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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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吧。”

景逢一頓,不自覺微微張開嘴。

“你說……什麽?”

言語將懷裏的花遞給他,“一起去,好幫我拿著花。”

言語說完便捧著一束花提上餐盒往前走了,景逢在後頭反應了幾秒便立馬跟上。

雖然不能說是見家長,但景逢知道,在言語的心裏她已經徹底認可了自己。

像是為了呼應言語的心情,天空也陰沈沈的,明明該艷陽高照的日子卻總覺得有些涼意。

墓園空曠,風便很大,時不時得總會掀起言語的白色裙角。

言語停在一座墓碑前,將手裏的花放了下來,她伸手從包裏拿出一塊幹凈的方巾蹲下來細細得擦拭著那塊墓碑上的照片。

“媽媽,我來了。”

“今天帶了一個人來,你不要介意。”言語頓了一下,“是很重要的人。”

景逢聽她說著話,也將手裏的花放下,替言語把餐盒打開。

“伯母,初次見面,您好。”

“我是景逢。”

照片上的言母面容慈祥,還不是被病魔折磨時的樣子,她笑得很開心。

景逢知道,那是她去世前在門前花園裏照的,那時候自己就躺在言語懷裏懶洋洋得曬太陽。他們一人一貓就那麽看著花園裏的那對夫妻一個笑著,一個拍著,自在又悠閑,誰都不會想到後來這張照片竟是這樣的用途。如今這張照片已經定格成為她唯一的印象了。

景逢並不是第一次見言母,那段在言家的日子,他過得很開心很快樂,所以至今也無法忘記。

看著那張照片,景逢竟覺得像是言母真的在對著自己笑。

他想,如果是那個溫柔如水的母親的話,是會原諒自己的離開也會原諒一切的吧。

言語擡手拿了一只煎包撕開,放在地上。

“您最愛吃的,也不知道您吃膩了沒有。”

“還想吃什麽,缺什麽,記得告訴我。雖然這麽多年您也從沒有托過夢給我。”

景逢蹲在言語身邊見她想和言母說說話,便走到了一旁,在附近等著言語。

他走的時候,看著那張照片說了聲“對不起”。不管是不是因為所謂的詛咒或者自己的父母,景逢都很對不起。

對不起讓言語傷心了。

言語知道景逢在不遠的地方等自己,她突然有些想哭。

她伸手撫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母親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這麽多年過去了,母親還是當年的樣子,而自己卻已經漸漸長大,現在這樣看起來,母親那張面孔倒是能成為自己的姐姐了。

“您第一次見他吧,他是個好人。”

“雖然我一共沒有認識幾個人,最開始也覺得他是個無所事事的人,但其實他真的是個好人。他好像很了解我,知道我的一切包括連蘇懷喃和趙清都不知道的事。”

“他好像能感知我的情緒,我難過的時候他好像比我還難過。”

“如果您在的話,一定能為我出出主意把把關,能幫我考考他,好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能托付終生。”

“但很可惜……您不在呢。”

言語抿了抿唇,蹲坐在地上,輕輕靠著墓碑。

“您會怪我嗎,這樣草率就覺得他可以共度一生。”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像是很久很久前便認識了他,只是很久沒見罷了。”

“我在醫院很好,父親……也很好。看旁邊這束花,他應該來過了吧。”

“如果您在的話,會不會怪我任性呢。我知道父親沒有錯,如果是我,或許也會這麽選擇。”

“可是媽媽,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言語實在說不出話了,她只能倚靠著墓碑,像是企圖抱住母親。

這個世界實在太不公平了,為什麽是自己呢。

為什麽偏偏是自己失去了母親呢。

景逢站在一旁看著言語不斷流出的眼淚將墓碑打濕,他一顆心也隨之滴血。

她如今的傷痛,至少有一部分是自己加諸的,可見她傷心難過,自己卻又無能為力。

言語靠在墓碑上哭了會兒便站了起來,將面前的三束花理好,一切都打理好,這才離開。

她站起來的時候便看到了景逢,他的眼神一直看向這邊,緊張又擔心的樣子讓言語的心突然顫動。

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麽,不管會遭到多少人的反對與謾罵,言語在這一刻決定和他一直走下去。

直到他推開自己的那一天。

言語深深吸了口氣,鄭重得邁開腳,一步一步走到景逢身邊。

她看向景逢,笑了一下。

“走吧。”

景逢沒有立即將言語送回醫院,而是將她送回了家。言語現在的狀況,他不放心她去工作。

到了家,言語還有些失魂落魄的。景逢安排她坐好,便起身去了廚房忙忙碌碌。

聽到廚房傳來聲響,言語才回過神來。

她看向廚房,有些驚住。

廚房沒有門,是開放式的,言語能看得請景逢的一舉一動。

他在切菜,動作遲鈍,一下一下切得很慢,但很虔誠,很認真。

言語從來不知道景逢竟然會做菜,更沒想過他會為自己下廚。一個男人到底該怎樣愛一個女人,才會甘願不去拍戲,不顧浮華的名和利,而在這狹小的屋子裏替自己洗手作湯羹呢。

言語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有些想哭。

感覺到身後有人抱住自己,景逢停了下來,將手裏鋒利的刀放好這才輕輕握住言語從背後抱住自己的手。

“怎麽了?”

言語搖了搖頭,“你會做菜?”

“不怎麽會,試試看。乖乖坐會兒,等著我的大餐。”

言語雖然點著頭,卻沒有放開抱住他的手。說她矯情也好,做作也罷,她現在就是想擁抱這個男人,擁有他的靈魂。

被言語抱著,景逢不敢動彈,生怕傷到她,好說歹說才把她給唬弄出去。

見她不情不願的樣子,景逢笑出了聲。

還真是個小姑娘呢。

有了前幾次的做菜經驗,景逢這頓飯沒有忙碌太久,倒是切菜太占時間,他擔心言語餓了,便切得不好看,倒是快多了。

見景逢將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幾道菜端上桌,言語還有些發懵。

景逢笑著將手裏盛好的飯放在她面前,“別楞著,嘗嘗。”

言語訥訥得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茄子進嘴裏。

熟悉的味道彌漫開來時,言語忍不住皺了眉。

這味道……很熟悉很熟悉。

景逢見她皺了眉,還以為一陣子沒做菜手藝退步了,他眉頭一緊,“怎麽樣?”

言語緩緩擡頭,一臉疑問,“這味道……很熟悉,你第一次下廚?”

景逢見她嘗了出來,輕輕笑了下,擡手給她盛了碗湯遞過去。

“不,第一次下廚也是你吃的。不記得了?”

言語細細想了想,一下子想起來這味道為什麽熟悉了!分明是之前在醫院吃過的,那時候自己嘗到這味道,還以為金銀巷換了大廚。

可沒想到竟然是景逢做的。

這種不可思議的強烈沖擊一下子將言語團團包圍,讓她有些回不過神來。

怎麽可能是他?他怎麽可能為了自己下廚?第一次下廚的人怎麽會……有這麽好的廚藝?

言語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唯有看向景逢,向他無聲詢問。

景逢接觸到她的眼神,只是笑了笑,輕輕的,卻是隔著千萬裏一般的笑。

當一個人有了愛人,一切便都不稀奇。

085應召而來

景逢見言語一直呆呆得看著自己,眼裏帶著的崇拜和感動讓景逢恨不得丟了筷子將她一通亂親,親得她七葷八素才好。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又笑了一下。

“看我就能看飽了?”

言語這才回過神來,可還是不敢相信的樣子。

她重新夾了一筷子土豆進嘴裏,綿軟的觸感一下子蔓延開來,讓言語有種眼眶發熱的感覺。

“你……什麽時候學會的做菜?”

景逢沒有看她,自顧自吃著飯,說話的樣子像是事不關己。

“記不清了,你上次吃到的就是我第一次做的菜。”

他這句話無疑是最好的證明,證明他為了自己而學了做菜,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言語忍不住咬著下唇牙齒都在輕微得顫抖。他不該這樣的,他不該為了自己這樣的。

言語開始清楚得意識到之前那種想要和他共度一生的想法已經漸漸得在心裏生根發芽,像是轉眼就能長成一顆參天大樹,更像是一轉眼他們就能到了白頭。

這一頓飯言語吃得五味雜陳,感動自然是不用言說,還有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的難過,是感動過後的難過。

景逢沒有吃完就走,他想多陪陪言語,等確定她情緒不再波動才能走。

飯後的洗碗他倒是順手得撈了過來,讓言語更是看得眼睛發直。

“我、我來洗吧,你都做了飯了。”

景逢也不客氣,點了點頭,“一起。”

“一起”這兩個字有著無窮無盡的魔力,既表現了想要一起走下去的想法,又彰顯了對另一個人的信任。

言語沒再說話,而是走到他身邊,替他挽起袖子,又接過他用沾上泡沫的手遞來的碗用水沖洗著。

這種不過是最簡單的動作最尋常的生活,言語卻突然覺得很寧靜,突然就想這樣一輩子洗碗洗下去。

景逢將手裏的碗遞給她時,順便偷偷看了看她的臉。

她看上去很開心,景逢喜歡她開心。雖然言語的每一種表情每一種樣子他都喜歡,但他更喜歡她開心,他開心的時候,景逢便覺得世上所有東西都比不上她的笑。

景逢突然很想抱抱她,但手上的泡沫讓他沒辦法去碰觸他。

景逢倒也不急,頭一歪便靠在了言語肩頭,感受到言語突然僵硬但又隨後放松下來的身體,景逢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誰也沒說話,誰也沒動,但好像兩個人之間已經許諾了終生,立下了誓言。

言語被叫回醫院時,景逢也得走了。將她送回去,見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景逢才放心得將車開走。

他臨時叫停拍攝又消失了這麽久,劇組的人早就猜測紛紛,就算他們是秦術的團隊,算是圈裏嘴巴嚴實的了,但這樣稀奇的事到底少見,景逢也不好耽誤太久。

雖然拍戲現在對他來說不可割舍,但在言語的事情與拍戲遇到一起時,景逢會無條件得選擇言語。

不,不是選擇,是應召。他的一顆心全部在言語身上,一旦心召見他,他只能乖乖上前。

見景逢開車回來了,徐遠懸著的心才放了下去。天知道他多害怕今天這事傳進金閃耳朵裏,又多害怕劇組裏有人會說出去。景逢這麽多年依然正當紅,除了演技和顏值以外,讓人敬佩的就是他敬業的態度。雖然他從不拍到很晚也不算高產,一年只有一部戲,餘下的時間都在休息,但只要他在劇組,便是影帝景逢,是極其敬業的,今天這樣的事要是穿出去,指不定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要拿來做什麽文章。

景逢將車停好,徐遠便趕忙跑了過去,接過他手裏遞來的那一沓文件,故意加大了聲音說話,“哥,這都是剛剛去公司拿來的嗎?”

景逢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周圍的人聽徐遠這麽說,又瞧見他手裏捧著的一捧文件,這才懂了影帝大人剛剛突然消失的原因。

原來是公司有急事。

谷甜璇聽說景逢回來了,來不及將妝補好就跑了出去,見到景逢面無表情得回了化妝間,又見到徐遠手裏捧著文件進去,谷甜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旁的助理見她看到景逢回來,非但沒有緩和臉色,甚至還更不高興的樣子,有些不解。

“姐,景先生回來了是好事啊,我打聽了,他是公司有事臨時回去的。”

谷甜璇將門關上,冷笑出聲。

“呵,好事?障眼法罷了。”

“他今天若是沒有帶那些不知道是什麽的文件資料回來,那才是好事。”

助理在旁邊看著谷甜璇緊皺的眉頭實在搞不明白她說的什麽意思,不過見她心情不好她也什麽都不敢說,只好老老實實得跟在後面聽她差遣。

谷甜璇坐在椅子上手裏緊握著手機,一口牙都要被她咬碎了。

景逢最近的不尋常實在叫人懷疑,谷甜璇雖說算不上了解景逢,但一起拍了那麽多部電影還算知道他之前的做派,就算公司有事,也只會是金閃來找他,絕不會是他回公司,更何況還是突然暫停拍攝回去,就算公司裏再有什麽大事,一個金閃就能對付了,景逢根本用不著回去,也不可能回去。

可如今他卻幾次三番消失,絕對不是因為公司。

可不是公司,便只能是女人。谷甜璇想不出來有什麽人能入了他的眼,更何況這些日子旁敲側擊得調查的那些女人也個個都沒有和他來往的經歷,在這樣的情況下,谷甜璇覺得自己就像是盲人摸象,什麽都不知道卻又什麽都想知道。

雖然日子特殊,但在醫院這樣的地方每天都是特殊的,若是談及病痛死亡,醫院最多,最為痛苦,所以言語在醫院裏是沒資格也沒時間苦悲的。即使當年最憎恨醫生這個職業,可如今她已然成為了和父親一樣的醫生,就不得不盡她所有的能力去做好這件事。

言語一到醫院便被人拉去了病房,之前做過手術的病人術後反應很激烈,言語不得不去看。

白樺是一直待在病房裏的,言語離開得突然,他找不到言語,到處問了人都不知道她去哪兒,好像每年總有這種不知道她哪兒的時候,今年就給白樺撞上了。

白樺雖然人在病房,可心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想到之前她心情不好的樣子白樺就擔心,怕她出了什麽事。

見到言語回來了,白樺那顆不知道飛到哪裏的心便一下子跟著她飛了回來。

白樺條件反射得站了起來,直直得看著言語,一雙眼根本沒辦法從她身上移開。

她皺眉的樣子,說話的樣子還有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讓白樺移不開眼。從她回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白樺突然覺得一切都有了歸屬。

忙完病房的事,言語便去了主任辦公室。

景逢走之前說了一句話,讓她一直無法忘記。

“在這件事上,伯父是沒有錯的,你也沒有錯,你們都沒有錯。但如果你認為他有錯並且以此為緣由疏遠他,我想這不是伯母想要看到的。”

“從照片上看,伯母是個好人。”

言語站在辦公室門口緊了緊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突然打定主意下定決心一樣敲了門。

言達信聽到有敲門聲,應了聲,“進來。”

“什麽……”還剩一個字沒有說完時,言達信卻說不出來了。

他擡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言語,整個人一下子頓住,連呼吸都忘記了。

直到言語走過來,言達信才急促得吸了口氣。

“你、你……怎麽會……”

言語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仔細得看過面前這個人了,好像昨天他還正值壯年,走路的步子都很大,說話的聲音也很大,可今天他好像一下子老了,變成了臉上有擋不住的褶子,站起來還會顫顫巍巍的老人了。

可一切不是昨天的事嗎?母親離開是昨天,他沒能回來見一面也是昨天的事,可今天他卻老了。

這麽多年來言語一直回避和父親一切有可能的相,之前每月一次回老宅吃飯的時候她也是實在推脫不過去了才去一趟,不過從未在那兒吃過飯,都是取了就回,在醫院更是如此,能避著不見他就不見他,所以這麽多年來言語都未曾發現他的變化。

但今天她才知道,當年那個走得一意孤行的人,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母親的人,已經是個老人了。

如果母親還在的話,或許也會和他一樣有了皺紋,或許也會和他一樣有些顫顫巍巍。

086今晚還來嗎?

言語看著面前已經見老的父親,突然很後悔。好像真的如景逢所說,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錯了的。

長久以來的恨意在這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崩塌,那扇用了整整二十年建成的高墻在今天終於還是不堪重負得倒了下來。墻後面的女孩終於看清了墻那頭的人,她曾以為是仇人,可今天墻塌了她才恍惚,是父親啊。

言語緊緊攥著拳頭,牙齒都有些顫抖。

“您……去了墓園。”

言達信點了點頭,想給她倒杯水但又害怕她抵觸,只好手足無措得站著。

“我、我早上去的,你……才回來嗎?”

言語淡淡“嗯”了一聲,其實她很想說些什麽,想說對不起,想說自己不孝敬,想說很多很多,可到最後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緊了緊牙根,點頭。

“我來是想說,我帶了一個人去的媽媽那裏。”

言達信一怔,條件反射得想到了蘇懷喃。剛想問出口就發現蘇懷喃今天是在醫院裏的。

言達信有些懵,怔怔得看著面前的女兒。雖然這麽多年忙於醫院對她疏於關心,但言達信還是知道這個女兒的心性,即使蘇懷喃與她相識這麽多年也沒見她對他敞開心扉,可竟然帶了別人去墓地?

言達信忍不住幹咽兩下,“好……好……”

言語對於他什麽都沒問是意料之中的。這些年一直這樣,只要不是關乎醫院的,他便只是點頭,知道就好。

言語突然有些想笑,她低頭冷冷笑了兩聲,說了句“還有事”便轉身就走。

言語像是逃一樣出了辦公室,進了電梯便依靠在墻壁上,覺得有些喘不上氣。即使過了這麽多年,他仍舊是這樣的,毫不在意得像是當年對母親那樣。

言語走得很急,言達信不自覺伸手想攔住她,卻只能將手縮回去。

他很想問問她帶去的是不是男孩子,認識多久了,是個怎麽樣的人。

不管是什麽樣的人,只要不是自己這樣的人就好。

那扇門被關得鐵緊,言達信伸手將抽屜裏的照片拿出來,細細擦拭著。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開心,她的笑甚至都讓周圍的花海失了色。言達信輕輕得撫著那個女人的臉,笑了起來。

“六六好像有喜歡的人了呢,你見過了吧,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

“你要是覺得好,今晚就托個夢給我,也好叫我放心。雖然懷喃這孩子很好,但六六不喜歡也沒辦法。”

言達信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到說不出來。

他用額頭緊緊得抵著那張照片,泣不成聲。

二十年了,即使現在的言達信已經成為中年人往老年邁步了,可他仍舊還是不能控制眼淚,只要想起她,想起她最後那一刻有多想見見自己卻怎麽都沒盼到,言達信就只能用眼淚來詮釋這種痛苦和悔恨。

但就算重來一次,言達信也無可避免得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你怪我吧……這麽多年也不讓我見見你……”

“我錯了,對你,對六六……六六她恨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若是還在的話,你若是還在的話……”

言達信將手裏的照片緊緊抱在懷裏,像是要將過去的悔恨追回,將那些痛苦都掩埋。

但犯過的錯並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即使是不經意的,即使是沒有選擇的,可錯了就是錯了,挽回了一些就必定要用其他東西來相抵消,而那犯錯的痛苦則會隨著時間與日俱增,時時刻刻提醒著當年發生的一切都不可彌補。

電梯門一打開,言語便出了醫院往林子裏走。她心裏悶得慌,即使這有些清涼的晚風都不能讓她心裏好受。

她走了會兒,坐在長凳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出神。

她覺得很委屈。委屈過去也委屈現在。也不知道為什麽,言語突然很想很想景逢。

她已經拿出手機想要講電話撥出去,但想到現在這個點他應該在拍戲,言語又將手機收回口袋。

天已經黑透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黑了的,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很亮。明明去墓地的時候還是陰沈沈的,這會兒卻是個這樣好的天氣。言語覺得不公平。

為什麽屬於母親的,就只有陰沈沈呢。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言語本不想理睬,但那鈴聲響個不停,像是她不接就不罷休。

言語回過神來才驚覺可能是醫院的電話,趕忙掏出來。

是景逢。

手機上“一號病人”這幾個字像是一種有力的安慰,讓言語那顆心一下子平靜下來。

她咬了咬嘴唇,接起來。

“餵。”

聽到她的聲音,景逢輕輕笑了起來。

“吃飯了嗎。”

他不過一句話,一句最平常的問話罷了,可這一瞬間在言語這裏卻像是溫柔的一拳,結結實實得錘在了言語那顆故作堅強的心上,讓她一下子變得脆弱起來。言語本以為所有的委屈都能被忍住,所有的不甘都能被掩藏,但這一刻聽到他的聲音,一切都不作數了,明明應該覺得安慰卻突然很想哭,眼淚止不住就這麽滾了下來,大顆大顆得往下墜。

景逢聽不到她的回答,只能聽到她的呼吸聲。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對勁。

景逢心頭一緊,恨不得立馬飛到她身邊將她抱住。

她一定是難過了。

“怎麽了?怎麽不說話?”

“是累了嗎。”

言語緊緊咬著嘴搖頭,擡手抹掉眼淚。

“沒、沒有……是我……是我太矯情了……”

她一開口,景逢便聽出了她的哭腔。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很委屈,景逢那顆心便一下子被緊緊揪在了一起。

他已經忍不住站了起來,像是隨時要走。

“怎麽了?沒關系沒關系,沒事了有我在。”

他的聲音像是有多重魔力,既能讓言語的委屈一下子全部崩盤又能讓言語的眼淚老老實實得收回去。

她現在的樣子就像是脆弱的孩子因為受了委屈而憋著不說,可一旦有人稍微關心,她便會找到突破口再也忍不住。

言語在電話這頭搖著頭,“我沒事……只是……有點想你。”

“你晚上……還來嗎?”

景逢在電話這邊楞住了,原本一門心思想要去找她見她的心一下子亂成一團不知道該作何回應。

本能驅使,景逢喉結微動。

“來。等我。”

掛了電話後,言語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麽,楞了幾秒後,她一張臉紅透了。

言語擡手死命得撓著頭,實在後悔怎麽會那麽說!!!太羞恥了!!!

簡直不要臉了啊啊啊!!!

但不知道為什麽……竟然十分期待有他的晚上。

徐遠見景逢打個電話表情多變,由原來的緊張變成擔心又變成了現在的六神無主,他有些不大明白發生了什麽。

徐遠走近,擡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哥,你咋啦?”

景逢訥訥搖頭,扶著墻隨意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著手機的樣子虔誠得不行。

他緊緊盯著手機,企圖驗證剛剛發生的一切是真是假。

她竟然讓自己去她家?!

不是坐坐而已,是躺在一張床睡覺?就像昨晚那樣?!

景逢還是不敢相信,他擡手看向徐遠。

“掐我。”

徐遠一頓,整個人都傻了,腿肚子不自覺得打顫。

“哥……我做錯了什麽……”

景逢來不及解釋,瞪著他,“叫你掐就掐!”

徐遠一直咽著唾沫,見他神色堅決,徐遠才抖著手靠近他伸過來的手臂,象征性得掐了一下。

“掐狠點!”

徐遠被他這聲音嚇得一抖,就差跪地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發軟的手又掐了一下。

感覺到疼的景逢頓了一下,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實在太高興,叫還沒回過神來的徐遠摸不著頭腦。

完了。

景哥談個戀愛竟然談傻了!!!

景逢緊緊捏著手機,笑意怎樣都止不住。

即使今日言語的邀請或許是因為悲傷或許是因為孤獨,但是什麽都沒有關系。

只要她開始依賴自己認可自己,一切都會變成他最想要的樣子。

他們會結婚,會相伴度過這平凡且絢爛的一生。

087招人疼惹人愛

言語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白樺找過來她才回過神來。

白樺站在旁邊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過去叫她。

她坐在那裏的時候寧靜安詳又美好,像一幅完美的畫,周圍的花花草草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是她的點綴,她才是畫面的主題。

她閉著眼的樣子看起來不算心情差了,白樺雖然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但見到她不開心,白樺就會很擔心。

“言醫生,您在這兒呢。”

言語聽到有人叫自己,緩緩睜開眼。

路燈就在旁邊,許久未睜開的眼一下子接觸到明亮的路燈有些不適應,她輕輕擡起手將眼擋住。

“有事嗎。”

白樺點了點頭,自顧自得坐在她旁邊。

“沒什麽大事,就是他們幾個有點問題請教您。”

“對了,您在這兒看什麽呢。今晚星星還挺多,下午的時候還以為會下雨呢。”

言語順著他的目光擡頭看去,星星真的很好,景逢晚上回來的時候也會看到這樣美麗的星星吧。

言語將手機拿出來看了眼,已經七點多了。

她拍了拍衣服起身站起來。“回去了。”

將晚上的事情交代好,也親自查了房,確定各個病人都沒有什麽問題後,言語才離開醫院。

今晚月色很好也不悶熱,她沒開車走,而是步行回去的。

言語所在的醫院稱得上市內數一數二的,所以來這裏看病的病人很多,這一到晚上便很多人出來乘涼。

其實醫院的冷氣開得夠足了,但人都喜歡新鮮的,在醫院聞慣了消毒水味,泥土的味道便也好聞起來。

言語從醫院的園子裏走過,看到了幾對夫妻。女人大著肚子,走起路來不方便,男人便耐心得攙扶著她,偶爾還會停下來蹲在她跟前聽聽肚子裏的動靜。

言語不是婦科醫生,所在的科室孕婦不多,這樣的情況並不常見。從前見到的時候,她只覺得有些害怕,那麽大的肚子看起來實在不方便,要是磕著碰著言語都不敢想後果。

但現在看著那幾對夫妻,言語竟覺得有些甜絲絲的幸福。就算挺著大肚子做什麽都不便,但看起來她們都是幸福的。

想到“幸福”這個字,言語便情不自禁想到景逢。昨晚相擁而眠的時候她只顧著難過,沒有好好感受他身上的味道和溫度,只記得他身上那件襯衣的質感很好,枕著軟軟的。

他早上起得早,言語也沒來得及和他說早安,這些今天的遺憾她都不想帶到明天去。

想到很快他就會回來了,言語便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秦術以為景逢今天反常得請了幾個小時的假之後,晚上肯定會補回來的,就像上次一樣。

但聽他說晚上照常十點結束,秦術有些沒反應過來。

“啥?”

景逢淡淡看了他一眼,“今晚有些事。”

秦術看了眼他眼底微微泛起的烏青,什麽也沒說得點了點頭。

自開拍以來景逢次次一條過,從沒有耽誤過進度,只是偶爾會消失幾個小時但也是事出有因,他這一陣子以來每晚加班拍到淩晨,結束時疲倦的樣子秦術都看在眼裏,不過雖然知道他累了,又有些不習慣這樣緊密的拍攝,但秦術還是沒說什麽,畢竟這樣的時候難得,能縮短點拍攝的時間也是好的。可既然他自己提出來不加班,也不過是恢覆到原來的樣子,秦術只能有些微微的可惜,不能拒絕,更何況這世上能拒絕景逢的人怕是還沒出生。

想到很快就能見到她,能和她再一次光明正大得相擁而眠,景逢就覺得一顆心已經趁他不註意躥了出來,正滿片場得跳著舞。昨晚能抱著她睡覺已經算是意外之喜,景逢發誓絕對沒敢奢求其他,但既然是言語提出來的,別說是去她家睡了,就是她想把自己給睡了,景逢也會歡天喜地得將自己給洗幹凈好好躺著的。

不過看她極容易害羞的樣子,怕是要等一陣子。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景逢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輕輕咬了咬下唇,擡手去輕撫唇角的樣子讓劇組一片迷妹都差點暈倒過去。

徐遠在一旁看著景逢補個妝都能這樣放電,搖了搖頭。

看來景哥還是沒搞清楚狀況,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啊。這要是叫言醫生看到他在劇組裏亂釋放個人魅力,非得把他教訓一頓的。

景逢恢覆以前的時間表還沒到十點就結束拍攝的時候,劇組的人都傻了眼。

副導連忙去看導演,用眼神詢問著。

秦術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下一場拍谷甜璇的。”

副導還沒回過神來,訥訥得看著景逢從化妝間卸完妝走出來又走出了片場,直到他的車連聲音都聽不到,眾人才恍惚,影帝大人是真的下班了。

不對啊,影帝大人不是已經連著一周都拍到淩晨了嗎?怎麽今天突然這麽早下班了?

秦術擔心劇組的人想七想八到時候不小心傳出去,清咳兩聲。

“景逢前幾天進度超額,今晚就讓他先回去休息了,其他演員照常拍攝。”

谷甜璇站在攝像機跟前將手裏的劇本攥得鐵緊。

如果景逢都這樣不正常了還不能證明什麽,谷甜璇不知道是不是只能等他甩出結婚證才叫證據確鑿了。

她覺得自己不能忍下去了,不管會不會讓他發現,會不會讓他不高興,她必須要知道那個人是誰。

谷甜璇緊咬牙根,走到一旁發了條短信。

“去跟著景逢,看他去哪。”

言語已經坐在沙發上抱著腿等了景逢兩個多小時,差點就要睡過去的時候接到了景逢的電話。

見是他,言語一下子精神了。

“餵,你下班啦?”

她語調歡快,簡直像個等待丈夫很久了的妻子,叫景逢的一顆心在那一瞬間便從心底裏直往上頭甜。

他笑了起來,“嗯。一會兒到家。想吃點什麽嗎。”

聽他說的是“家”而不是別的什麽形容詞,言語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不、不用了……你早點回來,路上小心。”

說完,還不等景逢回一句,她便匆匆忙掛了電話,像是再晚一秒就會被發現什麽一樣。

景逢聽著電話裏突然的忙音,忍不住低頭笑了。

怎麽會有這麽招人疼惹人愛的小家夥呢。

電話一掛,言語便抓著電話在沙發上跳了幾下。

自己剛剛這語氣簡直太暧昧了!什麽就“早點回來”,他明明不屬於這間房子,根本不能用“回來”這個詞。

可是……是他自己說的,“回家”。

景逢坐在車裏敲了敲徐遠的椅背,徐遠立馬了然。

“放心哥,我保證十點半把您送到!”

“您坐穩了!”

景逢沒說話,而是將車窗降下來看著窗外飛快略過的車流和街景,一顆心像是要不受他控制得飛奔出來和車速比比看誰更快到達言語那裏。

景逢活了三十二年,漫長的三十二年,卻是人生中頭一次這樣急著想要回家。

即使現在對於言語來說可能那裏還不是自己和她的家,但沒關系,總有一天會是的。總之在景逢這裏,已經是家了。

景逢從前是不明白為什麽劇組裏的那些人總想著早點結束拍戲回家的,雖然他自己也想回去,但卻是為了睡覺休息,不是因為家裏有什麽吸引他的,讓他必須回去的。

那時候的景逢還覺得感情不過身外之物,可有可無,因為一個人而早點回家的想法他是不會有的。

但今天,他才知道這世上的一切從來都不是恒定的,也不是對事不對人的。一切都是對人不對事罷了。因為那個正在等著自己的小家夥,景逢才萌生了回家的念頭,才有了想要趕緊去她身邊擁抱她好好睡一覺的想法。

窗外的天空因為街燈的明亮而不那麽明顯了,但月亮還算亮。

很快,很快就能見到她了,就能抱抱她了。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景逢笑著開口。

“前面路口右轉,去個地方。”

徐遠不知道他要去的是什麽地方,這條路他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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