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裏的郴縣與夜晚完全是兩幅景象。

街道兩旁柳枝微垂, 屋檐上層層覆蓋著琉璃瓦, 朱墻邊上花枝微微探出來。茶樓上幾名客商高談闊論，小販的聲音從四面巷子裏傳來, 空中各種食物的香氣混合在一起。

“炸糖糕——糖油粑粑——”

路邊的小販在油鍋旁拿長長的竹筷翻著裏面的糖糕, 從老遠處都飄出了糯米糖糍的香甜。

景存註意到蕭澈朝那邊看了一眼，他笑了一聲道，“那個太甜了些, 都是小孩子才吃。”

排隊買的都是小毛孩。

蕭澈收回了視線, 一臉冷淡，“誰說我要買了。”

他繼續朝前走, 景存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師兄, 等我一會兒。”

蕭澈停了下來，看著景存鉆進了人海裏，沒一會兒就沒了影。

“老板，來兩斤糖炒板栗。”

景存從懷裏掏出來一枚碎銀子, 放在了老板收錢的箱子裏。

老板應了聲，在糖鍋裏翻炒著板栗, 看著差不多了，拿起一旁的油紙袋子, 給他裝了兩袋。

“客官拿好了，小心燙。”

景存向他道了謝，接過了板栗。

蕭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隔著老遠聽到了一聲“師兄”, 語氣裏帶著些許雀躍。

人海裏一道身影朝著他過來了，周圍密密麻麻的人都看不清表情，只剩下景存滿臉的溫柔神色。

俊逸的臉上眉眼彎彎，眼裏仿佛盛著熠熠生輝的光芒，見他看過去，朝他微微一笑。

景存走到了他面前，把熱乎乎的糖炒栗子放進了他懷裏。

“師兄，這個比糖油粑粑好吃。”

蕭澈眸裏倒映著景存的臉，這人一副等著被誇獎的模樣。

他指尖隔著油紙袋碰到一片溫熱，感覺像是一路燙在了他的心裏。

“是嗎。”

景存，“當然了，待會兒你嘗嘗就知道了。”

他說著從紙袋裏拿出來一個板栗，沿著中間裂開的刀痕剝開，把板栗肉遞至蕭澈唇邊。

“師兄，啊——”

景存眼裏帶著戲謔，仿佛逗小朋友一樣，教他張嘴吃東西。

蕭澈漆黑的眼眸註視著他，張嘴含走了板栗，順口在他指尖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景存看著指尖上的咬痕，跟在蕭澈身後，“師兄，你咬的我好疼。”

“師兄，你幫我吹吹——”

蕭澈抱著板栗，放慢了腳步，等著景存跟上來。

景存，“師兄，我們就這樣去長靈嗎——”

蕭澈，“不然呢。”

“這樣——”

景存正要開口，看見蕭澈側過身來迎面要撞上人，他伸手拉了蕭澈一把。

蕭澈險些撞上去，他對面的人扶了他一把，清冷寒潭一般的聲音傳來，“小心。”

聲音有些熟悉，景存朝著那人看了過去。

那人穿著一身狐紋錦緞玄袍，身高比蕭澈高些，和他接近。男子面上帶著青丘狐貍面具，露出來冷□□致的下頜線條來。面具下一雙漆黑的眼眸如墨色一般深不見底，裏面透著一股子冷凝。

景存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眸，察覺到那人仿佛眼神更冷了些，心裏莫名覺得有幾分奇怪。

這人……好熟悉。

好熟悉……像是他身邊的人……

四下一片寂靜，一旁是行人路過的嘈雜聲，小販在長聲吆喝著，清風襲在耳邊，遠處樹林裏的鳥雀一陣嘰喳。

旁邊的人身影都散了去，整個鬧市裏，只剩下他與那玄衣男子。

“師兄……你身懷陰靈根……萬妖門前來相挾……我與師尊也是沒有辦法……”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生了這麽個爐鼎體質……”

景存腦海裏閃過數副畫面來，蕭澈只身進了萬妖門……受群妖蠶食……

血染紅了衣衫……四處都是鮮紅……傷口處被人撕爛……耳邊是妖獸尖銳諷刺的笑聲。

“千年白狐？若是吃了它……必能大幅度增加我們的修為！！”

“慢著……這狐貍模樣生的不錯…吃之前不如先讓咱們幾個享受一把……”

數不清的手摸在渾身是傷的白衣男子身上，男子衣衫破破爛爛，四處是帶血的口子。他臉色蒼白，一雙漆黑的眼眸宛如枯死的井水一般毫無波瀾，沈浸如深淵底下化不開的腐墨。

男子的眼眸仿佛隔著時空落在他身上，鋪天蓋地的恨意撲面而來，壓的他整個人都透不過氣來。

一頭冷水自上澆下來，景存感覺到渾身冰冷，他與玄衣男子的視線對在一起……仿佛看到了蕭澈的前生。

“澈兒……為師當年把你領進九華峰，教你執劍斬妖除魔……如今，是你報答師尊的時候了。”

白洛堯語氣裏字字句句都帶著溫柔，說的話卻殘忍無比。

他看到了蕭澈跪在地上攥緊了指尖，腕間滴落了一地的血。

“師尊……你們二人應付出的代價…為何要我來替你們承受？”

蕭澈嗓音嘶啞，宛如浸了血的裂帛，質問間帶著控訴。

“如今……師尊與師弟連活著的機會都不願意給我嗎……”

玄子男子眼裏一片諷刺之意，朝景存淡淡一笑，海浪般的妖力蔓延了出來，壓的景存瞬間跪在了地上。

男子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清冷的嗓音裏帶著警告，“離他遠點。”

刺耳的耳鳴朝他的太陽穴處聚成一點，一陣頭暈目眩，四周白光散了去，周圍恢覆了鬧市的熙攘。

景存面前映著蕭澈正凝著眉，“你怎麽了？”

他朝著蕭澈身後看過去，玄衣男子已經沒了人影。

“剛剛的……人呢？”

蕭澈，“什麽人？”

景存胸口悶悶的，回他，“方才你撞到的玄衣男子。”

“什麽玄衣男子？”蕭澈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方才撞到的明明是女子……那女子已經走了。”

無端的古怪從景存心裏蔓延出來，他站起身來，周圍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臉，他在裏面試圖尋找玄衣男子的身影，卻怎麽也找不到。

不對……

景存看向不遠處的長靈方向，突然道，“師兄，我們來晚了。”

蕭澈漆黑的眼眸裏帶著淡淡的疑惑。

“來晚了。”景存重覆了一遍，“我剛剛……碰到妖王了。”

……

“何時碰到的？我怎麽不知道？”

蕭澈一直跟他在一起，覺得他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的。但是看著景存的樣子，又不像是在騙他。

景存心裏隱隱有一道猜測，他看著蕭澈的眼睛，回他道，“方才碰到的……你被他抹了記憶。”

蕭澈不信，“為何沒抹你的？”

景存耳邊回蕩著玄衣男子的警告，握住了蕭澈的手，“因為他警告我……讓我離你遠點…怕我傷害你。”

“師兄——”景存碰了碰他鬢邊的墨發，“我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

以前原主可能會，但是如今他來了，就不會了。

蕭澈拍掉了他的手，以為景存是在耍他，冷下了臉，“無聊。”

景存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旁枯蝶般的落葉揚下來，他垂下了眼眸。

這一世……他一定……保護好蕭澈。

長靈在郴縣城外，兩人走到了相隔的一片槐樹林。

槐樹屬陰，一整片林子枝葉遮住了雲月，壓的光線暗了幾分。風聲吹著枝子嘩啦啦地晃動，枯枝刮在深褐色的樹皮上，幾只烏鴉眼珠泛紅，發出一聲聲嘶啞的啼鳴。

樹上有一些凸出來的鼓包，遠遠看上去像是映上的一張張人臉，人臉表情各異。有的咧嘴笑著，嘴角上揚至不可思議的弧度，眼裏帶著猙獰的笑意。有的半哭不哭，看上去像是悲傷至極，眼角處卻帶著得逞的虛偽。

有的陰邪、有的狡詐，有的貪婪自私……幾乎把人的所有負面情緒全部都聚集在了一起。

讓人看著時心裏無比壓抑，負面情緒跟著一同在心裏滋生出來。

景存看著蕭澈的目光落在槐樹上移不開眼來，他上前伸手捂住了蕭澈的眼睛，在他耳邊道，“師兄，別看了。”

“臟了眼睛。”

他帶著蕭澈轉了個方向，在空中畫了一道隱身符，隱去了他和蕭澈的身形。

蕭澈跟著他走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拿掉了景存覆在他眼上的手。

景存帶著他躲在了一棵槐樹後面，食指抵在唇邊輕聲噓了一聲。

“師兄……你方才在想什麽呢？”

一般心裏有惡念的人……看到那些東西才會跟著陷進去……被帶著產生不好的負面情緒。

景存好奇蕭澈的惡念是什麽。

蕭澈指尖動了動，看了他一眼，沈默了好一會兒，淡道，“沒想什麽。”

他自然不會把心裏的想法告訴景存。

從小他天生仿佛就與常人不同。

小時候看見路邊的小貓小狗，其他小朋友會覺得很可愛……他卻沒有任何感覺……甚至幫別人養東西時會覺得這些小畜生礙事。

他不喜歡多管閑事……內心冷血無比……遇事喜歡冷眼旁觀。

這些都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每當遇見有需要幫助的人……他從來未想過上去幫一把……但是這個時候，心裏總會響起一道溫潤的聲音，那人勸他行善。

“殿下……去幫一幫他們……也算盡一份微薄之力。”

每當那道聲音響起，他腦海裏仿佛會浮現出那人眉目彎彎溫柔的神色。

“殿下，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糖油粑粑長沙美食，上次去長沙吃了，感覺一般般，太甜了。（蕭澈肯定喜歡）

歡迎來無獎競猜。

問：本章玄衣男子的真實身份？

A.白洛堯 B.洛天寒 C.蕭澈 D.景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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