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端詳衛窈，發現她比上次見面更為消瘦，即使化了淡妝，也依稀能看出憔悴的臉色，她緊鎖著眉，保持著冷冰的腔調：“如果不出意外，半月之後一切結果都會塵埃落定，你等到那個時候再來這裏一次，我會幫你準備好所有行李，所以什麽也不要帶，聽從吩咐和黎綰一起乘船去日本。”

我越聽越迷惘，不解地打斷她：“等等——這種吩咐下人的口吻是怎麽回事，還有讓我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你起碼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她不耐地說：“這些事都不重要，這半個月內你盡量不要惹是生非，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也不要出門見陌生人，等到黎綰的電話再行動。”

“你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我的心微微動了一下，恍然明白了什麽，遲疑地說，“報紙上說的城西倉庫，還有南卿的被俘……章之諱都知道這一切嗎？”

衛窈像是突然被噎住了，她定定看了我幾秒，突然避過我的視線，眼神落在別處，強裝鎮定，字句清晰地說：“章之諱已經殉國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炸在我耳邊，我後退了一步，滿目震驚，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更懷疑衛窈在騙我，但是……她有什麽必要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恍惚響起：“是真的嗎？”

“是，他在城西倉庫被76號圍攻，故葬身火海。”

我眼神渙散，大腦遲鈍地轉著，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像抓著最後一株救命稻草連聲問她：“那容澤和南卿呢！南卿的事在不在你們的計劃內？！”

衛窈將我的手慢慢推了下去，眸光閃著冷鋒，說道：“我不知道。”

我茫然無措地看著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麽……衛康靖究竟是不是你們的人？”

她沒有正面回答：“這不是該由我告訴你的事，我只是按照章之諱的臨終囑托，送你安全退出上海。”

我聞言，失去的理智重歸身體，猛然一驚：“不行，我不現在還不能走！”

只要羅榆還留在上海一天，我就必須留在他周圍，保護他的安全。

衛窈緊緊扣住我的手腕，眼神淩厲冷冽，是我從未見過的決絕態度，她一聲疊一聲地厲聲質問：“只要有你在上海一日，就會隨時成為我們的軟肋，你明白嗎？！”

“等到所有人都無法保護你的時候，就是上海徹底不見天日的時候！這真的是你希望的嗎？！”

“唐川就快要倒臺了，到時候你不想被連累，遲早也要搬出去！你就這麽舍不得榮華富貴嗎？！”

我的手腕被她捏得生疼，那些淩厲的話語也像針一樣紮在我的心底，我與她對視，眼圈有些發紅，強撐著一字一頓地說：“那就不要管我。”

她冷笑一聲：“如果你和我們沒有關系，我也不會管你。”

“那就——沒有關系好了，反正我也從未將希望放在你們身上。”

我的心浸入深海，嘲諷地笑了笑，對她說：“我從來都沒有奢望過你們的幫助，以後也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和你們毫無關系，就算是我被抓進了76號，也絕對會先一步自裁，保住你們的秘密，這下，你放心了嗎？”

衛窈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她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青白，我心底酸楚難言，卻對她難看地笑了笑，使勁掙脫出自己的手腕，揉著上面發紅的痕跡，轉身掩飾自己的脆弱：“與其考慮我的問題，你現在該擔心的應該是南卿萬一投敵後會不會暴露出你們的組織，容澤與沈桐徽才是最應該轉移出去的人。”

我的手放在門把上，輕輕一按，衛窈的聲音帶著幾分淒冷傳入我的耳中：“沈桐徽已經殉國了。”

我閉上眼，渾身像是墜入冰窟一般寒冷，但是胸口卻是滾燙，灼燒著四肢百骸，墜入地獄烈火一般的痛苦，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鼻子酸澀，幾乎要落下淚來。

聽到章之諱殉國的時候，我還沒有這麽強烈的反應，也許是知道他的身份使命，早有心理準備，但沈桐徽……我還記得她在孤兒院教孩子們鋼琴時輕盈靈動的模樣，在城隍廟買鋼筆時婉然羞澀的模樣，我最後記起的，是四年前百樂門第一次相遇，她動作溫柔地遞來一杯紅酒，對我笑語嫣然。

我的眼淚在眼眶打轉，終於無法忍受洶湧淚意，一滴焯燙落到手背上，我不經意地抹掉了，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問衛窈：“你也做好準備了嗎？”

衛窈沈默了良久，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等到了回應：“是的。”

“我的回答也是一樣，是的。”

我按下門把手，眼眶通紅，卻帶著毫不遲疑的決心推門走了出去，衛窈沒有出聲挽留，我不知道她現在的臉色如何，正如我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

我絲毫沒有和她賭氣的成分，我所說的，都是日思夜想的實話。

我早就為自己設想好所謂的結局。

等到那個時候，我就可以去見父母親人，以及九泉之下的章之諱和沈桐徽了。

……得其所願。

黎綰剛端著茶盤走到客廳，看見我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她楞了一瞬，走到我身旁坐下，輕聲問：“你們這麽快就談好了？那我們什麽時候走呀？”

我沈默著搖頭，不走了，我在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走到哪裏都無法安心，在哪裏都無法睡一個安穩的好覺。

我的靈魂，和他們一起留在了上海，留在了南京，留在了這片國土上。

黎綰見我沈默寡言，她自顧自地說著話：“不走也好，反正我也打算長期留在上海，平時沒事就養養花逗逗鳥，買買新衣服，喝酒聊天畫畫，這樣的日子也是很美好啊。”

我腦中卻莫名浮現出那只喜鵲死去的僵硬模樣，身子寒冷似地顫了一下，黎綰沒有發現，繼續說道：“最近你在家裏一定很無聊吧，那就幹脆不要回去了，就一直留在這裏陪我聊天解悶，無論你想知道什麽消息，我都能打探到。”

我低聲詢問：“……那你知道唐川出什麽事了嗎？”

她看了我一眼，點頭，眼神中帶有疑慮，隨後將我拉到了洗手間，鎖上門後將水龍頭開到最大，低聲說：“知道是知道……不過我說出來你一定要保持冷靜。”

“你也知道76號表面是在唐川手裏，實則他上面更有位高權重者，其實我也挺佩服他能一開始就坐上那個位置，只是他們之間的內鬥厲害，保不準哪天突然變天，這次唐川出事應該和那個□□人員的供詞有關，聽說她透露的消息內幕傳到了秋山大佐耳中，而那個消息就是與唐川有關。”

我想起謝暄帶隊搜查得到的那封密信，再一思考家中所有人都是唐川親自挑選準備的，又有古板固執的管家隨時看護監督，有內奸的可能性很小。

“他是被陷害的嗎？”

黎綰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一切結論都還沒有出來，只不過……”

她糾結了幾次，還是蹙眉說道：“我從可靠的消息渠道那裏得知，唐川能活著從76號出來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你還是要早做準備，盡快離開那裏。”

我若有所思，黎綰又看了我一眼，猶豫著說：“其實我覺得周夫人的說法沒有錯，如果你能和我離開上海，我一定能盡最大能力保護你的安全，再之後你想去歐洲美洲都沒有問題。”

“她什麽時候拉你作為同盟了？”我平靜地問，黎綰幹笑了幾聲，掩飾地說：“其實我們也是第一次見面，不熟——我很佩服她竟然敢孤身一人找我幫忙，還將我的底摸透進行威脅。”

“威脅？”

黎綰被卡住了，眼神游移了幾下，她連忙關上水龍頭，將我推出了洗手間，匆匆轉移話題：“我剛剛泡的茶再不喝就要冷掉啦，你快試一試我最新學習的茶道手藝，記得一定要誇讚我。”

我們出去的時候看見臥室的門開著，衛窈已經走了，我只希望她走的時候不要被76號監視的人發現，否則又會引起一陣風波麻煩。

我喝了一口清茶，不再想著那些無法挽回的事，將自己疲倦的靈魂拽回身體，我詢問黎綰：“我之前委托你幫忙照顧的那盆花現在還好嗎？澆水有沒有澆多，她有沒有招惹蜜蜂？”

這是我之前和她商量的暗號，為了防止還有人在隔壁監聽，特指露易絲地安全以及樓下監視的76號特務。

黎綰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饒有興趣地眨了眨眼：“在陽臺呢，自從你把她送給我，我就每天精心照料，水不敢澆多，還要隨時修剪枝葉，你就放心吧，有我在——還擔心會有蜜蜂過來偷偷采蜜？”

黎綰是在暗示我，露易絲最近沒有喝酒，沒有出門，並沒有被76號的人發現更多端倪。

我松了一口氣，繼續說：“上次我和你說的那個新土暫時還沒能找到，等我找到了就送到這裏，你記得不要偷懶，經常換一下土。”

我在對她說，等我找到羅榆並說明情況，再送來消息令露易絲釋懷。

黎綰雖然嘴上勸我在這裏留宿，但她也明白現在唐川事發，76號肯定會對我進行日夜監視，安穩回去才是最明智的選擇，雖然我還沒有過問她的身份，但也不想為她惹是生非。

我離開前，黎綰信誓旦旦在我耳邊說：“最遲半個月，無論最後結果怎麽樣，都等著我的電話。”

“放心。”

我重新回到了那座冰冷空虛的房屋，盡管燈火璀璨，桌上的菜肴精美絕倫得像道工藝品，我依舊無法感到家的溫暖。

這裏也從未是我的家，無論唐川給我任何外在的東西，我都無法對他產生好感愛情，我從未把他當作家人愛人，不曾奢望過什麽虛幻的存在。

我望著遠處層疊翻滾的烏雲，這又即將是一個雨夜，因為章之諱、沈桐徽的殉國以及南卿的投敵，我全無信心，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看到明天的朝陽，不知道今天的雨夜又會埋葬多少英魂烈骨。

南卿……

我的心情落入無底洞，我不知道自己對她算不算了解，但如果連她都投敵了……是不是因為真的看不見希望與前方？

我們——所有心懷希望卻被禁錮的人，還能看到戰爭順利的那一天嗎？

我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最大的虐點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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