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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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公子——即是關山月,甩掉趙雁聲這個大包袱後,心情愉悅地穿過人群,沿著河邊慢悠悠地晃蕩。他自是認得趙雁聲的,但經歷過肉身再造,許多一起經歷的事情也好像雲中月、水中花,變得虛實難辨了。

現下他熟悉人間規則,慣於吃喝玩樂,那自尋煩惱的情愛之事,早已無意繼續。他的新容貌與從前無半點相像之處,若自己不承認,趙雁聲也沒有什麽把柄可說他就是數年前離奇故去的棲霞山莊小公子。

趙雁聲自七夕夜與那公子驚鴻一遇,心頭便總時不時想起這個人,然那人好似一尾魚,早已滑溜溜不知游到人海中哪處。趙雁聲只覺胸中悵然,此生未曾嘗有。

因為在這城中有牽掛的人,趙雁聲便多逗留了幾日,並頻頻在城中轉悠,以期能遇上。當然是一無所獲。在他決定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前一日,他路過城中極有人氣的廟,碰上了時下極有名的佛門大師在寺中給城中貴人講經,且會在前來禮佛的人中挑選三個釋疑解惑。

故廟裏烏壓壓都是想一睹高僧風采的百姓,有的甚至擠到了廟外,一些頭腦靈光的小吃攤販趁此機會做起了生意。

正熱鬧間,忽聽有人喊了一嗓子“高僧出來了!”人潮湧動,引得趙雁聲的註意力也往經堂中去,但見一眉目和善、白須飄飄的和尚手持佛珠站立於佛堂之上。對著人群雙手合十,微鞠一躬,四周便靜下來。那高僧開口道:貧僧無夢,此番有幸前來南環,曾有言解三位施主之惑,今必踐。

趙雁聲本無意湊這熱鬧,不知怎的此時卻心中一動,輕點足尖便躍至堂上,向無夢施一禮,道:“在下確有一惑,請大師指點。”

無夢面目無一絲波瀾,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施主請講。”

“我幼時家中忽有異事,曾有一幼童獨身持遠游家兄貼身玉佩前來,家父感念於此,決意收留並命我與其亦以兄弟相稱。吾弟自小機敏聰慧不似常人,初來時未嘗識得一字,令先生教習,不出一年便可與我談古論今,同進學堂。長到十幾歲上,未及弱冠,一日酒後不知因何故大慟,忽言其非人哉,我一時不察,未能覺其異,翌日吾弟竟已仙去。過半日,屍身亦成粉末。我日後想起,恍覺他在我家之期正好滿十年。大師可知舍弟因何而來,又何故離去?”

無夢大師微笑,道,“這位施主,你是有緣人。”

趙雁聲追問:“此話怎講?”

無夢顧左右而言他:“聽聞五日後有人在麗縣行義舉,或於解你心結有益。”

趙雁聲還要再問,無夢卻不肯說了。

五日後,麗縣。

趙雁聲輾轉來到這個不知名的小城。它在南環城還要以南,幾乎近滇省那十萬大山。聽父親講,潤之自述就是在十萬大山裏遇過兄長……可是兄長怎麽會不遠萬裏到這綿綿無際的叢山?滇南,潤之,久未謀面的哥哥,他們到底有什麽關系?

在這個小城裏,趙雁聲不多時就打聽到所謂義舉就是城郊的廟裏有好心人施粥。那廟宇很符合這窮鄉僻壤的氛圍,也是破破爛爛的。遠遠便能看見有一小隊人在排隊等著。

趙雁聲漸漸走近了,心裏竟也慢慢打起鼓來,是多年不曾有的緊張之感。快到廟門口時,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這位大叔,慢些,又沒人和您搶,何須這麽著急呢?”

是七夕夜的那人——趙雁聲幾乎有些急躁地轉過廟門,那坐在廟裏支著下巴拿個舀勺施粥的果然是半月前讓他一見如故的白衣公子。他好大的動靜必然的引起了關山月的註意,此時關山月擡起眼皮往這邊瞧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下一刻他卻舀起一勺粥,向趙雁聲示意:“公子也要喝粥?來晚了,可得到後邊等等。”

趙雁聲簡直哭笑不得,但又覺得魔怔的是自己。為什麽要找他?為什麽想見他?他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一個人。

好容易等關山月慢吞吞地施完粥,趙雁聲也從隊末站到了跟前。即便從關山月坐著的角度看上去,他的神情也是有些低眉順目的。

趙雁聲不開口,關山月也不開口,兩人就這麽相對無言地各自沈浸在各自的世界裏。直到關山月拖著桶就要走,趙雁聲又扯住他的袖子:“還未請教公子尊名?”

關山月忍不住小小地翻了個白眼,“大俠,你說話就說話,不要拉拉扯扯的。還有,你怎麽在這兒?”

趙雁聲老實交代:“一位法號無夢的大師指引我到此處。”

“噢,原來是這樣,其實小弟我是無夢大師的俗家弟子,法號無關。”

趙雁聲發現他有點油嘴滑舌,“公子莫戲弄我了,在下是誠心相交你這個朋友的。”

“大俠,你也太好玩了。憑什麽你想結交我,我就得結交你呢?你這樣一個陌生人,一次兩次莫名其妙地跑到我跟前,誰知道你什麽意圖?我不過是閑散人,無權無勢也無財,沒什麽值得惦記的。”

趙雁聲被他一串話說的沒聲,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要怎麽解釋?他只是……看到這個人第一眼,就覺得待在他身邊是最正確的事,其他都可以不管。而只要到了他身邊,也沒什麽其他可想的。

“無夢大師說……我與你有緣。”

“是嗎?”趙雁聲看到他扭過頭來,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再下一秒他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神智陷入黑暗中。

三年後,賈府。

這府邸的主人可了不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富貴人士。祖上有開國之功,爵位循到此代,家主的母親是聖上的一母同胞的親妹,族中好些子弟官拜高位,稱一聲當朝第一世家不為過。

此時,書院裏,一個身材修長的年青公子正繞著書桌搖頭晃腦地說些什麽,而正站在書桌前的是一個半大孩子,手裏提著畫筆眉頭微皺著。

這小孩就是府邸主人的嫡長子,名桓青。旁邊站著的男子是他如今的書畫老師,正指點他作畫。

做人家先生,自己卻不像個先生。那年輕公子見桓青皺眉苦臉,眉開眼笑地拍了拍他肩膀,“畫不出來別畫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桓青有些動心,但還是有些猶豫“若父親知道了......”

“不讓他知道不就行了。”

這下桓青沒有後顧之憂,放下筆就和先生出去了。

桓青和先生的第一次相遇是他有生以來離死亡最近的情況下,被歹人劫持,還正生著場怪病,全無抵抗之力。歹人將他扔在山間一個小破屋裏,見他病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便只派了一個人看著他。

正好路過的關山月救了他。連帶解決了他身上的怪病。桓青從高熱中蘇醒過來看到的就是關山月在客棧床上吃烤紅薯的樣子,讓他恍惚沒搞懂到底是夢是醒,還思量現在的山賊頭頭長得都這麽靈秀了嗎。直到關山月問他是哪家丟的孩子,醒了趕緊回去。

桓青轉過彎來了,這是恩公,大恩當前,怎麽能就這麽回去呢。

他勸關山月好歹回去讓他請吃頓飯表示下謝意。

關山月本來是要深藏功與名,甩袖子走人的,但正好吃烤紅薯沒吃飽,就跟著回人家家吃飯了。

自賈府上下知道是關山月把桓青全須全尾地救回來,他在賈府的地位異常崇高,桓青同關山月也是莫名投緣,死活要他留下來,於是關山月本著蹭飯的原則,答應多留些時日,並且在一次偶然被賈老爺發現其書畫造詣之高後成為了桓青小公子的先生。

“先生,後日是容哥的好日子,是不是可以看到新娘子了?”

“是啊,不過看不到臉。”

“哦……還有什麽好玩的嗎?”

他先生轉過頭來,眼睛亮閃閃如夜空星辰,“據說請了羽鮮樓的廚子做筵席!”

喜宴當日,賈府熱鬧極了,酒席不知擺了幾桌。關山月埋頭吃吃吃,簡直快活地不知今夕何夕。

哎,說來他行義舉多是施粥施飯也不是沒有理由的,看見饑餓的人總是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實在看不過眼。

彼時趙雁聲在賈府喜宴另一端的一張酒席上,他父親與賈南非交情甚篤,此次長子大婚,趙父由於路途遙遠不能前來,便由趙雁聲代為出席。

他與此次婚宴的主人公桓容也是少年玩伴,但與桓青倒是第一次見,當初他們合夥搗蛋時,桓青還沒有出世呢。

筵席進行到中間,主人家一桌桌地敬酒,走到趙雁聲這一桌前,眾人忙起身相迎,趙雁聲也不例外,就當飲完酒準備坐下之時,眼角忽然掃到一個有些眼熟的臉龐。

他以為自己看花眼了,偏頭往左側斜前方一望,那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龐就完全落入視線中。

是他,雖然只是側臉,但認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人全無所覺,只是在人堆裏快活的吃東西。

手心漸漸有些發汗了,像是攥住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這一次不能讓他走了。

關山月摸摸自己吃的有些鼓起來的肚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身邊仍是一派熱鬧,當他正想找借口起身離席時,有人在他身後喚了聲:“好久不見,關公子別來無恙?”

關山月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回身一看,不是趙雁聲是誰?

“真巧。”關山月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身體不適,先走一步,趙公子自便。”

說著便要從趙雁聲身側離去,趙雁聲自沒有這麽好打發,亦跟在他身後。

正當關山月想找個僻靜處甩掉他時,桓青跑出來,“先生!”

下一刻看到了後頭的趙雁聲,又同他打了聲招呼“聲哥哥,這是要和先生去哪?”

趙雁聲:“許久未見關公子,今日有緣碰見便多聊兩句。”

桓青見狀乖覺地說道:“既是如此,桓青便不打擾了。先生,明日見。”

但明日桓青沒有再見到關山月。

往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裏,都見不到了。

同理適用於趙雁聲。

雖然這次他沒有被迷魂,但關山月不知是否被飯席上的酒氣熏暈了頭,竟然直接按住趙雁聲的肩同他說:“你莫再跟著我了,看好,我非常人。”

下一秒就從他眼前消失了。

趙雁聲楞楞地站在原地很久,他幾次三番與這個人遇見,想來有緣是錯不了的。但有緣無分便白瞎一場好開頭,只得個草草的結局。一顆心再鼓噪,全是自己在唱獨角戲,連看客都沒有的。

算了吧,他想,我這是在做什麽?

從此也不再四處游歷,回到棲霞山莊打理家業。

一日從別莊回程途中,行的是山路,竟遇見有山賊截下一隊車馬,已亂作一團,眼見得護轎的好些保鏢掛了彩。趙雁聲自沒法坐視不理,幸甚這次出行帶的侍衛也多,那一小隊山賊見寡不敵眾,都見機跑了。

趙雁聲上前,詢問是否有受傷者需要幫助。

卻見一白衣公子坐在地上,似乎腳上有傷,他走過去,“請問……”

白衣公子轉過臉來。

趙雁聲說不下去了,這是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

關山月曲起的一條腿上可見深紅色的血流出來,長衫捂都捂不住。

趙雁聲手忙腳亂地要將他抱起來,“怎麽傷的這麽重?我帶你去找大夫!”

“哎……”關山月反對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抱上馬,後面那句“還有其他人也受了傷”更是飄在風裏了。

趙雁聲帶著關山月到近的別莊裏,讓大夫處理了一下,才有種心回到胸口的感覺。直到包紮完了才發現傷患本人異常地乖,沒有不配合,也沒有鬧失蹤。還笑盈盈地看著他。

他便又感覺血液緩慢但持續堅定地燥熱起來,仿佛喝酒上頭。

“你知道轎子裏坐的是誰麽。”關山月突然沒頭沒腦的問。

趙雁聲還真不知道,他趕跑劫匪就發現這人受傷,急著找人醫治他完全沒顧上這事的緣由,包括為什麽會出現在那。

關山月又笑起來,嘴邊出現兩個淺淺的小酒窩,眼睛瞇起來,狡猾又可愛。

“雁聲哥哥,”他的嗓音像變了個人,天真快活的。“是當年你心上的鄭小姐呀。”

雁聲……哥哥?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麽叫他。

而他已經離開很久了。

“阿月。”他喃喃地說。

關山月欣賞了很久他失魂落魄的模樣。

“……是我。”

“雁聲哥哥,怎麽老是見到你啊?又是無夢那老禿驢告訴你的嗎?”

趙雁聲笑起來,他湊過去親了親那雙像月亮一樣美的眼睛,“不是,是我們有緣。”

作者有話要說: 完=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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