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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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沖動!”

九層走廊裏的人可能都被喬伊斯召集走了,整條走廊都是空蕩蕩的。

季業明跟在餘澤後面喊他,卻不見他回頭。

兩人一路離開九層,在八層的時候撞見了七八個傷員,其中一個就是巡邏隊的那個612,他拖著一條流血的胳膊,一見餘澤,立刻驚慌失措地跑過來,對他說:“你見我們老大了嗎?告訴他外面有人打進來了,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人,外面全是飛機……”

餘澤本來沒工夫理他,聽見這話才勉強停下腳步:“外面人多嗎?情況怎麽樣?”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還有源源不斷的人從上面幾層湧下來。餘澤略微掃了一眼,就知道這是各層的管制人員。

612他們是巡邏的,肯定會最先下來。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當然是要往九層跑,但是到九層之後喬伊斯願不願意接納他們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狗”當成人看過。

612也不知道為什麽餘澤臉上一點緊張都不見,反而帶著種欣喜,但也只能回答他:“多,我們放了變異人出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它們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奇了怪了……”

餘澤最重要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心裏一塊巨石落地,臉上容光煥發,他罕見地對面前人的粲然一笑,拍了拍已經完全蒙了的612的背:“那你們去找喬伊斯吧,我先走了。”

說著,他將一群人留在原地,一個人往七層跑去。

他這個時候沒戴口罩,臉上的疤也淡了,身後的好多人都認出了他,完全不明白他怎麽又出現在了這裏。

但這事兒想想也就過去了,正是關鍵時刻,誰會真的豁出命去為喬伊斯肝腦塗地?

當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逃命要緊。

“你要去上面?你剛剛也聽他們說了,他們上面放了變異人,你又沒有印血,突然出去會死!”

季業明剛剛才算是稍微弄清楚了他們在說什麽,一路跟著餘澤狂奔。

聽他說話,餘澤無所謂地朝後面揮了揮手:“想太多,我沒想去送死,我們去幹別的。”

不知道為什麽,心中好像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在驅使著他去做。

餘澤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趙修平他們肯定會去弄死喬伊斯,這個故事即將結局,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牧鴻!”大步跑到七層的房間,餘澤大力推開牧鴻房間的門,裏面卻空無一人。

聽見熟悉的名字,季業明這時候才終於回過味兒來,餘澤不可能孤身一人來到WATA,總要有朋友打掩護才行。

餘澤喊的聲音很大,回聲不住地在七層走廊上回蕩,當時卻沒有人回答。

“他們兩個上哪兒去了……”餘澤嘀咕著將門關上,但是還沒去別的地方找人,就見走廊盡頭一扇門那兒冒出一個腦袋來。

“我的大爺啊!你聲音怎麽這麽大?!”牧鴻鬼鬼祟祟地從一個房間裏探出頭來,左右觀察了一下,才沖餘澤揮手:“我們在這兒呢!”

說著,餘澤又看到從他上面冒出另一個腦袋來,零九也煞有介事地左右看了兩眼,譴責餘澤道:“你聲音太大了,小心別人聽……季業明?你怎麽在這兒?”

季業明過去和牧鴻一起研究過喪屍幹擾器,兩人關系還算不錯,這時的故友重逢就顯得分外地尷尬。

他隔著一條走廊微微低下頭,怪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手揣在衣兜裏:“是,真是巧了。”

“哎呀,巧什麽巧,你們先過來說話。”牧鴻沖他兩人招手,一邊還在提防喬伊斯的人會不會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

因為並不知道季業明的立場,剛剛餘澤也不好插嘴,但是牧鴻說話了,他也沒再多說什麽,順手拉了季業明一把,兩人走到房間裏。

牧鴻他們正在訓練場隔壁的房間裏,正好是喬伊斯安排的炸彈中的一個,為了讓他在死的時候,能將隔壁的印血供體一起炸毀。

房間裏的炸彈足足有一人多高,外面連接著亂七八糟的電線和顯示儀,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什麽巨型儀器。

這幾天牧鴻常常和這裏的看守套近乎,借機偷看,地上散的到處都是他畫的有關這個炸彈的圖紙。

“……我真是連寫論文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以後出去八成能當個拆彈專家……”說著他給餘澤看自己這兩天的研究成果,這這那那的,反正餘澤也聽不懂。

“……我們得動作快點兒,剛剛這兒的看守不知道抽什麽瘋突然跑了,我們小心他再回來。”說著,牧鴻同學便一個猛子紮下去,再次投入到對這個巨型炸彈的研究當中。

但餘澤只是站在那兒笑:“他不會回來了。”

“什麽?!”

牧鴻和零九同時轉頭看向他。

餘澤將發生的事情簡要說了一下。

牧鴻還沒什麽反應,倒是零九唰地一下站起來:“零七去找喬伊斯了?”

餘澤一楞,其實他自己也拿不準,但是如果真有人去殺喬伊斯的話,那趙修平確實再合適不過了。

沒等他回答,零七登時便將手裏的東西放下:“那我也去!”

說著,還沒等餘澤伸手攔,他立刻火急火燎地跑出了房間,不知道的人恐怕還以為他的身後有狗在追。

他離開半響餘澤才反應過來,無奈地沖牧鴻和季業明擺了擺手:“這玩意兒我也不懂,你們看著弄吧,我去把隔壁那個人放下來。”

隔壁訓練場裏,WATA的印血供體還被吊在天花板上,現在餘澤對這種感受可是異常地感同身受。

——

“你又回來了。”還是那間房間,四壁用塗料繪上去的窗戶,還有窗外的風景,長條形的餐桌還有餐桌後面的男人。

趙修平穿著迷彩從門外走進來,身後跟著一眾軍官。

王敬武和陸克就並肩站在他身後。

喬伊斯目光從他們的臉上掃過,神情有些訝異,但是很快又平覆下來,他微微一笑,嗓音輕柔得就像是在說什麽情話:“真沒想到,我得到的消息是錯的。”

說是這麽說,但是他語氣裏卻未見什麽失落,反而很有興趣地看著趙修平:“我低估你們了。”

“你沒有。”趙修平平淡地說,“只不過有些巧合而已。”

如果喬伊斯外放的人不是趙修平;如果他沒有在趙修平離開前給他看那些有關末世的資料;如果不是趙修平決定回來拿到那些資料;如果他找到的人不是餘澤……

一環一環相扣的巧合最終導致了今天的局面。

“你們能出去嗎?我想單獨和零七說幾句話。”喬伊斯微微欠了一下身,彬彬有禮地對趙修平身後的人說。

他身後的軍官彼此對視了一眼,見趙修平點了頭,最終還是在王敬武的帶領下離開了房間。

銀白色的房間裏,最終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趙修平上前拉開餐桌對面的椅子,坐在上面,突然,有個黃色的毛茸茸的動物跳上餐桌,端坐在他前方,尾巴拍打著桌面,瞳孔瞇成了一條小縫,死死盯著對面的人:這個人看上去有點變態呀。

喬伊斯被這目光盯得一楞:“這……它是什麽東西來著?”

仙人掌:我去你大爺的!連你貓大爺都不認識了!

“它是餘澤的貓。”趙修平隨口道。

“哦。”喬伊斯慢吞吞得說,甚至還對餐桌對面的動物擠出了一絲和善的微笑,“我太長時間沒和這種小東西打交道了。它叫什麽名字?”

雖然說的都是些廢話,但是趙修平看上去也不太著急。他向後靠在椅背裏,右腿腳踝搭在左腿上,雙手松松搭在扶手上,很有耐心地回答說:“仙人掌。”

“哦。”喬伊斯恍然道,但是看他依然有些迷惑的表情,顯然也不太記得起這種生長在沙漠中,常年經受陽光暴曬的植物到底長的是什麽樣子。

WATA只有壁畫上才有貓和植物,長年累月下來,讓他對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保持記憶,確實並不容易。

喬伊斯的目光在仙人掌身上停留了很長時間,之後才戀戀不舍地移開:“餘澤把這貓養得挺胖,讓它以後少吃點兒,胖了容易生病。”

仙人掌:“……”

“我會轉告他。”趙修平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在扶手上,回答道。

他這時候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送喬伊斯一程固然是他的工作,但是他並不打算把太多時間浪費在這上面:“你只想單獨和我說這些?”

“哦,當然還有別的。”喬伊斯勉強打起精神來,一次次重覆的口頭禪將他顯得分外的遲鈍。

他雖然看上去只是中年人的模樣,但是實際上年紀已經很大了。

連趙修平都已經三十了,他當然只會更加得老,更加老得不中用。

只不過這些他之前都沒有意識到。

喬伊斯看著對面人,趙修平無論是走路的姿態,還是說話的樣子,甚至是眼中深藏著的厭煩與冷漠,都像是他好多年前剛從英雄臺上走下時候的樣子。

這麽多年過去,時間好像並無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卻只有自己老去了。

對比如此的鮮明。

喬伊斯:“……你曾經是我最寄予厚望的戰士。”

“嗯。”趙修平手指有節奏地在椅子扶手上敲打著,面前的仙人掌因為這倆人的廢話坐不住了,在桌面上翹著尾巴走來走去,“我以前是。”

趙修平的眼皮向下垂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喬伊斯知道他那是在嗤笑自己,只不過沒有表露出來。

他忽略了這個表情,繼續說:“但是你卻得到了我最想得到的東西。”

攻進來的那些人一路在WATA暢通無阻,他們身上都有印血的痕跡,喬伊斯在得知這個情況的時候瞬間就猜到了印血來自於誰身上。

印血的供體擁有比普通人堅韌強大得多的身體,也是喬伊斯這麽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東西。

趙修平也沒有想和喬伊斯兜圈子,直接點了頭,意思是你猜對了。

只聽對面一聲嘆息,喬伊斯手上把玩著一小塊白色的骨頭:“你們肯定覺得我現在很諷刺吧?經營了這麽多年,最終一敗塗地。而且是被你親手殺死。”

趙修平看著對面突然垮下來的人,對他的話不置一詞。

“……餘澤被我關了幾天,可能出現了一些問題,不過我想如果好好治療的話,應該沒多久就會好。

九層我臥室旁邊的房間裏面有有關這方面的書,還有我年輕時候的筆記,也許有用,你可以拿去看一看。”

趙修平:“多謝。”

接著,喬伊斯又絮叨了好多有關於九層人員的安置問題。

他可能是真的老了,說話很慢,邏輯也很不清楚。

實際上到現在趙修平也不太清楚他的真實年齡,不過避難所早已經向葡萄牙方面通報了他的事情,用不了多久那邊就會給出答覆,提供他過往的所有資料,並參與到這件事的善後當中。

“……季業明……”

聽他提起一個熟悉的名字,趙修平才終於給了點兒反應:“季業明在你這兒?”

“咳咳,你是你們的人?”喬伊斯笑一笑,“他是前幾個月有人從外面抓回來的,本來計劃改造,但是發現他有絕癥……”

“絕癥?”

喬伊斯:“他有癌癥你不知道嗎?哦,不過他是你們的人的話,那你連餘澤都不用擔心了,他應該沒什麽事兒。”

話說完了,喬伊斯顛來倒去想了半天,再想不出什麽應該說的了。

之後,他慢慢地將手裏的那塊骨頭放在了桌上。

這時候趙修平才看清,這塊骨頭側面比較光滑的位置,有一個凸起的黑色金屬。

骨頭裏面安裝了東西。

喬伊斯看著它,緩緩地說:“我猜你們的人已經去拆除炸彈了,但是要想在這麽短的時間將它們全部拆除,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否則你早就一槍殺了我了。

現在他們拆完了嗎?”

趙修平沒說話。

“現在,只要你殺了我,整個WATA都會和我一起陪葬……你、你帶來的所有人、你愛的人……你愛餘澤是吧?他、還有他的貓,都會和我一起死。

你害怕嗎?”

在餐桌上悠閑邁著步子的仙人掌陡然停下腳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什麽?你說什麽?!

喬伊斯最後沒有看趙修平,而是笑瞇瞇地看著仙人掌:“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四歲生日那年,好像也養過一只貓。

抓緊最後的時間把他們送走吧,你還有三十秒鐘的時間。

這三十秒鐘,是我送給你的最後的禮物。

我的戰士,雖然你們不會相信,但是我還是要說,我一直以來都對這個世界無比忠誠。”

說著,喬伊斯抓過桌上的骨頭,用力在那個黑色金屬上按下去。

幾乎是轉瞬之間,就有一篷血花在他的胸前爆開!

六排鋒利的刀鋒從他的輪椅背上紮出來,從頸部到下腹,整整齊齊的三十六個傷口,覆蓋了所有致命部位,必死無疑。

滴!

三十秒鐘倒計時開始。

——

“啊!怎麽辦?!”滴一聲響起的時候,房間裏已經聚集了四五名拆彈專家,但是蹲在最前面的還是牧鴻。

聽見聲音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像是被安了彈簧似的蹦起來,滿臉的驚慌失措:“我不弄了!我不弄了!你們誰來?!”

但是那些專家才來了一分多鐘,連這個炸彈是什麽情況都沒有搞清楚呢!怎麽可能替代他?

餘澤這時候剛帶那個印血供體從隔壁回來,看到倒計時開始了,整個人也十分驚訝:“找到辦法了嗎?”

牧鴻蒼白著一張臉轉過來,一看就是沒有。

餘澤當機立斷:“那你們先走吧,這裏沒必要留太多人。”

“走什麽走?這兒的人一個人都走不了。”

跟在他身後的印血供體腰間系著餘澤的外套,雖然胸前還在流著血,但是看上去卻中氣十足,半點兒不受影響。

他說:“你們不用逃了,他們安裝的時候我聽到了,這個炸彈沒法兒拆。倒計時結束了大家一起死。”

說完,他走到房間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來,將油膩膩的頭發向後一擼,沖餘澤道:“哎,兄弟。有煙嗎?迅速地給來一根。”

房間裏死一樣的寂靜,十多個人面面相覷,過了幾秒,有人從兜裏掏出一盒煙和打火機隔空扔到他手上。

“謝謝啊。”

倒計時還在繼續。

二十秒。

那人點著打火機。

所有人都盯著他。

十秒。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感嘆道:“想死我了!”

九秒。

牧鴻將手裏的工具和圖紙全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八秒。

那人吐出一個形狀優美的煙圈:“我技術怎麽樣?”

五秒。

餘澤背靠在墻上,低著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四秒。

那人陶醉地看著手裏明滅的火光:“以後再也抽不到這麽好的煙了。”

三秒。

兩秒。

計時器上閃爍的紅色數字,跳動到了最後。

一秒。

天地間仿佛什麽聲音都沒有,萬物寂然無聲。

只有那人胸口的血吧嗒滴在地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牧鴻抹掉眼淚,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變為1之後就再沒變化過的計時器。

有人抱著身邊的人放聲大哭。

抽煙的人用兩只手指攆熄了煙,伸長了脖子去看計時器:“我的娘!這是什麽情況?”

餘澤淡然地笑了笑,活動了一下僵直的關節,走出門外。

走廊盡頭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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