜香濃，連連點頭，讚道：

“你這素食，倒做出了蝦的味道了。”

凈蓮不禁每樣都嘗了起來。

謹姑姑見凈蓮吃的這般開懷，十分高興，黃瘦的臉上都是真摯的喜氣，和甄寧若道：

“甄小姐這般巧手，可有什麽素食譜寫給我們，奴婢們好常常做給主子吃。說來慚愧，奴婢們以前也沒學過，到了這裏，都是湊合著做的，這些年，實在委屈了主子。”

短短幾句話，甄寧若卻是了然的。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這謹姑姑和秀姑姑，如今看著實在落魄，可當年，卻是在太子妃身邊伺候的貼身奴婢，是能常常出入宮廷的靈秀之人，哪裏需要學什麽廚藝，自有一群小丫頭們伺候著的。

可她們跟著凈蓮，被人遺忘在這裏，依然忠心耿耿的想著不能委屈了主子，不愧是凈蓮教導出來的人，讓人敬佩。

甄寧若便道：“謹姑姑不必客氣，這有何難？我現寫出來便是。”

謹姑姑心中實在急切，主子多少日子不曾好好吃東西了！便趕緊去裏屋拿出筆墨紙硯來伺候。

甄寧若便在石桌一角動筆，細細寫了有十幾張，凈蓮便笑道：

“夠了！你別養壞了我的嘴，想當年，我用了多久才讓自己吃下這些山裏的野菜，你這一寫倒好，日後沒有得吃，可不是饞壞我。”

一句看似玩笑的話，卻不知道藏著幾多被人遺忘放逐的辛酸！畢竟當初她可是即將成為太子妃的人啊！

甄寧若聽著，暗自感慨了一番，卻偏了頭，也用玩笑的口氣道：

“師父大可不用擔心，日後，弟子不會讓您沒得吃的。

不過我手上這一張，不是菜譜了，是我這些日子替我娘把了脈息後，按照《醫綱紀要》裏面教的，自己替她開的調補方子，想順便請師父看一看，妥當不妥當？”

“哦？你這大半個月，看了多少了？竟然能開方子了？”

凈蓮有些驚訝，接過方子來看。

甄寧若又從袖袋裏掏出自己記錄的脈案給凈蓮看，凈蓮看的仔細。

好一會兒，凈蓮在那方子上勾勾減減，又添上了一兩味藥，道：

“你真有天賦！這方子已是極好。你回去讓你娘好好照方服藥，便說是我說的，她這身子，如今尚看不出來，但時日久了，卻會成為癥候，到時再治便難了，尤其不利睡眠，一兩年的極劇衰老呢！”

甄寧若心頭一震，回想前世，差不多就是她出事前後，母親便夜不能寐，一下子老了許多。

原本甄寧若以為，母親這樣，大概是為她操心的過了，如今想來，竟也有病癥在裏面，遂趕緊記住凈蓮的話。

說話間，隱隱聽得外面有人叩門，甄寧若便喚琴音，道：

“琴音，興許是侍衛們趕上來了，月四娘送蠶絲被子上來，你去幫著秀姑姑一起拿進來罷。”

琴音領命而去。

謹姑姑卻和凈蓮對視一眼，均看見對方眼裏藏著的詫異和笑意。

兩人卻都不出聲，還悄悄抿嘴，心裏都在嘀咕：聽著那敲門的聲音，應該是大皇子才是吧！巧了！

果然！

這邊廂，甄寧若還在與謹姑姑說那些食譜要註意些什麽、作料要怎麽用，凈蓮卻已瞧見，軒轅泓來了，站在後院門口，目光正望定甄寧若。

凈蓮不禁暗自搖頭，輕輕咳嗽一聲，軒轅泓才回過神來收回目光，卻自站定那裏，默然不語。

謹姑姑回頭看見了，還有些嗔怪的看凈蓮一眼，忍著笑，趕緊招呼軒轅泓：

“是大皇子來了。殿下請稍等，奴婢去取個墊子來，石凳上涼。”

甄寧若這時才擡頭，有些驚愕的看向軒轅泓。

今日他穿著件明藍色的隱竹紋袍子，頭發高高束著，這使他白皙的臉十分俊朗，並不見一絲以前印象裏的淡漠。

他外頭黑緞的披風還沒有解下來，雖身姿筆直的站在那兒，卻有些趕路過來的樣子。

甄寧若趕緊垂下頭，心道：“怎麽這麽巧，每次來都會遇見他？”

但還是趕緊站起來行禮，道：“寧若給殿下請安。”

軒轅泓趕緊擺手：“快快請起。想不到，甄小姐也在。”

他站在那處未動，身子卻不由自主的前傾著，他的皮膚本就和凈蓮一樣，十分白皙，這便使他俊臉上的那淺淺緋紅，也無處躲藏了。

凈蓮看在眼裏，卻只做未見，知子莫若母，她暗嘆，泓兒這倒是有些近鄉情怯的窘迫了吧！

凈蓮便淺笑著，招呼道：“可不是，正巧，想不到甄小姐今日也來看我，還給我煮了粥，我很喜歡，你可要用一些？”

軒轅泓連忙點頭：“姨母喜歡的，我一定喜歡。”

謹姑姑已取了墊子來，安頓軒轅泓在甄寧若對面坐下，又給他盛了粥。

軒轅泓謝過，優雅埋首吃粥，卻不擡頭。

凈蓮坐在居中，來回看看自己左右下首方向。

左邊的女子這般清雅如荷，右邊的男子這般俊挺如樹，真該是一對兒，看著他們，她才能覺得這世上是有溫度、有四季、有生機的，讓她這顆死去多時的心也能跟著跳動了。

不過，泓兒初動情意，難免有些拘謹。也難怪的，涼亭便這麽大，石桌便這麽小，泓兒面對自己的心上人，怎能寬心？

可是，這寧若卻奇怪，不是一般這個年紀的少女模樣，她對著泓兒，竟然十分鎮定，只管細細的抄寫他母親的藥方子，還每個字都端正秀美，似乎心無旁騖，這倒是難得。

“唉！這丫頭，還真是少見啊！她母親倒是怎麽教的她，小小年紀這般不動如山的？我這視如親子的泓兒，這回只怕要吃苦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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