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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沒在病房裏久留，她挨個看了看之前帶的病人，恢覆得都很不錯。
查完了房，言語突然覺得沒了事做。於是她忍不住想起七樓。
從前景逢沒來醫院的時候，她從不會覺得閑，每天時間都不夠用，可現在她竟然會有時間去想和病人無關的事，這個認知讓她無比挫敗。
言語甩了甩頭，咬著下唇往辦公室走。
還沒走兩步，言語突然頓住步子。
她眉頭緊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像是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言語停在原地頓了幾秒，然後便大步大步往蘇懷喃辦公室去。
醫院的走道裏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言語不敢跑，只能大步大步得走。她的每一步都跨得很大，一步接著一步不敢有絲毫停留。
到蘇懷喃辦公室時，她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推門進去。
蘇懷喃見到言語有些驚訝，不過下一秒他卻笑了出來。
他咧著嘴沖言語招了招手，順便讓身旁的護士長出去。
“你怎麽來了？怎麽還氣喘籲籲的樣子？”
言語被他拉著坐了下來，眼神一直停在他的桌面上。見他桌上並沒有景逢的報告，這才稍稍緩了口氣。
她緊了緊拳，勾起個笑來，“你……還沒去七樓報道？”
012叔叔再見！
蘇懷喃並沒有懷疑言語的問題，他只當言語這是關心自己，笑得有些臉紅。
“還沒。一號病房的人打給我說是晚上再去。怎麽？”
言語松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事，問問。”
“對了，我剛剛去巡房了，你把孩子們帶得很好。”
蘇懷喃笑著搖了搖頭，“哪兒啊，那些小鬼成天叫我叔叔。你說他們叫你姐姐卻叫我叔叔，我這是不是占了你的便宜？”
言語見他故意開自己玩笑，剜了他一眼，“那不然我跟孩子們一起喊你叔叔得了。”
“那什麽，叔叔，我還有事，先走了。”
言語說著，已經身形矯健得一溜煙消失在了辦公室裏，只留下了她身上那股說不上來卻又無比好聞的味道。
蘇懷喃看著她消失的那扇門，嘴角緩緩勾起。
認識言語這麽多年，蘇懷喃覺得她身上的味道好像沒變。不同於別的女人身上各色的香水，她身上自始至今都是這種清淡的香味，像是香皂的味道，又融入了她身上特有的香氣。
那是蘇懷喃最喜歡的味道。
言語出了蘇懷喃辦公室便大步回了她自己的辦公室。
她把之前覆印的景逢的報告拿出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一顆心砰砰直跳。
這份報告要是到了蘇懷喃手裏，他一定會懷疑，更何況自己之前還問過他。
言語只要想到景逢的這份報告可能會成為整個骨科研究的對象，他就忍不住發抖。
但其實如果自己不是他的主治醫生，其他醫生也會把這份報告洩露出去的。
言語坐在辦公室裏咬著嘴唇上的皮，幾十秒之後，她“騰”得從座位上站起來，拿上一份報告就往電梯口走。
言語腳步很快，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都來不及回。
她很怕因為自己辭去景逢主治醫生而讓景逢變成一個被研究的對象。
哪怕她並不喜歡他，甚至討厭這個庸懶散慢又不尊重人的男人，可看在那部電影的份上，言語覺得自己也不應該不出手相助。
電梯停在七樓，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護士站的小護士見到言語從電梯口出來，嘴邊的笑都僵在那裏收不回去了。
這言醫生不是辭了七樓的任務了嗎？完了完了，難不成是來找自己麻煩的！
小護士不自覺咽了咽口水，緊張得看著言語。
“言、言醫生……您來了……”
言語下意識得四下看了看，沒看到其他人。於是她迅速得從懷裏抽出那份報告。
“這是一號房之前的報告，我不小心帶下去了。”
“一會兒蘇醫生過來接班，你就把這份報告給他。一號房病人之前的情況我都交接好了，只要給這一份報告就行。”
小護士見言語不是來責備自己的，一顆心這才放下了去。她接過報告，連連點頭。
“好的好的！我會照做的！”
言語點了點頭，轉過身要走。
腳尖朝向那間病房時，言語頓了頓。
下一秒她已經毫不猶豫得扭頭就走。
從言語踏出電梯的那一秒，景逢那張死氣沈沈的臉就一瞬間鮮活起來，他整個人瞬間從床上彈起來，緊咬牙關得看著病房的門。像是在等待什麽人。
徐遠見他突然坐了起來，有些吃驚。
畢竟從言醫生離開，他就一直躺在那兒看著窗外，一言不發，像是受了很大打擊一樣。
徐遠見他盯著門，也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哥，怎麽了？”
景逢沒說話，而是緊攥著手看著那扇門。
言語身上的味道越來越近，她的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
可是就在景逢眼巴巴等著她再近一點的那時候，那味道卻又遠了。
景逢的一顆心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他捏了捏鼻子，繼續深嗅著。
這一次連她的味道都沒了。
景逢一急，起身就要去搬那條打了石膏的腿。
徐遠見他這大動作實在嚇了一跳，趕緊按著他不讓他動。
“哥！你這是要幹什麽啊！”
景逢一巴掌推開他就要下床，被徐遠死死箍著。
“哥！你想做什麽你告訴我啊！別下床啊！腿還沒好啊！”
“是不是她來了，你快去看看！”
徐遠楞了幾秒，隨後立馬反應過來，起身就往外跑。
外頭並沒有人，只有護士站的小護士。
徐遠心裏頭有些難受。
他並不知道對於景逢來說，言醫生已經變成了這樣重要的一個人，明明才認識幾天而已，可是看景逢剛剛的樣子，卻又像是他們上輩子就相識一樣。
徐遠嘆了口氣往回走， 關上門。
看到景逢那張期待的面孔，他心裏一疼。
“哥，你聽錯了，沒有人。”
景逢臉上的光芒隨著那句話的結束也一點一點消失。
他重新躺回床上看著窗外。
剛剛言語的味道他知道自己沒有聞錯，可是她沒來見自己。
在景逢這三十多年的人生裏，他只有兩次這樣挫敗。
第一次是因為言語，第二次還是因為她。
時隔那麽多年，景逢已經記不清楚那時候找不到她的感覺了，只知道是害怕。
比在所有人面前呈現了獸態還要害怕。
餘下的時間裏，景逢一面尋找著她，一面和獸人世界的規則抗衡。
進入演藝圈之後，他終於找到了最好的方法證明獸人和人類之間並沒有那樣的詛咒。
娛樂圈混亂又絢爛，景逢已經習慣了語氣輕浮，也習慣了被寵愛被愛慕，更習慣了和其他女人之間那種相處方式。
於是他不自覺得對言語也一樣展開了捕獵的鋪張，卻忘了她不是其他任何女人。
景逢是知道自己錯了的。
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言語對感情的無聲抗拒與害怕。
可是現在他自己做了這樣錯誤的事情。
景逢緩緩閉上眼，很多年前言語的樣子又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整個人柔軟又脆弱。
景逢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到底是想要離她更近一點，還是想要讓她留在自己身邊。
言語剛剛把報告換下來，蘇懷喃便去了七樓。
拿到那份景逢的報告，他明白了言語不願意待在七樓的原因。
這種程度的傷確實對她的資歷沒什麽幫助，再加上又是非富即貴的人，叫她那性子實在伺候不來。
想起言語那張嚴肅的臉，蘇懷喃忍不住笑了。
小護士看著蘇懷喃的背影砸吧砸吧嘴。
這蘇醫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啊，和景大影帝比起來實在有些不相上下。
不過好像還是景大影帝好看點。
蘇懷喃站在病房門口，敲了敲門。
徐遠看了眼假寐的景逢，走過去開了門。
蘇懷喃輕輕笑著點了點頭，“你好，我是新的主治醫生蘇懷喃。”
躺在床上的景逢聽到這個名字，那雙好看的眼一瞬間睜了開來。
徐遠看了看蘇懷喃兩眼，在心裏嘆了口氣。
哎，看來言醫生真的生氣了，竟然都換了其他醫生來了。
他喪著一張臉，提不起勁來，象征性得把蘇懷喃往裏面迎，“蘇醫生，請進吧。”
蘇懷喃看著側躺在床上的景逢，有些頓住，不過良好的教養讓他面色不改得查看起記錄報告來。
“景先生，您之前的主治醫生因為其他病人已經調離，現在我是您的主治醫生。”
“您的情況言醫生已經和我說過了，恢覆得雖然不算快但是至少很穩定。”
“你的傷也並不十分嚴重，按時吃藥，註意忌口，早晚檢查的話不五周就能出院。”
景逢聽著他嘴裏“言醫生”這三個字，渾身不爽。
一想到言語竟然把自己交給了他，再想到他們剛剛一定是在辦公室那樣狹窄的地方親密得交接自己的信息，他就恨不得把蘇懷喃給大卸八塊。
蘇懷喃話音落了好一陣子都不見景逢有什麽反應，甚至連身子都沒側過來，他有些沒料到。
他知道七樓的病人都不好照顧，但沒想到這樣沒有禮貌，之前還不知道怎麽欺負了言語才讓她辭了七樓調回去。
蘇懷喃這麽想著，面色也嚴肅了幾分。
徐遠站在一旁實在被空氣裏的尷尬給弄得喘不上氣，他知道景逢心情不好，不過倒是沒想到景逢這樣不給醫生面子。
徐遠微微嘆了口氣，腆著臉有點兒不好意思，“那什麽，蘇醫生是吧？對不住啊，哥他有點兒不舒服。”
蘇懷喃收起了一貫禮貌的笑容，冷冷得點了點頭，將手裏的報告合上。
他正要走，床上的景逢卻回了頭。
沒見到景逢那張臉之前，蘇懷喃並不知道他是誰。
但見到這張臉，蘇懷喃整個人瞬間頓住。
一種他從未有過的緊張將他團團圍住。
景逢很滿意他的表情。
他勾起唇角輕笑出聲。
“言醫生她還好吧。”
013爛人
蘇懷喃怎麽也沒想到這幾天言語在治療的病人會是景逢。
就算蘇懷喃是個男人，見到景逢那張臉，他也有些吃驚，更何況對言語來說，景逢算是她為數不多的，還算有好感的演員。
蘇懷喃覺得有些站不穩。
從見到言語的第一天起至今這麽多年來，他從未有過這種危機感。
一直以來的這麽多年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危機感，因為他很清楚不管言語身邊的人是誰，都不會比自己更優秀更適合她也更了解她，所以他一直以為只要陪在她身邊就是最好的選擇，可這一刻聽著景逢口中那句暧昧的問候，蘇懷喃突然覺得喘不上氣。
景逢將他臉上那些隱忍著的表情和細微的情緒看在眼裏，甚是滿意。
他輕笑著悠悠然從床上坐起來，微微擡頭直視蘇懷喃。
“之前和言醫生有些爭執，是我的錯，叫她生氣了，可惜我這腿也不便下床，倒是不知道言醫生現在還生不生我的氣。”
蘇懷喃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牙根緊咬。他看著景逢那慵懶的，毫不在意的樣子，沈著臉開口，“您放心，言醫生在醫患關系上很有分寸，她這一次辭去您主治醫生的職務，想必不是因為您。”
“既然您沒什麽不適，我就先走了。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我。”
徐遠看著蘇懷喃走出去，又看了看景逢那張假笑的臉，還是不大懂這二人之間那風起雲湧的殺氣。
他不自覺吞了吞口水，老老實實坐在一旁不敢動彈。
直到蘇懷喃的腳步聲消失，景逢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消失。
他剛剛在蘇懷喃身上聞到了言語的味道。
雖然只是細微的一丁點兒，卻足夠讓景逢渾身不舒服，就像是心愛的玩具被搶走的憤怒，還有不知所措的惶恐。
景逢躺在床上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次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
蘇懷喃回辦公室的這一路都緊攥著雙拳。
他在想言語到底為什麽主動要求調回一樓。
蘇懷喃認識言語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她對待除了醫院以為的其他事會有什麽大情緒的表情。可自從她調到了七樓，幾乎每天都在生氣。
起初蘇懷喃以為是七樓的人難伺候，可見到景逢，他卻開始害怕。
蘇懷喃已經習慣了沒有壓力，沒有威脅的日子，他不願意也不允許有什麽其他人來威脅到自己和言語。
蘇懷喃看著正在給病人診治的言語，一顆心被越攥越緊。
言語忙完了幾個病人才有空喘口氣。
這一會兒功夫來了不少人，都是些急性子的，言語應付起來也吃力得很。
正歇了會兒，言語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擡頭見是蘇懷喃，招了招手，“你怎麽了來了？”
蘇懷喃坐在她對面笑了一下，將手裏的果汁遞給她。
“剛從七樓下來。”
言語聽他說到七樓，擰瓶蓋的動作一頓，眼神裏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側過頭清咳兩聲，“哦”了一聲。
蘇懷喃一直盯著她的手。
言語從來就有個習慣，說謊或者心虛的時候會去摳大手指的指甲。
蘇懷喃有多害怕就有多希望她能不做出這個動作。
他緊盯著言語握著果汁的手，沒有看到她扣指甲。
蘇懷喃一直被提著被緊攥著的心這時候才能稍稍被釋放。
蘇懷喃看了眼她的表情，開口，“沒想到會是他，之前聽說他出了車禍，倒沒料到在我們醫院。”
“不過你是怎麽不願意繼續留在七樓了？”
蘇懷喃的語氣很淡然，看起雲淡風輕，不著痕跡，但其實他那顆心到底有多緊張，只有他自己知道。
言語握著手裏的果汁，咬了咬嘴唇，“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那個圈子裏魚龍混雜的事情，在七樓待著又不得不接觸他們那些人，有點兒不適應。”
“更何況我現在的資歷是需要多實踐的，一號病房的傷對我沒什麽鍛煉。”
言語的話看上去天衣無縫沒有任何需要懷疑的，正經又官方，是最好的回答。
可蘇懷喃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相信。
他深深得看了眼言語，到底是什麽都沒再說。
蘇懷喃走後，言語一個人在辦公室裏有些無趣。
她看了眼窗外的草地。
夏天的傍晚還算涼爽，不少人在外頭乘涼。
言語知道從七樓那間病房裏往下看，能把這周圍最好的景觀都攬進眼裏，是觀景的好地方。
意識到自己又想到了七樓，言語有些懊惱。
這不像她往常的作風。
言語甩了甩頭，一再警告自己，現在自己和七樓已經毫無關系。
言語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從醫生的角度來看，她該一視同仁得對待每一位病人，可從她自己的角度來說，她不願意被挑逗，不願意被景逢看做那種隨便的，他呼之即來的玩物。
言語嘆了口氣。
就當她自命清高好了吧。
調回一樓讓言語的日子開始充實起來。不用成天守著景逢一個人，也不用被他差使做這樣做那樣，更不用被他用那種不明白不白的眼神盯著，現在的言語回到了她一直以來的生活。
於是一樓的醫生護士還有病人們都發現了一個問題。
言醫生從前幾天好不容易鮮活點兒的人變又成了冰山美人。
言語自己並沒有這樣覺得，這兩天剛被調回來一樓，病人就接二連三得來，叫她有些許吃不消。
言語忙上忙下忙前忙後的時候，景逢依舊每天躺在床上看風景。
窗外的風景都被他仔仔細細看了個透，不過他還是繼續看著。
徐遠見他成天望著窗外，實在有些瘆的慌。
他也不知道到底言醫生和景逢之間發生了什麽，叫景逢這樣受打擊。
徐遠跟著景逢這幾年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逢。
往常的景逢大多數時候雖然也是安靜的，但不是這樣的安靜。
之前的景逢一年中的拍攝時間大多在劇組，除了拍戲，他最愛的就是睡覺。
那些全網的通稿報道裏，大多是景逢在劇組拍戲，空隙時間這裏喝酒那裏喝酒的照片，但其實那都是一個假象罷了。
剛跟著景逢的時候，徐遠並不理解。畢竟在這個人人都立人設的圈子裏，其他人都是往好了立人設，可只有景逢這樣的大佬竟然想要塑造一個私生活有些混亂隨意的形象。
不過顯然不管景逢的人設是什麽，所有影迷愛的都是他的演技還有臉。
只是徐遠覺得有些可惜，沒有人知道景逢私底下真正的樣子。沒人知道他喜歡一覺睡到中午，然後吃上一頓美餐，再繼續睡回籠覺。
也沒人知道他從未在外過夜，那些通稿裏亂七八糟的猜測都是假象。
就算是習慣了他安靜的樣子，徐遠也擔心現在的景逢。
他順著景逢的視線往外看，除了那些樹和人，沒什麽可看的。
徐遠嘆了口氣，實在擔心，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現在公司裏的事全靠金姐，徐遠哪兒敢打擾她？可是不找她，他又不知道該找誰。
徐遠嘆了口氣，倒了杯水遞給景逢。
“哥，看一上午了，喝點水吧。”
景逢接過水喝了一口，放在了一旁。
“徐遠。”
聽他叫自己，徐遠眼神一亮，“哥你有什麽吩咐？”
景逢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動，依舊保持原來的樣子。
他緩緩張開嘴，有些有氣無力的樣子。
“你說，我這樣讓別人都以為我是個爛人，是不是錯了。”
景逢話音才落，徐遠就怔住了。
“錯”這個字眼，徐遠跟了他五年，第一次聽他說。
往常在劇組裏，從沒人敢說他錯了，就算他真的錯了，他也只會去改正，但不會承認。
徐遠有些緊張得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開口，“哥……沒人覺得你是個爛人……”
景逢聽了他的話輕笑出聲。
“可我就是個爛人。”
“我私生活混亂，我說話口無遮攔，我為人庸懶散慢，我還成天輕浮無禮。”
徐遠站在一旁看著景逢，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他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很挫敗。明明那麽高大那麽偉岸的一個人，這一瞬間卻好像突然不知所措。
014對不起我來遲了。
景逢這兩天一直沒有再讓蘇懷喃來，也拒絕檢查。
他不想見到蘇懷喃，也不願意在他身上聞到言語的味道。
景逢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
在這個圈子裏有六六，還有言語。他分不清她們，卻又好像不得不去分清她們。
景逢想和言語解釋，想讓她留在自己能看到的範圍。但是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六六還是只因為現在的言語。
景逢明白言語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誰，而關於自己一直埋藏的那段記憶，或許她已經不記得了。
蘇懷喃能感覺到這幾天言語的不同尋常。
她比往常更要冷漠，更要忙碌。明明沒有事情做，可她卻硬要找出一些事情來做。
蘇懷喃從巡房結束後去了言語辦公室。她不在，應該是給才住院的病人做手術去了。
想起手術，蘇懷喃就忍不住笑起來。
他還記得言語第一次做手術的時候，戴著手套面目肅然，像是她才是要被做手術的人。
那時候每一次手術之前，她都會來問自己該怎麽做才不會出錯。
只要想起言語那仰起的臉和看自己時的眼神，蘇懷喃就滿心歡喜。
走廊裏傳來嘈雜的聲音還有奔跑的腳步，蘇懷喃才回過神來。
他正準備出去看看，卻接到了院長辦公室打來的電話。
蘇懷喃頓了頓，看了眼走廊裏奔跑的護士們，往電梯口走。
手術室門口圍了一幫人，而被那些人團團圍住的正是還沒來得及脫掉手術服的言語。
“你知不知道我女兒是誰！！！她以後要成為舞蹈家！！！就是你害她再也不能跳舞了！！！”
“你賠我女兒的腿！！！”
言語被說話的那人緊緊抓著身上的衣服，袖子上的布料薄，她只感覺到手臂上的皮肉都被那人拉扯起來了。
幾個人拉扯著她，將她來回搖晃，周圍的醫生護士們都在看著，卻沒人上前幫幫她。
指著鼻子罵言語的，是患者的家長，不依不饒得樣子像是要讓言語償命。
言語任他們拉扯著來回搖晃著，並沒有反抗。
言語很清楚周圍的人一直盯著自己是想做什麽，只要自己現在還手了，那些手機便會將自己的行為記錄下來，給自己冠上個“毆打病人家屬”的罪名。
言語的頭發在拉扯中被拽開，披散著的樣子叫她狼狽不堪。
對於這場手術，言語問心無愧。
這樣的手術她雖然所做次數不多，但足夠熟練。這三年來的每一場手術她都問心無愧，只是這種情況她也已經司空見慣。
那些來看好戲的醫生護士大多是瞧不起言語的，既嫉妒她的身份，又看不上她成天板著的臉的樣子，當然更重要的是不願意承認她的能力。
言語擡眼透過額頭前那些淩亂的頭發看了眼周圍的人，笑了笑。
她的笑恐怖又陰森，讓那幾個拉扯她的家屬有些怔住。
“你……你還笑得出來！”
“你還是個醫生嗎？！你們醫生救死扶傷可你現在害了我女兒還能笑得出來？！！”
言語擡起眼直視她，“我說了很多次，我盡力了。你女兒的腿就算是華佗在世也無法醫治到原來的樣子。”
言語的話顯然讓那母親接受不了，她踉蹌兩步，被後面的人接住。
“你……你才沒救了！”
那帶著掌風的巴掌向言語招呼過來時，她剛剛擡起手便又放了下去。
周圍的人都在等著這一巴掌能結實得打在言語臉上，好讓她那張臉留下個痕跡。
言語緊了緊牙關，微微側過頭後退幾步。
預料中的巴掌和辱罵並沒有如期而至，只聽到周圍的人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驚呼聲以及尖叫聲讓言語有些反應不過來。
言語只感覺到一只手，一只熟悉的手把自己拉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那動作的起伏帶起了一股熟悉的，讓言語安寧下來的味道。
這一幕似曾相識。
言語還沒有來得及擡頭看看，就聽到了那母親的痛呼。
“你！你又是什麽東西！給我松手！”
言語想看看那熟悉的味道是誰，可還沒擡頭卻感覺到一雙有些冰涼的手從自己耳旁穿過，替自己撩起那些淩亂的，讓她狼狽的發絲。
這一次言語看到了，是換了個圍巾換了副眼鏡的一樣的景逢。
景逢那雙眼掩在墨鏡之下，可言語好像看了到他眼裏的安慰。
他那張掩在圍巾之下的完美的嘴唇好像也在笑一樣。
周遭的聲音言語突然就聽不到了。
她只能感覺到那雙手笨拙得替自己挽起了頭發。
“我來遲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自責，讓言語聽不大懂。
徐遠趕過來的時候就見周圍的人全部楞住了。
一看到那些舉起的手機，徐遠就頭皮發麻。這要是視頻傳網上，總會有人能分析出來是景哥的！
徐遠咽了咽口水，擠進人群裏攔在景逢和那幾個鬧事的家屬之間。
那幾個家屬顯然沒想到會突然冒出來兩個人幫著言語，畢竟這周圍的人都沒有幫她。
為首的女人緊了緊牙，捏著剛剛被景逢快要攥碎的手腕，“你們！好啊言醫生，你這狐媚手段不錯啊，都能使喚得動一個瘸腿的男人來幫你了？”
景逢像是沒聽到那人在說什麽難聽的話一樣，而是依舊虔誠認真得替言語紮著頭發。
他一下一下得將言語腦後和耳旁的頭發撩起，握在手心，又一下一下替她整理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
看著自己紮好的那一點兒也不美觀的馬尾，景逢輕輕笑了。
“回去給你好好紮。”
說著，景逢已經轉了身。
他越過徐遠，直視那幾個人，沈著嗓子開口。
“我是你剛剛打了的這個女人的戀人。你剛剛的行為監控已經全部記錄下來，現在有什麽話你不必和我們說，請和我的律師聯系。”
景逢說完，看了看身邊的徐遠，然後他有些瘸得走回言語身旁，拉著她的手帶著她越過團團圍住的冷漠的人群，越過所有人探究的目光，越過那幾個無理取鬧的家屬。
周圍的人跟隨他們的腳步移動著眼光所到之處，明明該是害怕被誤會的時候，言語卻有著預料之外的平靜，像是她知道一切都會好一樣。
言語被他牽著手往前走，看著他高大的，披著圍巾有些淩亂的背影，她有些想笑。
這種因為手術結果讓家屬不滿意而遭到不公正對待的情況，言語這三年來沒少見過也沒少經歷。
剛開始她會反抗，可是一再被通報批評甚至給予處罰連累父親之後，她選擇了忍氣吞聲。
那時候每一次得救好像都是因為蘇懷喃和趙清。
因為在這家醫院裏，只有他們才會站在她身邊。
可是這一次言語才發現，好像多了一個人會無條件的站在自己身邊。
他無條件相信自己沒有錯，無條件得替自己遮擋那些辱罵毆打，無條件得將自己從她無法掙脫的枷鎖裏解救。
這種感覺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它讓言語心跳加速。
言語看著面前一瘸一拐的男人，輕輕笑了。
徐遠見景逢和言語走遠了，便正了正臉色。
“這位大媽，我相信我們總裁已經說的很清楚了，請您留個聯系方式，我們的律師馬上就到。”
“還有各位旁觀者，請大家現在刪除手機上的視頻，否則我們將以侵犯肖像權為由對您進行起訴。”
景逢拉著言語回了她的辦公室，這一路吸引了不少註意。
一進門，景逢就立馬將頭上圍著的圍巾扯了下來。
“急救箱呢。”
言語還有些沒回過神來，她仰著頭看他。
“什麽？”
她現在的樣子又可愛又無辜，讓景逢整個人急速升溫。
他別過頭清咳兩聲，指了指她手上和脖子上的傷。
“你的傷，要處理。”
言語這才反應過來，訥訥得捧著急救箱遞給他，像個乖孩子。
景逢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現在的樣子，實在想笑。
他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對面，然後認真得牽過她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得用酒精清洗著。
她手上的傷大多不深，是被指甲刮花的。但是景逢看著，卻覺得疼到心裏。
愧疚和自責在那一瞬間又全部湧了上來，讓他喘不過氣。
他低垂著頭，讓言語看不到他的臉。
“對不起。”
言語歪了歪頭，“對不起什麽？又不是你打的我。”
景逢沒有擡頭，他壓低聲音，頭頂在言語的肩頭。
“對不起。”
“是我來遲了。”
對不起。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當年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
015言醫生我腿疼。
言語這輩子長到二十八歲，從來沒有在任何困難的時候祈禱或期待有誰能來救自己，所以對於景逢的“對不起”，她有些感動。
她是堅強獨立慣了的，但今天她發現，不堅強的時候好像也有人會站在自己身邊。
言語並沒有推開他抵在自己肩頭的腦袋，而是難得任由他靠著。
言語看到他小腿上的石膏已經有些臟了，像是來的時候太過匆忙踩到了地上。
“你的腿……好的這麽快？”
景逢起身搖了搖頭，繼續給她上藥。
言語有些楞住，沒有好的腿怎麽出來連拐杖都沒帶？
她指著景逢的石膏，有些吃驚。
“你……不疼嗎？”
景逢擡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疼。”
言語聽他說了這一個“疼”字，心裏一動，有些微微的酸澀。
她抿了抿嘴，“那你怎麽……怎麽不說……”
景逢直直得看著她，把她眼裏的擔憂和慌亂收在心裏。
然後他笑了。
“說了還怎麽逞英雄。”
言語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一下子笑了出來。
這是景逢時隔多年第一次真正見到她笑。
不是敷衍也不是虛假，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是因為開心所以才有的笑。
景逢已經忘了很多年前待在言語身邊時看到她的笑的感覺，但今天他好像一瞬間全部清楚得記了起來。
就像是久旱祈雨的時候終於迎來了一滴水，這滴水就滴在心尖上最需要的地方。
又像是剛剛吃過中藥的嘴裏有人送來了一勺甜絲絲的蜂蜜，直直得甜到心坎上，酥到骨子裏。
景逢見她笑著，也不自覺就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
真是太好看了。
那是景逢當時唯一的思緒。
徐遠確定了周圍的人手裏沒有視頻之後，公司法務部的律師正好到了。徐遠也不願意和那家子不可理喻的人在一起糾纏，索性全部交給律師。
那幾個家屬到底也就是粗人，恃強淩弱得很，之前也是氣急，加上又見到言語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覺得她就是沒實力，這才敢和她鬧騰，可現在見到了律師頭頭是道得說要告他們故意傷害，這也實在是害怕起來了。
徐遠才不管他們那些假惺惺的苦求，直接關門去找景逢了。
蘇懷喃在辦公室裏和蘇院長一起商量著醫院接下來的事情時，外頭的秘書進來說底下有醫患糾紛。
蘇懷喃一驚，料到就是自己剛來的時候那陣子騷動。
蘇院長皺了皺眉，實在反感。這醫患糾紛這麽些年就沒斷過。
從前人們尊重醫生，把醫生的話牢牢記著，可現在不一樣了，很多病人尤其是家屬，只要醫生達到他們想要的治療效果就會和醫生大吵大鬧一番。
醫生在這種事情上難免是占下風的，為了息事寧人，醫院也要求醫生不要還手，保持冷靜。於是久了之後大多數醫生都忍氣吞聲，鮮少的幾個還了手的醫生還被那些家屬鬧得降職甚至處分。
蘇院長最是不願意見到這樣的事。
他皺著眉，一臉不悅，“又是什麽情況？”
秘書看了眼一旁的蘇懷喃，訥訥開口，“是……言醫生，她今天做了一場手術，是給一個跳芭蕾的女孩做的，因為病人傷得太重，就算痊愈也不能再跳舞，於是和病人家屬起了爭執。”
蘇懷喃聽到“言醫生”三個字，心裏一涼，“騰”得站了起來。
“是不是言語？”
秘書點了點頭，還來不及開口，蘇懷喃已經跑出了辦公室。
蘇院長在後頭看著自家這個一聽到言語的名字就沖動起來的兒子，有些無奈得搖了搖頭。
真是從小就這樣啊。
蘇懷喃氣喘籲籲得跑到了一樓，連等電梯那幾秒鐘他都覺得漫長。
可他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已經沒人了。
他的一顆心涼了半截，抓過一個護士就急不可耐得問著，“言語呢？！”
那小護士見到蘇懷喃的臉和自己這麽近，一下子有些喘不上氣，羞紅了臉。
“言、言醫生被她…..被她男朋友接走了……”
蘇懷喃整個人怔在原地像是沒反應過來。
“男、男朋友？”
小護士點了點頭，“嗯嗯，是個病人，腿還打著石膏呢，剛剛把言醫生帶走的樣子簡直帥……”
小護士一句話還沒說完，蘇懷喃以已經跑著離開了。
聽到她的描述，蘇懷喃知道那人是誰。
“男朋友”這三個字讓他渾身冒火。
他緊攥著拳，只想趕緊找到言語。
聽到辦公室有人敲門，言語一楞，趕緊讓景逢把圍巾給披好。
景逢揚了揚自己手上的酒精和藥酒，聳了聳肩。
言語見他這樣什麽都沒說，直接拿過圍巾替他將腦袋給包好，又將他的墨鏡戴好，這才去開門。
景逢坐在椅子上深嗅著言語身上的味道，抿著嘴笑了起來。
開門見到是趙清，言語稍稍松了口氣。
趙清一見到言語便一把將她給抱住哭了起來。
“啊！！！你受欺負了！！！怎麽辦你受欺負了！！！”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出診的！！！我們言言受欺負了！！！嗚嗚嗚！！！”
言語見她實在哭得有些招人眼目，將她給拽了進來，關上了門。
“好了好了，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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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了房，言語突然覺得沒了事做。於是她忍不住想起七樓。
從前景逢沒來醫院的時候，她從不會覺得閑，每天時間都不夠用，可現在她竟然會有時間去想和病人無關的事，這個認知讓她無比挫敗。
言語甩了甩頭，咬著下唇往辦公室走。
還沒走兩步，言語突然頓住步子。
她眉頭緊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像是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言語停在原地頓了幾秒，然後便大步大步往蘇懷喃辦公室去。
醫院的走道裏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言語不敢跑，只能大步大步得走。她的每一步都跨得很大，一步接著一步不敢有絲毫停留。
到蘇懷喃辦公室時，她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推門進去。
蘇懷喃見到言語有些驚訝，不過下一秒他卻笑了出來。
他咧著嘴沖言語招了招手，順便讓身旁的護士長出去。
“你怎麽來了？怎麽還氣喘籲籲的樣子？”
言語被他拉著坐了下來，眼神一直停在他的桌面上。見他桌上並沒有景逢的報告，這才稍稍緩了口氣。
她緊了緊拳，勾起個笑來，“你……還沒去七樓報道？”
012叔叔再見！
蘇懷喃並沒有懷疑言語的問題，他只當言語這是關心自己，笑得有些臉紅。
“還沒。一號病房的人打給我說是晚上再去。怎麽？”
言語松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事，問問。”
“對了，我剛剛去巡房了，你把孩子們帶得很好。”
蘇懷喃笑著搖了搖頭，“哪兒啊，那些小鬼成天叫我叔叔。你說他們叫你姐姐卻叫我叔叔，我這是不是占了你的便宜？”
言語見他故意開自己玩笑，剜了他一眼，“那不然我跟孩子們一起喊你叔叔得了。”
“那什麽，叔叔，我還有事，先走了。”
言語說著，已經身形矯健得一溜煙消失在了辦公室裏，只留下了她身上那股說不上來卻又無比好聞的味道。
蘇懷喃看著她消失的那扇門，嘴角緩緩勾起。
認識言語這麽多年，蘇懷喃覺得她身上的味道好像沒變。不同於別的女人身上各色的香水，她身上自始至今都是這種清淡的香味，像是香皂的味道，又融入了她身上特有的香氣。
那是蘇懷喃最喜歡的味道。
言語出了蘇懷喃辦公室便大步回了她自己的辦公室。
她把之前覆印的景逢的報告拿出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一顆心砰砰直跳。
這份報告要是到了蘇懷喃手裏，他一定會懷疑，更何況自己之前還問過他。
言語只要想到景逢的這份報告可能會成為整個骨科研究的對象，他就忍不住發抖。
但其實如果自己不是他的主治醫生，其他醫生也會把這份報告洩露出去的。
言語坐在辦公室裏咬著嘴唇上的皮，幾十秒之後，她“騰”得從座位上站起來，拿上一份報告就往電梯口走。
言語腳步很快，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都來不及回。
她很怕因為自己辭去景逢主治醫生而讓景逢變成一個被研究的對象。
哪怕她並不喜歡他，甚至討厭這個庸懶散慢又不尊重人的男人，可看在那部電影的份上，言語覺得自己也不應該不出手相助。
電梯停在七樓，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護士站的小護士見到言語從電梯口出來，嘴邊的笑都僵在那裏收不回去了。
這言醫生不是辭了七樓的任務了嗎？完了完了，難不成是來找自己麻煩的！
小護士不自覺咽了咽口水，緊張得看著言語。
“言、言醫生……您來了……”
言語下意識得四下看了看，沒看到其他人。於是她迅速得從懷裏抽出那份報告。
“這是一號房之前的報告，我不小心帶下去了。”
“一會兒蘇醫生過來接班，你就把這份報告給他。一號房病人之前的情況我都交接好了，只要給這一份報告就行。”
小護士見言語不是來責備自己的，一顆心這才放下了去。她接過報告，連連點頭。
“好的好的！我會照做的！”
言語點了點頭，轉過身要走。
腳尖朝向那間病房時，言語頓了頓。
下一秒她已經毫不猶豫得扭頭就走。
從言語踏出電梯的那一秒，景逢那張死氣沈沈的臉就一瞬間鮮活起來，他整個人瞬間從床上彈起來，緊咬牙關得看著病房的門。像是在等待什麽人。
徐遠見他突然坐了起來，有些吃驚。
畢竟從言醫生離開，他就一直躺在那兒看著窗外，一言不發，像是受了很大打擊一樣。
徐遠見他盯著門，也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哥，怎麽了？”
景逢沒說話，而是緊攥著手看著那扇門。
言語身上的味道越來越近，她的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
可是就在景逢眼巴巴等著她再近一點的那時候，那味道卻又遠了。
景逢的一顆心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他捏了捏鼻子，繼續深嗅著。
這一次連她的味道都沒了。
景逢一急，起身就要去搬那條打了石膏的腿。
徐遠見他這大動作實在嚇了一跳，趕緊按著他不讓他動。
“哥！你這是要幹什麽啊！”
景逢一巴掌推開他就要下床，被徐遠死死箍著。
“哥！你想做什麽你告訴我啊！別下床啊！腿還沒好啊！”
“是不是她來了，你快去看看！”
徐遠楞了幾秒，隨後立馬反應過來，起身就往外跑。
外頭並沒有人，只有護士站的小護士。
徐遠心裏頭有些難受。
他並不知道對於景逢來說，言醫生已經變成了這樣重要的一個人，明明才認識幾天而已，可是看景逢剛剛的樣子，卻又像是他們上輩子就相識一樣。
徐遠嘆了口氣往回走， 關上門。
看到景逢那張期待的面孔，他心裏一疼。
“哥，你聽錯了，沒有人。”
景逢臉上的光芒隨著那句話的結束也一點一點消失。
他重新躺回床上看著窗外。
剛剛言語的味道他知道自己沒有聞錯，可是她沒來見自己。
在景逢這三十多年的人生裏，他只有兩次這樣挫敗。
第一次是因為言語，第二次還是因為她。
時隔那麽多年，景逢已經記不清楚那時候找不到她的感覺了，只知道是害怕。
比在所有人面前呈現了獸態還要害怕。
餘下的時間裏，景逢一面尋找著她，一面和獸人世界的規則抗衡。
進入演藝圈之後，他終於找到了最好的方法證明獸人和人類之間並沒有那樣的詛咒。
娛樂圈混亂又絢爛，景逢已經習慣了語氣輕浮，也習慣了被寵愛被愛慕，更習慣了和其他女人之間那種相處方式。
於是他不自覺得對言語也一樣展開了捕獵的鋪張，卻忘了她不是其他任何女人。
景逢是知道自己錯了的。
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言語對感情的無聲抗拒與害怕。
可是現在他自己做了這樣錯誤的事情。
景逢緩緩閉上眼，很多年前言語的樣子又出現在他面前，讓他整個人柔軟又脆弱。
景逢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到底是想要離她更近一點，還是想要讓她留在自己身邊。
言語剛剛把報告換下來，蘇懷喃便去了七樓。
拿到那份景逢的報告，他明白了言語不願意待在七樓的原因。
這種程度的傷確實對她的資歷沒什麽幫助，再加上又是非富即貴的人，叫她那性子實在伺候不來。
想起言語那張嚴肅的臉，蘇懷喃忍不住笑了。
小護士看著蘇懷喃的背影砸吧砸吧嘴。
這蘇醫生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啊，和景大影帝比起來實在有些不相上下。
不過好像還是景大影帝好看點。
蘇懷喃站在病房門口，敲了敲門。
徐遠看了眼假寐的景逢，走過去開了門。
蘇懷喃輕輕笑著點了點頭，“你好，我是新的主治醫生蘇懷喃。”
躺在床上的景逢聽到這個名字，那雙好看的眼一瞬間睜了開來。
徐遠看了看蘇懷喃兩眼，在心裏嘆了口氣。
哎，看來言醫生真的生氣了，竟然都換了其他醫生來了。
他喪著一張臉，提不起勁來，象征性得把蘇懷喃往裏面迎，“蘇醫生，請進吧。”
蘇懷喃看著側躺在床上的景逢，有些頓住，不過良好的教養讓他面色不改得查看起記錄報告來。
“景先生，您之前的主治醫生因為其他病人已經調離，現在我是您的主治醫生。”
“您的情況言醫生已經和我說過了，恢覆得雖然不算快但是至少很穩定。”
“你的傷也並不十分嚴重，按時吃藥，註意忌口，早晚檢查的話不五周就能出院。”
景逢聽著他嘴裏“言醫生”這三個字，渾身不爽。
一想到言語竟然把自己交給了他，再想到他們剛剛一定是在辦公室那樣狹窄的地方親密得交接自己的信息，他就恨不得把蘇懷喃給大卸八塊。
蘇懷喃話音落了好一陣子都不見景逢有什麽反應，甚至連身子都沒側過來，他有些沒料到。
他知道七樓的病人都不好照顧，但沒想到這樣沒有禮貌，之前還不知道怎麽欺負了言語才讓她辭了七樓調回去。
蘇懷喃這麽想著，面色也嚴肅了幾分。
徐遠站在一旁實在被空氣裏的尷尬給弄得喘不上氣，他知道景逢心情不好，不過倒是沒想到景逢這樣不給醫生面子。
徐遠微微嘆了口氣，腆著臉有點兒不好意思，“那什麽，蘇醫生是吧？對不住啊，哥他有點兒不舒服。”
蘇懷喃收起了一貫禮貌的笑容，冷冷得點了點頭，將手裏的報告合上。
他正要走，床上的景逢卻回了頭。
沒見到景逢那張臉之前，蘇懷喃並不知道他是誰。
但見到這張臉，蘇懷喃整個人瞬間頓住。
一種他從未有過的緊張將他團團圍住。
景逢很滿意他的表情。
他勾起唇角輕笑出聲。
“言醫生她還好吧。”
013爛人
蘇懷喃怎麽也沒想到這幾天言語在治療的病人會是景逢。
就算蘇懷喃是個男人，見到景逢那張臉，他也有些吃驚，更何況對言語來說，景逢算是她為數不多的，還算有好感的演員。
蘇懷喃覺得有些站不穩。
從見到言語的第一天起至今這麽多年來，他從未有過這種危機感。
一直以來的這麽多年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危機感，因為他很清楚不管言語身邊的人是誰，都不會比自己更優秀更適合她也更了解她，所以他一直以為只要陪在她身邊就是最好的選擇，可這一刻聽著景逢口中那句暧昧的問候，蘇懷喃突然覺得喘不上氣。
景逢將他臉上那些隱忍著的表情和細微的情緒看在眼裏，甚是滿意。
他輕笑著悠悠然從床上坐起來，微微擡頭直視蘇懷喃。
“之前和言醫生有些爭執，是我的錯，叫她生氣了，可惜我這腿也不便下床，倒是不知道言醫生現在還生不生我的氣。”
蘇懷喃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住，牙根緊咬。他看著景逢那慵懶的，毫不在意的樣子，沈著臉開口，“您放心，言醫生在醫患關系上很有分寸，她這一次辭去您主治醫生的職務，想必不是因為您。”
“既然您沒什麽不適，我就先走了。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我。”
徐遠看著蘇懷喃走出去，又看了看景逢那張假笑的臉，還是不大懂這二人之間那風起雲湧的殺氣。
他不自覺吞了吞口水，老老實實坐在一旁不敢動彈。
直到蘇懷喃的腳步聲消失，景逢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消失。
他剛剛在蘇懷喃身上聞到了言語的味道。
雖然只是細微的一丁點兒，卻足夠讓景逢渾身不舒服，就像是心愛的玩具被搶走的憤怒，還有不知所措的惶恐。
景逢躺在床上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次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
蘇懷喃回辦公室的這一路都緊攥著雙拳。
他在想言語到底為什麽主動要求調回一樓。
蘇懷喃認識言語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她對待除了醫院以為的其他事會有什麽大情緒的表情。可自從她調到了七樓，幾乎每天都在生氣。
起初蘇懷喃以為是七樓的人難伺候，可見到景逢，他卻開始害怕。
蘇懷喃已經習慣了沒有壓力，沒有威脅的日子，他不願意也不允許有什麽其他人來威脅到自己和言語。
蘇懷喃看著正在給病人診治的言語，一顆心被越攥越緊。
言語忙完了幾個病人才有空喘口氣。
這一會兒功夫來了不少人，都是些急性子的，言語應付起來也吃力得很。
正歇了會兒，言語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擡頭見是蘇懷喃，招了招手，“你怎麽了來了？”
蘇懷喃坐在她對面笑了一下，將手裏的果汁遞給她。
“剛從七樓下來。”
言語聽他說到七樓，擰瓶蓋的動作一頓，眼神裏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側過頭清咳兩聲，“哦”了一聲。
蘇懷喃一直盯著她的手。
言語從來就有個習慣，說謊或者心虛的時候會去摳大手指的指甲。
蘇懷喃有多害怕就有多希望她能不做出這個動作。
他緊盯著言語握著果汁的手，沒有看到她扣指甲。
蘇懷喃一直被提著被緊攥著的心這時候才能稍稍被釋放。
蘇懷喃看了眼她的表情，開口，“沒想到會是他，之前聽說他出了車禍，倒沒料到在我們醫院。”
“不過你是怎麽不願意繼續留在七樓了？”
蘇懷喃的語氣很淡然，看起雲淡風輕，不著痕跡，但其實他那顆心到底有多緊張，只有他自己知道。
言語握著手裏的果汁，咬了咬嘴唇，“你知道的，我不喜歡那個圈子裏魚龍混雜的事情，在七樓待著又不得不接觸他們那些人，有點兒不適應。”
“更何況我現在的資歷是需要多實踐的，一號病房的傷對我沒什麽鍛煉。”
言語的話看上去天衣無縫沒有任何需要懷疑的，正經又官方，是最好的回答。
可蘇懷喃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相信。
他深深得看了眼言語，到底是什麽都沒再說。
蘇懷喃走後，言語一個人在辦公室裏有些無趣。
她看了眼窗外的草地。
夏天的傍晚還算涼爽，不少人在外頭乘涼。
言語知道從七樓那間病房裏往下看，能把這周圍最好的景觀都攬進眼裏，是觀景的好地方。
意識到自己又想到了七樓，言語有些懊惱。
這不像她往常的作風。
言語甩了甩頭，一再警告自己，現在自己和七樓已經毫無關系。
言語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從醫生的角度來看，她該一視同仁得對待每一位病人，可從她自己的角度來說，她不願意被挑逗，不願意被景逢看做那種隨便的，他呼之即來的玩物。
言語嘆了口氣。
就當她自命清高好了吧。
調回一樓讓言語的日子開始充實起來。不用成天守著景逢一個人，也不用被他差使做這樣做那樣，更不用被他用那種不明白不白的眼神盯著，現在的言語回到了她一直以來的生活。
於是一樓的醫生護士還有病人們都發現了一個問題。
言醫生從前幾天好不容易鮮活點兒的人變又成了冰山美人。
言語自己並沒有這樣覺得，這兩天剛被調回來一樓，病人就接二連三得來，叫她有些許吃不消。
言語忙上忙下忙前忙後的時候，景逢依舊每天躺在床上看風景。
窗外的風景都被他仔仔細細看了個透，不過他還是繼續看著。
徐遠見他成天望著窗外，實在有些瘆的慌。
他也不知道到底言醫生和景逢之間發生了什麽，叫景逢這樣受打擊。
徐遠跟著景逢這幾年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逢。
往常的景逢大多數時候雖然也是安靜的，但不是這樣的安靜。
之前的景逢一年中的拍攝時間大多在劇組，除了拍戲，他最愛的就是睡覺。
那些全網的通稿報道裏，大多是景逢在劇組拍戲，空隙時間這裏喝酒那裏喝酒的照片，但其實那都是一個假象罷了。
剛跟著景逢的時候，徐遠並不理解。畢竟在這個人人都立人設的圈子裏，其他人都是往好了立人設，可只有景逢這樣的大佬竟然想要塑造一個私生活有些混亂隨意的形象。
不過顯然不管景逢的人設是什麽，所有影迷愛的都是他的演技還有臉。
只是徐遠覺得有些可惜，沒有人知道景逢私底下真正的樣子。沒人知道他喜歡一覺睡到中午，然後吃上一頓美餐，再繼續睡回籠覺。
也沒人知道他從未在外過夜，那些通稿裏亂七八糟的猜測都是假象。
就算是習慣了他安靜的樣子，徐遠也擔心現在的景逢。
他順著景逢的視線往外看，除了那些樹和人，沒什麽可看的。
徐遠嘆了口氣，實在擔心，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現在公司裏的事全靠金姐，徐遠哪兒敢打擾她？可是不找她，他又不知道該找誰。
徐遠嘆了口氣，倒了杯水遞給景逢。
“哥，看一上午了，喝點水吧。”
景逢接過水喝了一口，放在了一旁。
“徐遠。”
聽他叫自己，徐遠眼神一亮，“哥你有什麽吩咐？”
景逢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動，依舊保持原來的樣子。
他緩緩張開嘴，有些有氣無力的樣子。
“你說，我這樣讓別人都以為我是個爛人，是不是錯了。”
景逢話音才落，徐遠就怔住了。
“錯”這個字眼，徐遠跟了他五年，第一次聽他說。
往常在劇組裏，從沒人敢說他錯了，就算他真的錯了，他也只會去改正，但不會承認。
徐遠有些緊張得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開口，“哥……沒人覺得你是個爛人……”
景逢聽了他的話輕笑出聲。
“可我就是個爛人。”
“我私生活混亂，我說話口無遮攔，我為人庸懶散慢，我還成天輕浮無禮。”
徐遠站在一旁看著景逢，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他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很挫敗。明明那麽高大那麽偉岸的一個人，這一瞬間卻好像突然不知所措。
014對不起我來遲了。
景逢這兩天一直沒有再讓蘇懷喃來，也拒絕檢查。
他不想見到蘇懷喃，也不願意在他身上聞到言語的味道。
景逢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
在這個圈子裏有六六，還有言語。他分不清她們，卻又好像不得不去分清她們。
景逢想和言語解釋，想讓她留在自己能看到的範圍。但是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為六六還是只因為現在的言語。
景逢明白言語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是誰，而關於自己一直埋藏的那段記憶，或許她已經不記得了。
蘇懷喃能感覺到這幾天言語的不同尋常。
她比往常更要冷漠，更要忙碌。明明沒有事情做，可她卻硬要找出一些事情來做。
蘇懷喃從巡房結束後去了言語辦公室。她不在，應該是給才住院的病人做手術去了。
想起手術，蘇懷喃就忍不住笑起來。
他還記得言語第一次做手術的時候，戴著手套面目肅然，像是她才是要被做手術的人。
那時候每一次手術之前，她都會來問自己該怎麽做才不會出錯。
只要想起言語那仰起的臉和看自己時的眼神，蘇懷喃就滿心歡喜。
走廊裏傳來嘈雜的聲音還有奔跑的腳步，蘇懷喃才回過神來。
他正準備出去看看，卻接到了院長辦公室打來的電話。
蘇懷喃頓了頓，看了眼走廊裏奔跑的護士們，往電梯口走。
手術室門口圍了一幫人，而被那些人團團圍住的正是還沒來得及脫掉手術服的言語。
“你知不知道我女兒是誰！！！她以後要成為舞蹈家！！！就是你害她再也不能跳舞了！！！”
“你賠我女兒的腿！！！”
言語被說話的那人緊緊抓著身上的衣服，袖子上的布料薄，她只感覺到手臂上的皮肉都被那人拉扯起來了。
幾個人拉扯著她，將她來回搖晃，周圍的醫生護士們都在看著，卻沒人上前幫幫她。
指著鼻子罵言語的，是患者的家長，不依不饒得樣子像是要讓言語償命。
言語任他們拉扯著來回搖晃著，並沒有反抗。
言語很清楚周圍的人一直盯著自己是想做什麽，只要自己現在還手了，那些手機便會將自己的行為記錄下來，給自己冠上個“毆打病人家屬”的罪名。
言語的頭發在拉扯中被拽開，披散著的樣子叫她狼狽不堪。
對於這場手術，言語問心無愧。
這樣的手術她雖然所做次數不多，但足夠熟練。這三年來的每一場手術她都問心無愧，只是這種情況她也已經司空見慣。
那些來看好戲的醫生護士大多是瞧不起言語的，既嫉妒她的身份，又看不上她成天板著的臉的樣子，當然更重要的是不願意承認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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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恐怖又陰森，讓那幾個拉扯她的家屬有些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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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擡起眼直視她，“我說了很多次，我盡力了。你女兒的腿就算是華佗在世也無法醫治到原來的樣子。”
言語的話顯然讓那母親接受不了，她踉蹌兩步，被後面的人接住。
“你……你才沒救了！”
那帶著掌風的巴掌向言語招呼過來時，她剛剛擡起手便又放了下去。
周圍的人都在等著這一巴掌能結實得打在言語臉上，好讓她那張臉留下個痕跡。
言語緊了緊牙關，微微側過頭後退幾步。
預料中的巴掌和辱罵並沒有如期而至，只聽到周圍的人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驚呼聲以及尖叫聲讓言語有些反應不過來。
言語只感覺到一只手，一只熟悉的手把自己拉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那動作的起伏帶起了一股熟悉的，讓言語安寧下來的味道。
這一幕似曾相識。
言語還沒有來得及擡頭看看，就聽到了那母親的痛呼。
“你！你又是什麽東西！給我松手！”
言語想看看那熟悉的味道是誰，可還沒擡頭卻感覺到一雙有些冰涼的手從自己耳旁穿過，替自己撩起那些淩亂的，讓她狼狽的發絲。
這一次言語看到了，是換了個圍巾換了副眼鏡的一樣的景逢。
景逢那雙眼掩在墨鏡之下，可言語好像看了到他眼裏的安慰。
他那張掩在圍巾之下的完美的嘴唇好像也在笑一樣。
周遭的聲音言語突然就聽不到了。
她只能感覺到那雙手笨拙得替自己挽起了頭發。
“我來遲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自責，讓言語聽不大懂。
徐遠趕過來的時候就見周圍的人全部楞住了。
一看到那些舉起的手機，徐遠就頭皮發麻。這要是視頻傳網上，總會有人能分析出來是景哥的！
徐遠咽了咽口水，擠進人群裏攔在景逢和那幾個鬧事的家屬之間。
那幾個家屬顯然沒想到會突然冒出來兩個人幫著言語，畢竟這周圍的人都沒有幫她。
為首的女人緊了緊牙，捏著剛剛被景逢快要攥碎的手腕，“你們！好啊言醫生，你這狐媚手段不錯啊，都能使喚得動一個瘸腿的男人來幫你了？”
景逢像是沒聽到那人在說什麽難聽的話一樣，而是依舊虔誠認真得替言語紮著頭發。
他一下一下得將言語腦後和耳旁的頭發撩起，握在手心，又一下一下替她整理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
看著自己紮好的那一點兒也不美觀的馬尾，景逢輕輕笑了。
“回去給你好好紮。”
說著，景逢已經轉了身。
他越過徐遠，直視那幾個人，沈著嗓子開口。
“我是你剛剛打了的這個女人的戀人。你剛剛的行為監控已經全部記錄下來，現在有什麽話你不必和我們說，請和我的律師聯系。”
景逢說完，看了看身邊的徐遠，然後他有些瘸得走回言語身旁，拉著她的手帶著她越過團團圍住的冷漠的人群，越過所有人探究的目光，越過那幾個無理取鬧的家屬。
周圍的人跟隨他們的腳步移動著眼光所到之處，明明該是害怕被誤會的時候，言語卻有著預料之外的平靜，像是她知道一切都會好一樣。
言語被他牽著手往前走，看著他高大的，披著圍巾有些淩亂的背影，她有些想笑。
這種因為手術結果讓家屬不滿意而遭到不公正對待的情況，言語這三年來沒少見過也沒少經歷。
剛開始她會反抗，可是一再被通報批評甚至給予處罰連累父親之後，她選擇了忍氣吞聲。
那時候每一次得救好像都是因為蘇懷喃和趙清。
因為在這家醫院裏，只有他們才會站在她身邊。
可是這一次言語才發現，好像多了一個人會無條件的站在自己身邊。
他無條件相信自己沒有錯，無條件得替自己遮擋那些辱罵毆打，無條件得將自己從她無法掙脫的枷鎖裏解救。
這種感覺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它讓言語心跳加速。
言語看著面前一瘸一拐的男人，輕輕笑了。
徐遠見景逢和言語走遠了，便正了正臉色。
“這位大媽，我相信我們總裁已經說的很清楚了，請您留個聯系方式，我們的律師馬上就到。”
“還有各位旁觀者，請大家現在刪除手機上的視頻，否則我們將以侵犯肖像權為由對您進行起訴。”
景逢拉著言語回了她的辦公室，這一路吸引了不少註意。
一進門，景逢就立馬將頭上圍著的圍巾扯了下來。
“急救箱呢。”
言語還有些沒回過神來，她仰著頭看他。
“什麽？”
她現在的樣子又可愛又無辜，讓景逢整個人急速升溫。
他別過頭清咳兩聲，指了指她手上和脖子上的傷。
“你的傷，要處理。”
言語這才反應過來，訥訥得捧著急救箱遞給他，像個乖孩子。
景逢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現在的樣子，實在想笑。
他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對面，然後認真得牽過她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得用酒精清洗著。
她手上的傷大多不深，是被指甲刮花的。但是景逢看著，卻覺得疼到心裏。
愧疚和自責在那一瞬間又全部湧了上來，讓他喘不過氣。
他低垂著頭，讓言語看不到他的臉。
“對不起。”
言語歪了歪頭，“對不起什麽？又不是你打的我。”
景逢沒有擡頭，他壓低聲音，頭頂在言語的肩頭。
“對不起。”
“是我來遲了。”
對不起。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當年是這樣，今天還是這樣。
015言醫生我腿疼。
言語這輩子長到二十八歲，從來沒有在任何困難的時候祈禱或期待有誰能來救自己，所以對於景逢的“對不起”，她有些感動。
她是堅強獨立慣了的，但今天她發現，不堅強的時候好像也有人會站在自己身邊。
言語並沒有推開他抵在自己肩頭的腦袋，而是難得任由他靠著。
言語看到他小腿上的石膏已經有些臟了，像是來的時候太過匆忙踩到了地上。
“你的腿……好的這麽快？”
景逢起身搖了搖頭，繼續給她上藥。
言語有些楞住，沒有好的腿怎麽出來連拐杖都沒帶？
她指著景逢的石膏，有些吃驚。
“你……不疼嗎？”
景逢擡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疼。”
言語聽他說了這一個“疼”字，心裏一動，有些微微的酸澀。
她抿了抿嘴，“那你怎麽……怎麽不說……”
景逢直直得看著她，把她眼裏的擔憂和慌亂收在心裏。
然後他笑了。
“說了還怎麽逞英雄。”
言語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一下子笑了出來。
這是景逢時隔多年第一次真正見到她笑。
不是敷衍也不是虛假，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是因為開心所以才有的笑。
景逢已經忘了很多年前待在言語身邊時看到她的笑的感覺，但今天他好像一瞬間全部清楚得記了起來。
就像是久旱祈雨的時候終於迎來了一滴水，這滴水就滴在心尖上最需要的地方。
又像是剛剛吃過中藥的嘴裏有人送來了一勺甜絲絲的蜂蜜，直直得甜到心坎上，酥到骨子裏。
景逢見她笑著，也不自覺就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
真是太好看了。
那是景逢當時唯一的思緒。
徐遠確定了周圍的人手裏沒有視頻之後，公司法務部的律師正好到了。徐遠也不願意和那家子不可理喻的人在一起糾纏，索性全部交給律師。
那幾個家屬到底也就是粗人，恃強淩弱得很，之前也是氣急，加上又見到言語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覺得她就是沒實力，這才敢和她鬧騰，可現在見到了律師頭頭是道得說要告他們故意傷害，這也實在是害怕起來了。
徐遠才不管他們那些假惺惺的苦求，直接關門去找景逢了。
蘇懷喃在辦公室裏和蘇院長一起商量著醫院接下來的事情時，外頭的秘書進來說底下有醫患糾紛。
蘇懷喃一驚，料到就是自己剛來的時候那陣子騷動。
蘇院長皺了皺眉，實在反感。這醫患糾紛這麽些年就沒斷過。
從前人們尊重醫生，把醫生的話牢牢記著，可現在不一樣了，很多病人尤其是家屬，只要醫生達到他們想要的治療效果就會和醫生大吵大鬧一番。
醫生在這種事情上難免是占下風的，為了息事寧人，醫院也要求醫生不要還手，保持冷靜。於是久了之後大多數醫生都忍氣吞聲，鮮少的幾個還了手的醫生還被那些家屬鬧得降職甚至處分。
蘇院長最是不願意見到這樣的事。
他皺著眉，一臉不悅，“又是什麽情況？”
秘書看了眼一旁的蘇懷喃，訥訥開口，“是……言醫生，她今天做了一場手術，是給一個跳芭蕾的女孩做的，因為病人傷得太重，就算痊愈也不能再跳舞，於是和病人家屬起了爭執。”
蘇懷喃聽到“言醫生”三個字，心裏一涼，“騰”得站了起來。
“是不是言語？”
秘書點了點頭，還來不及開口，蘇懷喃已經跑出了辦公室。
蘇院長在後頭看著自家這個一聽到言語的名字就沖動起來的兒子，有些無奈得搖了搖頭。
真是從小就這樣啊。
蘇懷喃氣喘籲籲得跑到了一樓，連等電梯那幾秒鐘他都覺得漫長。
可他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已經沒人了。
他的一顆心涼了半截，抓過一個護士就急不可耐得問著，“言語呢？！”
那小護士見到蘇懷喃的臉和自己這麽近，一下子有些喘不上氣，羞紅了臉。
“言、言醫生被她…..被她男朋友接走了……”
蘇懷喃整個人怔在原地像是沒反應過來。
“男、男朋友？”
小護士點了點頭，“嗯嗯，是個病人，腿還打著石膏呢，剛剛把言醫生帶走的樣子簡直帥……”
小護士一句話還沒說完，蘇懷喃以已經跑著離開了。
聽到她的描述，蘇懷喃知道那人是誰。
“男朋友”這三個字讓他渾身冒火。
他緊攥著拳，只想趕緊找到言語。
聽到辦公室有人敲門，言語一楞，趕緊讓景逢把圍巾給披好。
景逢揚了揚自己手上的酒精和藥酒，聳了聳肩。
言語見他這樣什麽都沒說，直接拿過圍巾替他將腦袋給包好，又將他的墨鏡戴好，這才去開門。
景逢坐在椅子上深嗅著言語身上的味道，抿著嘴笑了起來。
開門見到是趙清，言語稍稍松了口氣。
趙清一見到言語便一把將她給抱住哭了起來。
“啊！！！你受欺負了！！！怎麽辦你受欺負了！！！”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出診的！！！我們言言受欺負了！！！嗚嗚嗚！！！”
言語見她實在哭得有些招人眼目，將她給拽了進來，關上了門。
“好了好了，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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