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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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曦和唐如鶴都出離憤怒。

“想不到竟然會出這種事!”程曦在屏幕那邊摔了杯子,“簡直豈有此理!那群研究基本法則的學者都是飯桶嗎?!”

“這程維要是在一樓可怎麽辦是好?”唐如鶴嘆氣,擔憂地看著兒子,“萬幸人沒事。”

“搬家吧,這地方風水不好。”程曦飛快地安排下去,“明天就搬,東西我都安排好了,會有人去接你。”

“我……”程維結巴道,“我不能搬家。”

“早上七點,會有搬家公司過去協助你,你告訴他們要搬運哪些東西,你換到R區的別墅去,其餘不用管。”程曦沈聲道。

“爸,那個……”程維加大了聲音。

“這事沒你說話的份!”程曦掛斷了通話。

“乖,就這麽辦吧。”唐如鶴那邊有人找,急匆匆地也下了線。

程維安靜地站在房間裏,面對著黑下去的光屏。

光將他的影子拉成斜長交錯的兩條。

偌大的房子空無一人,只有冰冷的機器人在忙忙碌碌。

“拆掉……”程維顫抖地把嘴唇咬出血來。

“把閣樓的所有東西都全部銷毀!現在!”

機器人忠實地幫助他把閣樓的東西全部拆掉,能就地銷毀的立刻銷毀,過於龐大的則打碎成看不出原型的碎片,之後成包運送到街頭的大垃圾箱分解。

程維茫然無措地坐在閣樓的地板上,看著機器人如訓練有素的蟻群一般進進出出,把他五年的心血摧毀得幹幹凈凈,最後什麽都沒留下。

暴雨拍打在閣樓頂上,發出低沈的轟鳴。

沒關系的,他顫抖地蜷起身子,檢查保留在終端裏的數據……他的實驗結果還留著,他還能繼續,只要白帆回來,到時候在新家裏可以重建……

光屏上彈出消息,來自唐如鶴:

——明天新仿生人會去協助你搬家。

新仿生人?程維的眼睛無神地在眼眶裏滾動。

什麽新仿生人?

唐如鶴不耐煩道:傻孩子,壞掉的白帆當然被銷毀了啊?

驚雷在天空中竄響,劈開雲層,炸出青色的電流。

轟隆隆——

水流密集的從窗上湧下,程維茫然的站起身,仿佛四肢都不再屬於自己,突然瘋狂地跑了出去。

“小少爺,您要去哪?”機器人在後面追。

成群的機器人放下手裏的廢銅爛鐵,跟在後面,一聲聲金屬音此起彼伏“小少爺”“小少爺”“小少爺”……

“都閉嘴!”程維猛地回頭暴吼,“滾!”

他一頭紮進了雨裏。

偵查局專屬的銷毀處在D6區。

深夜,公共懸浮艇暫停運行,他還不到自主駕駛的年齡。

黑色的雨雲倒垂,仿佛和地面連在了一起,遠遠地仿佛壓在屋頂上,暴雨密集地橫掃街道,像是蕩空一切還在外面的活物,黑色的樹冠被狂風折斷了,長長的枝丫連著葉簾在地上拖曳著翻滾。

臺風壓境。

程維瘋了一般穿過馬路,穿過小區的橫道,拼命地抹掉臉上的雨水,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他懼怕自己的人生被困在牢獄中,任人唾棄,他怕得要死。

他懼怕失去白帆,無數回憶像浪花一樣湧起來,但他卻不敢去看。

他顫抖著,跌跌撞撞地在雨中狂奔,一片黑暗中,路燈的光被淹沒,他摸不到出路,平時五分鐘的路程此刻遙不可及,仿佛所有能前行的地方都被水淹沒。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撐著自己骨骼分明的膝蓋,不知道自己是在喘氣還是在哭,溫熱的液體肆意橫流,青白的電閃劃過蒼穹,映照在地上積起的水灘中。

突然有尖銳的痛覺紮入腦海,他控制不住地叫起來,又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受了傷,漫天的暴雨中他睜不開眼,只摸到一手的溫熱的血。

他突然那麽希望傷口是在胸口,或是此刻有一道閃電落下來,淩空劈開大道,熾熱地翻開地上的泥土,讓他死在這裏。

那他就不必做出任何決定,就不必面對現實,就不必恨自己,恨不得殺了自己,卻又沒有勇氣動手。

“誰!”有個雨中的警衛喊,“不能再靠近了!前面是焚燒爐!危險!”

警衛推開保安亭的門,打了個激靈。

暴雨中的少年像個行屍走肉,跌跌撞撞往前。在狂風中近乎無法站直身子,只能勉強用手撐著地一點一點往前挪。

陰影籠罩了他的臉。

閃電劃過一瞬間,他看清少年的眼神,仿佛已經死了。

警衛抓著防風罩沖進雨中,抓著少年的胳膊,摁下按鈕,突然噴湧的氣流形成一個避雨避風的狹小的空間,勉強在狂風中支撐著。

“快回去,你怎麽在這裏?”

“今晚有人要銷毀。”程維死死抓著他的手,“她是無辜的,放了她……求求你,放了她,放了她……”

“你說什麽啊,”警衛皺眉,“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快回去吧。”

少年推開了他的手,拼命掙脫出去,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警衛摁亮了自己胸章的光,急忙去拉他,卻猛地發現地上攙著雨水的血流。

“你!”警衛用力把他拽起來,發現他的膝蓋被樹枝橫著劈開,肉裏紮著細小的堅硬的枝杈,膝蓋的傷口深可見骨。

雨水嘩啦啦地沖刷過破開的傷口,白骨森森,摻著血從小腿上滾下去。

“你不疼嗎!我送你去醫院!”警衛慌了,急忙調出屏幕開始召喚巡邏機器人,“別動!你這條腿都快廢了!”。

他剛一松手,少年又固執地,死死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爬。

看守焚燒爐的機器人得到召喚飛速地趕來。

“已經銷毀了,”機器人說,“是的,白帆,代號HSBC-09177,五分鐘前,已經確認銷毀。”

“不,”機器人說,“我要送您去醫院,請您配合,您現在失血嚴重,請不要再說話了。”

“她說了什麽話?”機器人說,“先生,您是問她有什麽遺言嗎?她確實有個東西要交給您。”

機器人在暴雨中緩緩擡起機械手,粗糙的手指裏夾著一顆錫紙星星。

“她說,沒關系。”

他後來殺掉了命令銷毀白帆的宋輕雲。

他後來建立了海風仿生科技工業區。

他後來真的找到了坍塌方向與外形之間的聯系。

但是井口被封上,平衡木只剩一端,他與世界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一夜之間盡數斬斷。

他無數次夢到自己在宋輕雲的質問下大喊是他的錯,無數次夢到自己追上了白帆離開的背影,無數次夢到自己被執行員押走關進地底監獄,永不見天日地度過一生。

每次他都尖叫著在大汗淋漓中醒來。

醒來,然後發現現實才是真正的噩夢。

終其一生,他都在試圖找回白帆。

也是試圖找回那夜死去的自己。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他撒謊的那一刻以為自己選擇了天堂。

……

他錯了。

成品室外。

有仿察局標識的黑色懸浮艇像是閃電一般劃過,徑直沖向成品室,銀白的花紋劇烈閃爍,急剎以後,打橫停下。

車門打開,安德裏赫跳下。

“他還活著?”安德裏赫一邊搖晃兩個應急噴霧對著宋颯猛噴,白色的微苦的霧氣散開,一邊挑了挑眉揶揄道。

疼痛像海潮一樣褪下,一直在意識邊緣懸著的宋颯終於沈沈睡去。

“閉嘴。”貝拉米沒好氣道。

她抱著宋颯,公主抱,手很穩,因為宋颯的腿長,她不得不將胳膊舉得很高,近乎和胸部平行。*

這個姿勢就算是舉重冠軍都會吃力,但她依然輕松得仿佛宋颯只是個輕薄的紙片人。

貝拉米垂眸看著宋颯帶著霧氣的睡顏,心裏稍微放松了些。

“專業的醫療團隊還有大概兩分鐘到,偵查局還有三分鐘,”

安德裏赫反手把用完的噴霧甩上車,往裏走,“胸大的那個呢?”

“她沒事,進去回廊右轉兩百米,”貝拉米淡淡道,“索婭被註射了凝固劑,把她帶給穆卡,穆卡知道怎麽處理。”

安德裏赫:“好。”

片刻後。

“找到索婭了,”安德裏赫扯了扯嘴角,連餘光都沒分給地上捆著的程維,徑直走過一地狼藉,腳尖將鋒利的碎片挑開,彎腰將索婭抱起來,“嘖,她真沈。”

“裏面還有一個培養倉,和沒有眼睛的仿生人,”貝拉米胸前插著程維的黑筆,聲音冷冷從密室的系統中傳出,“銷毀吧。”

安德裏赫擡頭看著淡黃色的培養倉,“培養倉裏的又是誰?”

“不重要,”貝拉米頓了頓。

“已經死了的人,不該出現在世界上。”

安德裏赫應了一聲,單手抱住索婭,另一只手調出系統界面操作了一下,飛快地接管了密室的內網。

【數據呢?】安德裏赫問道。

【先留著……】貝拉米猶豫了下,低頭看著宋颯微蹙的眉心,【安德裏赫,幫我找個東西吧。】

【跟宋颯有關?】

【嗯。】

【那得收費。】

貝拉米:【……】

【呵,開玩笑的,】安德裏赫眼底多了一層笑意,【說吧。】

宋颯被送往醫院。

“小心點。”對著絕對專業的醫療機器人,貝拉米還是忍不住說。

“請放心。”機器人非常順從地應道。

偵查局果然如安德裏赫所料,緊隨其後,幾乎和醫療隊擦肩交錯地駛入工業區。

程維被盡職盡責的執行員押上懸浮艇,等待進一步的審判。

貝拉米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遠處天際破曉,竟是快要早上了。

淺橙色的晨光鋪滿了天上的雲彩,淡淡地暈染在每一棟建築物的棱角邊緣,於是連灰色的建築群也有了色彩。

海風仿生科技工業區,貝拉米突然想到,海風。

原來是為了白帆而取的名字。

“老實點。”執行員毫不客氣地警告程維。

程維突然回過頭,跌跌撞撞地向前挪了兩步,顧不得胳膊脫臼的痛楚,大聲喊道:“貝拉米!”

貝拉米冷冷擡眼看他。

兩人遠遠對視,深黑色和淺灰色的眼睛中間隔著漫長的時間長河。

夜間最後一絲涼風打著卷兒從清潔的街道上吹過。

貝拉米驚愕地楞住了,程維用一整年來布了一個瘋狂的局來引她落網,用十五年的時間來逆天而行妄圖覆活一個死去的仿生人,到最後都運籌帷幄差點致宋颯於死地。

可是清晨的光照在臉上,他滿臉都是淚水,那一刻她居然在虛偽的翩翩君子的皮囊後,看到了一絲撕破假面以後的真實。

“對不起。”程維看著她的眼睛,泣不成聲,像個懦弱的少年。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一遍一遍地重覆,直到被執行員毫不客氣地押送上車,車門反鎖,他被徹底隔在了那一邊。

就算是這樣,貝拉米還是聽見車廂裏,發出單調的砰砰聲,和他的喃喃低語。

對不起。

貝拉米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的眼睛。

那是他要說給白帆的話。

晨曦的光落在空地上,氣溫緩緩升上來。貝拉米正準備轉身離去,卻突然發現地上有一個反光的物體,她靜靜走過去撿了起來。

那是一顆錫紙做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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