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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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思古說不上現在是什麽心情,事實上,從遇見陸雲崇的那個晚上起,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只不過沒想到會來的這麽早。

他口中的沈叔正是沈逸的父親沈仲,也是陸家的管家,打他記事起,這人就在陸家做事,忠誠內斂,為人穩重,但行事的風格和手段卻非常狠厲和老練,這一點有時候從沈逸的身上就能看得出來。

沈仲在陸家頗受信任,幾乎算得上是陸家的二把手了,在陸家的地位非同一般,至於他的兒子沈逸,因為妻子死的早,就隨他一起進入陸家,一方面給陸雲崇作伴,另一方面也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和保護他的人身安全。

小的時候,他們幾個人的關系並不像現在這麽僵,陸思古大陸雲崇兩歲,而陸雲崇又和沈逸同齡,只比他大幾個月,再加上年齡最小的陸雪柔,他們四個跟親的兄弟姐妹並沒有什麽分別。

陸雲崇的話雖然說的難聽,但不得不承認,那也是自己一直想要弄明白的事情。

他對自己的母親印象不深,可以說是一點印象也沒有,這個在生下他不久之後就撒手人寰的女人,甚至連名字都不曾被人提起。

至於父親,這個只要一想起就會莫名心痛的人,在他的記憶中一直是溫和地笑著的,可不知道為什麽,那雙眼睛明明是染著笑意的,自己卻總能透過那淺淺的笑意看到無盡的悲傷。

“思古少爺?”

一記似乎是從遙遠的天際傳過來的聲音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陸思古擡起頭,正對上那人幽深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我們可以走了嗎?”他問。

陸思古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大伯他……真的病的很嚴重嗎?”

大伯就是陸雲崇的父親陸臨風,因為與自己的父親姓氏相同,又是多年老友,後來幹脆結拜成了兄弟,他比自己的父親年長一歲,所以按照輩分自當稱呼他為大伯。

誠如陸雲崇所說,這個大伯待他很好,尤其是在父親去世之後,好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正常。

“嗯。”沈仲沈沈點了點頭,“所以希望思古少爺您能回家,今年過年一起吃個團圓飯。”

陸思古的內心在掙紮,片刻之後,對沈仲說道:“我能先打個電話嗎?”

沈仲點頭道:“請便。”

陸思古於是離開幾步,確保他不會聽見自己的談話內容時撥通了明越的手機,這一次,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人接了起來。

“陸思古,你下班了嗎?”明越在那頭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和急切,“你要是下班了先別……”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聽我說。”陸思古盡量壓低聲音,“我這裏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可能趕不回去了,你先打車回去,自己去樓下買點東西吃,別忘了餵夭夭。”

“工作方面的?”

“是……”不想讓他替自己擔心,陸思古只好暫時這樣敷衍道。

一瞬的沈默,明越開口,語氣中聽不出其他的情緒,“好的,我知道了,那等你忙完了早點回來,要是有什麽事情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察覺到他語氣裏的異常,只當自己不能準時赴約他多少有些失落便沒太在意,只叮囑道:“你自己搭車註意安全,要是暈車,把車窗打開會好一些。”

“知道了,你怎麽這麽啰嗦,跟個老太婆似的。”

陸思古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臉上的表情也柔和許多,“我掛電話了。”

“嗯。”明越悶悶應了一聲,想再說些什麽,電話已被對方掛斷,只有一陣一陣嘟嘟的聲音在耳邊回響,他只好將手機從耳朵前移開,目光卻靜靜地註視著不遠處的一個熟悉的身影上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車,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盡管知道事情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樣,但還是有一種淡淡的失落感襲上心頭,像這被寒風卷起的殘葉,被無情地甩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踢了踢腳下枯黃的落葉,他不顧形象地縮著脖子在寬敞的廣場上行走著,陸思古所在的颶風公司設在一座高檔的寫字樓裏,而寫字樓的旁邊正是一家大型商業廣場,聖誕剛過,掛著五彩串燈的巨大聖誕樹還沒有被撤去,在逐漸加深的夜色裏閃爍著五彩的光芒,他路過的時候,特地放慢腳步,多看了兩眼。

******

車子停在陸家宅院門前的時候,陸思古依舊有些猶豫,透過車窗望著這棟無比熟悉的建築,一種苦澀和無奈的感覺湧上心頭,一瞬間竟覺得心悶的厲害。

“思古少爺,到了。”沈仲見他一直盯著窗外沈默不語,便出聲提醒了一下,繞到後方,替他打開車門。

腳落在地面上的時候,仿佛一腳踏入了沈重而久遠的記憶,覆蓋其上的厚厚灰塵在落腳的瞬間一飛而散,過往似潮水一般鋪天蓋地地奔湧而來。

進屋的時候,正碰見陸雲崇的母親傅蕓從樓上下來,看見他時,眼裏先是掠過一絲驚愕,很快,被那長年不散的寒霜不動聲色地抹去。

這真是一個尷尬的場面,當年陸雲崇被送到國外不準回來,傅蕓可以說是對自己恨之入骨,這種恨意時隔多年被隱藏在那涼涼的寒眸中,不再那麽咄咄逼人,卻也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四眸相對,寒光迸射。

沈仲恭敬地鞠了一躬:“夫人。”

“這是怎麽回事。”傅蕓將冰冷的目光從陸思古的臉上移開落在沈仲的身上質問道,“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是老爺的吩咐。”沈仲語氣平靜,眼裏古井無波。

“既然是老爺的吩咐,我怎麽不知道。”傅蕓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有些刻薄。

“這個就需要夫人您自己去問老爺了。”

“你!”聲音陡然拔尖,添了一絲顫抖,傅蕓怒視沈仲,卻發現這些對他一點影響也沒有。

“思古少爺,請隨我來,老爺在樓上等你。”做了個請的手勢,沈仲往旁邊挪開幾步。

陸思古朝他點了點頭,便往樓上走去,與傅蕓擦肩而過的時候,能清楚地聽到從她嘴裏發出的一記冷嗤之聲,他也渾不在意。

在陸臨風的臥房前停住腳步,沈仲輕輕地敲了敲門,在獲得許可後,轉身對陸思古說:“老爺心臟不大好,最近對一些事情也越來越敏感了,還望思古少爺能夠心平氣和地和他談一談。”

“我會的。”

“還有……”他頓了頓,欲言又止。

“沈叔還有其他需要叮囑的地方嗎?”陸思古疑惑道。

古井般幽深的眼裏閃過一絲晦暗之色,很快,覆歸平靜,只低低吐出兩個字:“沒有。”

盡管滿腹疑慮,卻還是選擇不再過問,畢竟,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對本人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好處。

推門而入,沈仲走到陸臨風的床前,恭敬道:“老爺,我把思古少爺帶來了。”

躺在床上的人顯然行動有些困難,掙紮著想從床上坐起,卻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沈仲見狀,連忙上前將他扶起,豎起身後的枕頭,讓他靠著。

看著眼前的人,陸思古幾乎懷疑自己走錯了房間,這個面容憔悴,眼窩深陷,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人簡直與記憶中判若兩人。

“大伯,你,怎麽會……”

多年後再見竟然是以這樣的話開場,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的,盡管有著一定的心理準備,但看到病成這樣的陸臨風,他還是被狠狠地震驚到了。

“阿仲,你先出去吧,我想和小古單獨談一談。”陸臨風吃力地擡了擡虛弱的手,對沈仲說道。

“好的,老爺。”細心地替他將被子掖好,沈仲這才憂心忡忡地離開,關門的剎那,眼裏的情緒晦暗不明。

一時之間,屋子裏就只剩下陸思古和陸臨風兩個人,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陸思古的神經一下子就繃了起來。

“小古。”

“是。”

“走近一些,讓我看看你的變化大不大。”

陸思古低著頭,眼神在古樸的木質地板上游移,腳步卻像釘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半晌,猶豫著走了過去,腿跟灌了鉛似的。

“上一次回家,還是你高中畢業的那一年,回來找你父親留給你的遺物,我知道你不喜歡回家,也從來不會勉強你,但至少過年的時候回來吃頓團圓飯還是可以的。”

陸思古靜靜地站著,沈默不言。

“我知道你還在意雲崇對你做的那些事,他做的是過分了點,不過我也懲罰他了,這些年,他在國外也吃夠了苦頭。”

“不是這個……”陸思古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那是什麽原因?”陸臨風抓住他的手,目光緊緊鎖著他不敢正視自己的臉,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眼前的人無論是容貌還是氣質上都成熟許多,“是因為你父親的事情嗎?”

陸思古的雙眸瞬間黯淡下來,被他抓住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想要掙脫,卻發現身體已經僵硬麻木到不受控制,胳膊也像長在別人身上,不由自己支配。

“回來吧,無論是什麽原因,這裏始終是你的家,醫生說,我的日子不多了,來年春天若是撐不下去,估計就再也起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高中時期很喜歡的歌手本兮逝世了,寫這一章的時候正在單曲循環下雪的季節,當時滿腦子只有一句話,她唱著下雪的季節,卻在這個下雪的季節離開……

年輕的生命,似花一般,剛剛綻放就已雕零。

早知道是離別,一定多看你一眼。

總之,珍惜身邊人,身邊事,若有所愛,盡情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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