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不為所動，只瞇了瞇眼，不動聲色地看著樂琳。

樂琳心中一凜，暗自道了句不好了、。

似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自己竟開口閉口就談錢，這不是折辱人家麽。

閃神之際，她看到一旁的樂瑯嘴角泛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更是覺得自己這錯誤實在是犯得有點糊塗。

“我，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樂琳想要解釋，但說實在的，她打心裏並不覺得用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更不認同這個時代的文人過分輕視錢財的做法。

想了想，她才淡然道：“我並不覺得以高薪挖角有何不妥，我更不認為接受一份高薪的職業是德行欠缺。衣食住行都是要用錢換的，追求更好、更精致的生活，是人類進步的動力。倘若人人甘於平淡，這個世間便不會改進了。所以，王先生千萬不要覺得這份高薪厚職是折辱，我無法如二殿下那般為你謀得官職前程，這錢財利份，是我竭盡所能的誠意！”

樂瑯聽得她這話，靜默不語，可那表情是愈發地不忿。

柴琛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明明是銅臭熏天的舉動，偏偏被“他”粉飾得似大道真理，誠意十足。

巧舌如簧，莫過於此。

王安石的眼裏卻是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與玩味，他悠然問道：“新聞部是何物？”

“是《汴京小刊》的一個新計劃，”樂琳看他感興趣，忙不疊地介紹道：“小刊現有的新聞欄目只有三頁。但每一旬之間，汴京城發生的大事情豈是三頁紙能敘述完的？故而，我們編輯部商量要增加新聞欄目至十二頁，用以報道汴京發生的有價值的大小事情。”

“有價值？何謂有價值？”王安石感到十分好奇，追問道。

“報道百姓生活的真實境況，報道有疑點的事情，找尋事實的真相……”

樂琳說著，又沈吟了一下。

靈光一現之際，她忽而想到一個興許能打動王安石的契合點，連忙道：“王先生欲要變革民生，自然先要了解民意，此職位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王安石只不過思索了一小會兒，便繼續探問：“這個編輯之位，是負責何事的？”

樂琳解釋道：“編輯負責策劃每刊的新聞方向，分配指派記者前往采訪，負責審稿定稿。新聞欄目一切事項均由您做主。”

王安石再問：“新聞的內容可有限制？”

樂琳肯定地道：“編采獨立，我是絕對不幹涉新聞部的任何行動。”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其實有些心虛——劉沆和文彥博是小刊的主編和副主編，若然他們要幹涉，職權上還是可以名正言順幹涉的。

不過，她也沒說謊，反正她自己是不幹涉小刊的任何事情的。

再細想，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如果王安石要刊印的新聞真的與劉沆或文彥博有不和的地方，大不了就把新聞欄目獨立出去另開一個新刊，讓王安石做主編，這樣便是不負如來不負卿了。

“好！”

“嗯？”樂琳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得王安石叫好一聲。

“就這般說定了，”王安石輕撫長須，笑道：“安國侯，從今往後，多多仰仗了。”

……

拂雲殿裏，炭火燒得暖熱。

柴玨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但依舊略帶一些蒼白。

他背靠著軟墊，在床上半坐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樂琳的話，讓柴玨忍不住連續咳了好幾聲，好不容易喘順了氣息，他難以置信地重覆剛剛聽到的話，反問道：“太子少保的十倍年俸？”

“嗯，還有半成利份。”

柴玨猛地搖頭，再搖頭。

樂琳好奇問：“你覺得他不值得這個價碼？”

她心想，要不是為了黎民百姓，她才不要費這麽大的勁兒去阻止王安石這個時候入仕呢。

一時間，她簡直覺得自己猶如一個默默無聞的救世者、殉道者那般偉大，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

柴玨卻說道：“我是替你心疼。”

“心疼我什麽？”

“心疼你接下來的大半年算是白做了。”

樂琳奇怪道：“怎麽白做了？不過是半成利份而已。”

柴玨扳著手指頭數道：“王安石是半成，那劉閣老呢？文少保呢？一個新聞部編輯是半成利份，那主編和副主編起碼要一成利份了吧？“

“啊……”樂琳聽了這話，心如刀割，腦海裏是一堆白花花的銀子忽然間長了腳，快步奔馳離她而去的景象。

柴玨還未數完：“還有啊，我這個刊長，沒有兩成利份，怎麽也說不過去吧？”

“咳咳咳！”這次，輪到樂琳不住地咳漱了起來，她忍不住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心口，心裏道了一萬句“失策”。

柴玨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幸災樂禍道：“你別忘了，王安石的年俸是太子少保的十倍，那正在擔任太子少保的文少保，你不開給他十倍以上的年俸，是不是有點不夠意思？那劉閣老呢？”

樂琳心裏快速地計算過這些人的支出，無奈地嘆過一口氣，說道：“確實，半年的利潤確實只餘一二成了。”

“恐怕，連這一二成亦沒有了。”柴玨補充道。

樂琳不明所以：“啊？”

柴玨欲言又止：“說起來，這事情還真有點為難……”

“什麽事情？”

“文少保不是一直把王安石的文章放到社論版的首頁嗎？劉閣老向來是不讚同‘甫介’的觀點的，但無奈與‘甫介’觀點相左的，只得‘城北智叟’一個，於是他一直想找些援手進到編輯部來。”

樂琳聽著，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一家雜志要做到中立，自然不能太過偏袒某一種觀點，或者有太明顯的傾向性。

劉沆這個想法，對於一名主編來說，十分稱職。

柴玨卻是為難地說道：“前段時期，恰好你和我說起過想增設新聞部，我便和劉閣老說了，讓他留心是否有能勝任的人。”

樂琳心裏一個咯噔，皺眉道：“他可是已經有了人選？”

“嗯，”柴玨點頭道：“劉閣老已經和那人說定了，邀他前來兼職擔任新聞部編輯。我本想和你說的，可這幾天病得厲害，都忘記了。”

“啊，你這不是讓我難堪麽？”

柴玨忙寬慰道：“你先別急，劉閣老推薦的這人也是個正直敢言的有識之士，絲毫不比王安石差的……”

“問題是，我已經和王安石說好，他是來做新聞部編輯的啊！”樂琳打斷道，但轉念一想，自己發脾氣也是無用的，只得想辦法把劉沆推薦的人打發走吧。

於是，她追問道：“劉閣老推薦的是何人？”

“此人興許你不曾聽說過，”柴玨看她臉色平緩了下來，便放膽道：“他是大理寺評事兼國子直講，司馬光。”

“司，司馬光？”樂琳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聽說過？”柴玨意外地道：“我還以為你對朝堂的事情漠不關心呢。”

“是那個砸光的司馬缸？”

“啊？”

“哦，是司馬缸砸缸。”

柴玨扶額無奈道：“你先把話捋順了。”

“司馬光砸光……”

樂琳想起那個經典的小品，笑道：“司馬光砸缸，哐當！哈哈哈哈哈哈……”

柴玨卻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害得她好不尷尬，只得言歸正傳道：“是那個砸缸的司馬光？”

“你也聽說過這事情？”柴玨頷首道：“就是他。”

樂琳楞了楞，心中有種莫名的擔憂。

歷史上舊黨的靈魂人物司馬光，與新黨的開創者王安石，他們一同在編輯部辦事的話，真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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