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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各執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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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陽瓷器鋪的東家冉洽翹手在胸前,冷眼看著這三個所謂“使者”,不情不願地對嚴桂開道:“嚴大人,你們官府的事情,小民並非不願意配合。只不過,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天經地義的事情啊,就算這幾個是什麽‘齊三佛國’的‘使者’,買東西也還是要付賬的啊!”

嚴桂開已經聽完店家的敘述,大致了解來龍去脈,誠懇點頭道:“冉掌櫃說的是,這事情確實是我們禮部的疏忽。”

他正要叫那三佛齊國的譯者來付賬,卻是對方先開了口。

“嚴帶認,窩們付果錢了,已經。”

三佛齊國懂得宋話的人鳳毛麟角,使者畢羅群陀浦是其中之一。

畢羅群陀浦的宋話是從一名麻逸國商人那處學來的。

那個麻逸國商人常年往來大宋、麻逸和三佛齊,學得一些買賣常用的大宋話。只可惜,他的宋話其實不太標準,畢羅群陀浦學得七八成,便又再差了一些,常常出現奇怪的口音和句法。

嚴桂開想了想,才弄懂他說的是什麽,於是仔細地問道:“你們真的付過錢了?”

“隊!圈撲,圈撲付果了!”

畢羅群陀浦用力點頭,神色嚴肅。

“冉掌櫃,”嚴桂開轉身對冉洽再問道:“這位使者說他們已經付過錢了,會不會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能有什麽誤會?”

冉洽叫來兩個夥計,吩咐道:“阿祥、旺春,你們兩個來給大人好生說說,這幾個番子到底給錢了沒?”

他又言之鑿鑿說:“嚴大人,咱永陽瓷器在汴橋頭開業至今快二十年,出名的明碼實價、童叟無欺,你到這朱雀大街、青龍大街去問問,哪個不知道?正宗的金漆招牌老字號,用得著誆騙這幾個什麽……”他睨了那三個三佛齊國人一眼,不屑道:“什麽‘齊佛國’的‘使者’?”

冉洽身旁的一名年青夥計接口道:“大人,這幾位‘客人’確實還未付錢,他們拿走了我們的幾件樣貨掉頭就走,留下三個昆侖奴在此處。我們上前去理論,他們嘰裏呱啦地說了一通,瞧那陣勢,不是想敲詐便是要勒索!”

另外一個年長一些的夥計,點頭補充道:“正是,一個個兇神惡煞的模樣,連喊帶吼地,分明是來撩架的,看著就不是什麽好人!”

嚴桂開聞言,轉身問畢羅群陀浦說:“這兩位夥計說指證說你們還沒付錢?”

對方大聲爭辯道:“窩們付果了,圈撲付果了!真的!”

使者麻塔陀拉浦摟在懷裏的一尊白瓷制佛雕像,被畢羅群陀浦一把拿了過來,捧到嚴桂開面前,說道:“遮個,在三佛齊換三個阿撕憨巴,在占婆補羅換兩個,縮以,在帶宋換一個!”

又比了比身後的另一位使者穆羅茶浦,他左右手上各捧一尊瓷器佛像。

畢羅群陀浦再指了指冉洽身後的三個昆侖奴,理直氣壯道:“三個蘇阿拉卡,換三個阿撕憨巴!窩們已經付果了!圈撲付果了!”

這一半三佛齊話,一半不標準大宋話的話句,嚴桂開聽得眉頭緊皺,一頭冒水。

幸而,他前兩日都有和葛敏才一起陪同,大概能弄明白一些。

阿撕憨巴,是指昆侖奴。

占婆補羅?

這個他曾經聽交趾的使者說過,就是占城的名稱。

蘇阿拉卡,大概就是指眼前這三尊瓷器佛像吧?

所以,畢羅群陀浦的意思是說,在三佛齊一個瓷器佛像要用三個昆侖奴換,在占城用兩個昆侖奴就能換到,如此類推,在原產地大宋用一個昆侖奴就能換一個佛像了。

他們說的“全部付過了”,原來是這般付的啊。

找出了問題癥結所在,嚴桂開松了口氣,對冉洽耐心解釋說:“誤會一場,誤會一場!這三位使者以為能用人口抵付,他們把那三個昆侖奴留下來是用以結賬,並不是威嚇、勒索,冉掌櫃莫要擔憂,本官如今就叫他們付‘錢’。”

他又對畢羅群陀浦說:“使者閣下,在大宋買賣是不能用昆侖奴抵付的,必須用銅錢或者金銀。”

說著嚴桂開從自己懷裏掏出一串銅錢:“就是這個!前天官家不是賞賜了你們每人五十貫錢嗎?用這個付賬才可以的。”

“擁玩了。”

“啊?”

“窩的,擁玩了。”

嚴桂開訝然問:“怎麽用完的?”

這兩天都沒有要他們花錢的時候啊!一百五十貫不是小數目,怎麽一下子就花完了?

畢羅群陀浦掰著指頭數道:“梅家鵝頸、鹿家兔肚、孫羊記的烤雞碎,荷香居的砂糖冰雪冷圓子、水晶角兒、敘福樓旋炙豬皮肉、煎角子、雲來閣的珍寶鴨……”

一旁的穆羅茶浦和麻塔陀拉浦聽到這些名字,原本鐵青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喜慶,爭相幫忙補充道:“啊!啊!八寶茶樓,八寶茶樓!”

“蝦餃皇,蟹籽燒麥!”

“南乳蒸豬手,魚翅灌湯餃,胡椒豬肚!”

“蒜蓉鮮魷,荷香糯米雞,奶黃包,糖醋裏脊!”

三人再齊聲道:“八寶茶樓,馳名叉燒,三十五文錢一例!”

嚴桂開擦了擦額角的汗水,這一刻,真正是啼笑皆非。

除卻那兩個不懂宋話的使者,即便畢羅群陀浦這個譯者,他說的大宋話也是顛三倒四、口音怪異離奇,誰知道報起菜名來,這三人倒是個個字正腔圓、滾瓜爛熟。

合著每日陪同結束之後,這三人就拿著官家賞賜的錢去海吃湖喝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停:“本官明白了,你們都用來吃掉了對嗎?”

畢羅群陀浦猛點頭道:“對,毫好,太毫吃了!”

嚴桂開道:“就算沒有了銅錢,也不能用昆侖奴頂替的。”

畢羅群陀浦轉過身去,將嚴桂開的話翻譯給另外兩人聽。

三人略低聲地交流一番,忽聞得穆羅茶浦大吼道:“勒本木拉!提啊打往!提打撕甚碰!”

——“焊提坎!焊提坎!”

麻塔陀拉浦也跟著呼喊道。

——“焊提坎!提打撕甚碰!”

這次是兩人一塊兒喊的。

旁人以為有好戲看,又聚攏了更多的圍觀者。

嚴桂開心中一悸,暗自祈禱人群外的上司已經走遠。

卻不想往往你怕什麽,就會來些什麽,葛敏才的聲音緊接著就傳來。

——“嚴郎中,你怎麽辦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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