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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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否嘴裏叼著一根煙,坐在茶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已經很久了。

從上午十點,一直到下午一點多,他跟蹤的那個人就沒有從這間位於西大街南門的曲藝茶館裏出來過。不過中途倒是有附近的酒店送午飯過來,看那一盤盤色香俱全的菜色也能看得出點餐之人對吃飯這件事的講究,即使是自己一個人自斟自飲,也點了一堆豐盛酒菜在樓上的包廂裏吃得痛快。

程否不像樓上的那個人有那份閑情逸致,隨便泡了碗泡面就算對付了,然後繼續在一群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中如老僧入定一般靜靜等待著。

他跟蹤曹勝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表面看起來曹勝垣這個人非常本分正派,生活規律、作息簡單,每**九晚五地上下班,無任何不良嗜好,無任何違規違法記錄,且為人謙和守禮,口碑一直不錯。可是,根據他這麽多年在社會打滾的經驗,越是這樣外表正常的人,一旦有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往往背後都隱藏著一連串讓人意想不到的秘密。

今天的曹勝垣還是如往常一樣去單位上班,不過沒多久就從單位出來了。像他們這樣的公務人員工作時間和具體事務往往成迷,可以去開會,也可以去視察,反正只要找個合理像樣的理由,他們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他們想去的地方,在任何一個他們認為合適的時間。

程否跟著他一路來到了這家路程不算太遠裝潢古樸曲徑通幽的曲藝茶館。他以前從未來過這間茶館,這裏一看就是那些上了歲數的人才會來的,一座銅鑄的大茶壺,壺裏裊裊冒著白煙,門口坐著一個拉二胡的老頭子……一切都顯得古意盎然。

曹勝垣目不斜視地跨步走了進去,並熟門熟路地上了二樓。他似乎不是第一次來這裏,而且對這裏的環境顯得怡然自若。這個地方不會讓人有任何不好的聯想,看看這裏,一群五六十多歲的老人在這裏品茶、講古、聽曲、下棋……就算是有人無意中在這裏碰到了曹勝垣,也只會是以為他茶癮犯了,或是想找個地方偷偷懶,而不會想到其他更嚴重的地方。

該說是他的精明呢,還是純粹只是一種巧合?

程否面無表情,坐在角落裏,點了一杯普洱,默默地等著下一個人的出現。

曹勝垣不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裏,肯定還有別的人。

有時候,跟蹤不是什麽很高的技術活,拼的就是細心和耐性。

快到兩點的時候,另外一個人終於姍姍來遲了。

眼戴墨鏡、身穿旗袍,所及之處香氣四溢,卻也掩不住骨子裏的那股俗不可耐,程否一眼就認出來者的身份——宋如意。

居然是宋如意。他微微吃了一驚。他本以為曹勝垣約見的會是侯傑,再不濟也可能是侯能,但沒想到會是宋如意。

一個十多年前就離家出走,離開了常平裏社區的女人,為什麽會跟曹勝垣有牽扯?

宋如意環顧了一下茶館,見沒人註意她,便款擺著腰身緩緩上了二樓。走到曹勝垣所在的那座包廂,她敲了兩下門,沒多久門便開了,和裏面的人對視了一眼,她便進去了,門又緊緊關上了。

程否滅了煙,端起茶灌了一大口,然後緩緩站了起來,拿出手機做出了個打電話的樣子。他找老板要了間包廂,並未刻意挑選,只是隨意點了一間,隨即便像個無所事事的閑客那樣進了自己的包廂。

包廂古樸,坐榻屏風,一應俱全。

“我要打個盹,別讓人來打攪我。”他塞了200元小費給服務員,服務員笑語唯唯地答應了,離開前還給他關好了門。

曹勝垣和宋如意,絕不會無緣無故地約在這裏見面,他必須弄清楚他們說了什麽。

直覺告訴他,查案查了這麽久,關鍵馬上要水落石出了。

他腳步靈敏地去門口鎖好門,然後整裝,關上手機,這是他查案時的習慣,他不喜歡任何會讓他分心的事情和東西。包廂有一排飄窗,窗外沒有平臺,但是有一塊小小的放空調排氣口的地方,他可以順著這塊地方爬到曹勝垣那邊的包廂去。

幸好這間茶館不是面向大馬路或是人潮熙攘的大街,而是比較僻靜的小巷子裏,他這麽攀爬並不會引來太多人的註意和圍觀。

打開窗戶,他比劃了下窗子的大小長度,然後開始蜷起身子,慢慢一點一點地往外探。

腿是最先落在窗外那塊小小的平地上的,緊接著是手,然後是另一條腿,另一只手……有驚無險地爬出來後,他左右看了看,沒有人發現他的動靜,他抿緊雙唇,矮下身子,繼續朝著自己的目標方向移過去。

“……你們什麽時候把那個侯能弄走?我實在是受不了那個酒囊飯袋了!”甫一接近曹勝垣所在的那間包廂,他便聽見宋如意那掩飾不住的輕蔑和不耐的聲音從窗戶裏面傳出來。他微微瞇起眼,更加放輕了自己的動作。“他除了吃喝嫖賭還會什麽?現在還把自己搞到牢裏去了,你們這些大人物可以眼不見心不煩,可是我呢?我還得忙前忙後地替他跑腿擦屁股?”

曹勝垣那一貫慢條斯理溫聲細語的聲音如清和的微風刮過來:“別這麽急嘛!這只是暫時的,你又不會一輩子跟他相處共事,忍忍也就過去了。”

“可是……”

“等拆遷一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你就當這是你工作上的考驗或歷練,總不能光拿錢不辦事,你說是吧?”

宋如意仿佛被他說服了,一時沒有再說話。

安靜了片刻,曹勝垣又開口了,這時一改剛才的不慌不忙胸有成竹,語氣反而帶了點猶疑。“最近,三妮……我是說,憶珊有沒有跟你聯系過?”

憶珊?一直在外面小心翼翼竊聽的程否一凜。薛憶珊?

宋如意也楞了一下。“你是說薛姐?她……”目光有些閃爍,意味不明。

“她怎麽了?我知道她對你有知遇之恩,你們現在還有聯系嗎?”他的臉不自覺地板起來,一反之前剛見面時的溫和有禮。

她也收起了神色之間的輕松。薛姐對她的恩情,那是好幾年前的一段往事了,現在回想起來,她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一條好還是一條不好的人生路。也許,如果她沒遇到薛姐,她如今很可能還是一個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小服務員,但她的生活也許還是很簡單,很單純。然而,她遇到了薛姐,她教會了她很多她從來沒想過也不懂的東西和道理,她的生活也完全不同了,可是有些事也再也回不去了……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她真的說不清楚。

“怎麽,她沒再跟你聯系過?”曹勝垣又問了一句。

回過神來的宋如意雙眉一挑,勾唇一笑。“怎麽,你這麽關心薛姐幹什麽?難道你對她……嗯?……”原本還想調侃戲謔幾句,卻被他一記冷眼嚇住了。

“不關你的事,最好不要多管、多問。”他瞇起眼,從下而上地瞟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你只需要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她一噎,竟似被他的話震懾住了。

程否緊貼著外面的墻壁,雖看不見裏面的情景,卻也能聽出曹勝垣話中的威脅和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急切。

曹勝垣和薛憶珊是什麽關系?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這兩個人,難道還有什麽隱秘不成?

思及塗騰的那位端莊溫婉,且一向熱心慈善公益事業的後母薛憶珊,程否不禁疑竇叢生。

“薛姐……已經很久沒有跟我聯系了,”在沈默了好半天之後,宋如意才不情不願地開口回答道:“我曾經試著給她打電話,不過她叫我好好處理常平裏拆遷的事,其他的什麽也沒說。”

曹勝垣皺眉想了想。

“她要你怎麽做,你就聽她的照著做就行了,”他邊說邊站了起來,一副準備往外走的架勢。“如果要是有別的……你可以來告訴我,好了,我要走了,就這樣吧。”話落,便是開門落鎖的響聲。

宋如意呆呆地站在包廂裏一動不動。

“娘的!大費周章地把我找來,就是跟我說這些?把我當猴耍是吧?”她一臉陰鷙地罵道:“還以為能把那個侯能搞走,結果全把我的話當放屁……”

罵罵咧咧的一大堆,最終還是一個人離開了那間包廂。

等那兩個人徹底走遠,程否才慢慢爬回自己的包廂。

表面來看,今天的跟蹤似乎並沒有什麽實質的收獲。不過,他似乎發現了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而這條線索也許對他的好友塗騰非常有用。

薛憶珊是塗騰的後母。

塗騰十多年前因為一場所謂的故意殺人罪而入獄。

塗騰一直懷疑是他的後母所為,可惜始終找不到有力的證據。加上薛憶珊嫁入塗家之前形象就很好,一心熱衷於慈善事業,沒人會相信她會做出買兇害人這樣的事。

可是假如薛憶珊根本就不是人們所想的那樣一心投身慈善呢?

假如她跟曹勝垣以及其他人背後有什麽利益勾連呢?

宋如意這樣一個原本無錢無勢無學歷無背景,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在薛憶珊的“幫助”下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又是什麽樣一種光景呢?

這案子,真是越來越有趣了。程否不禁暗想。

拂了拂身上的塵土,他雙手插兜一臉自若地走出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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