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敲打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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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舊下。

輕柔的雪。

這不過是未時,但因著下雪,天色比往常要黯淡許多。

竟是似傍晚一樣。

是銀白色的傍晚。

殿外的院子裏,絲柏上、枯萎的八仙花、胡枝子上,均是蒙上了積雪。

曾在夏日裏各擅勝場的花木,此時此刻,都一概埋沒在雪中。

文綺殿裏,只餘太後和白芷二人。

太後木木地凝視那戒指。

不發一言。

白芷只重覆著捏替她揉肩膀的動作。

一時,靜默得如同門外的寂雪。

“白芷,”

冷不丁地,太後輕喚了一聲。

她說:“我想吃核桃。”

白芷連忙答道:“諾,核桃都放在了蕙馥殿那邊,奴立馬去取。”

蕙馥殿是太後午後看書、歇息的地方。平日用過午膳後,太後都會往那邊一趟,所以殿裏備有瓜子、核桃等零嘴。

“等等,”太後把她叫住:“那敲核桃的小鎚子,這個殿裏可有?”

白芷說:“就在西窗下面那個黑檀的五鬥櫃裏頭,奴先去取了核桃回來,再找那鎚子,可好?。”

“嗯,”太後往西面看了看,點頭道道:“你快去吧。”

……

文綺殿距離蕙馥殿不算太遠,約莫一、兩刻鐘,白芷便捧了一小籃子的核桃回來。

可她未及走上臺階,便聽到“咚咚”的聲響,間或有些“鏘鏘”的金屬碰撞之聲。

那聲音毫無節奏,且不間斷。

是有人用鎚子狠狠敲打著什麽東西的聲響。

聽起來,是那麽地出盡全力,似是要把那東西砸成粉碎才安心。

白芷想到那聲音的由來,一陣心悸,皺著眉,茫然不知所措的,腦子就像一張白紙那般。

連手裏的小籃子掉在地上,她也不曾察覺。

幸好,地上積了厚厚的雪,核桃滾落了一地,卻也不曾發出聲響。

白芷蹲了下來,慢悠悠地、一個一個地撿起核桃,又擡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任由白雪沾滿了她的發鬢。

於此情此景,她不曉得該是惋惜,還是嘆息。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

不知過了多久,那敲打之聲才漸漸停下。

白芷掃了掃肩上的雪,足足有半寸。

她理好衣衫,搓了搓臉頰,好讓臉色不那麽蒼白,才佯裝無事地入到文綺殿內。

“回來了?”

太後只回眸看了白芷一眼,便繼續低頭吃著樂琳的筍潑伊面。

“這伊面,可要奴拿去熱熱?”白芷似是沒有看到太後那淩亂的發髻與鬢角一般,稀松平常地問。

“不必了,尚有些餘溫。”

太後說罷,掏出方帕,擦了擦嘴角,又指著一旁的小幾,那上面放了把精致的青銅小鎚子,她道:“我想著你這會兒要用的,閑來無事,便替你找出來了。“

“勞煩太後費心了。”白芷拿起那小鎚子,坐到太後身旁,嫻熟地拿出籃子裏的核桃,敲打、剝開,動作一氣呵成。

她一邊剝弄核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太後閑聊著:“伊面的味道還好嗎?”

“還是原來的味道。”

“茯苓糕呢?”

“不錯,你要不要也嘗嘗?”

“不,不必了,只備了一人的份呢。”

“總是這樣……”

這樣的對話,讓白芷覺得時光似是一下子倒流到多年以前。

小一會兒,核桃便敲剝好了,太後卻說:“我忽而又不想吃核桃了。”

“可是伊面吃太多了?”

“興許吧。”

太後搓了搓手,對白芷道:“凝肌膏這殿裏可有?”

白芷快速地瞥過太後的手,只見她左手的食指紅腫了一塊。

太後連忙用衣袖掩蓋好,笑道:“天氣真真是太冷了,一時忘了捧著湯婆子,立馬就生了凍瘡。”

凍瘡,又怎麽會是紅腫的呢?

白芷心下了然,並不說破,恭順道:“就在偏閣那邊,奴立馬去取。”

說著便起身,往偏閣的方向走去。

可她快要走到門口之時,又不放心地回過頭來,卻看到太後一眨一瞬地,盯著那吃剩的筍潑伊面出神。

神情是既落寞,又寂寥。

……

翌日,拂雲殿的寢室裏,柴玨大夢初醒,只覺得渾身腰酸背痛,腦子混沌得如同被灌滿了鉛水一般。

“好……好累。”

他皺眉輕呻道。

“咳,咳咳!”

喉嚨似有痰,他忍不住一連咳了好幾聲,卻絲毫沒有緩解不適。

——“沒事兒吧?”

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柴玨想也沒想,如往常那般順口答道:“還好,只是……今日官學的課我大概去不了。”

樂琳一邊削著一個梨子,一邊回道:“官學的課,去不去都沒差。”

“所以你總不去,”柴玨皺眉,又咳了好幾下,勸喻道:“官學不是你家的私塾,你莫要這般我行我素。”

梨子的皮都削好了,樂琳切了一小塊下來,放入自己口中。

嗯,清甜爽脆。

她又切下一塊送入柴玨口裏。

水分充盈的梨子,讓他幹渴了一整晚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直到這時,柴玨才反應過來,驚訝道:“你怎麽在這裏?”

樂琳嘆了口氣,反問道:“你這拂雲殿是有什麽驚天大秘密麽?我不能來?”

想起昨天和今日,那個拂雲殿的總管宦官費斌都一副不情不願、找盡借口不想她進來的樣子,樂琳便覺得莫名其妙。

“怎麽可能有秘密?我是這樣光明磊落的人。”

樂琳在他昏睡的時候,早已打量過這拂雲殿,確實也是沒有異樣,故而更加對費斌的行徑感到不解。

柴玨又問她:“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巳時三刻過了一點。”

“那你怎麽還在這裏?”柴玨驚呼道:“你又沒去官學了?“

樂琳扶著柴玨半躺了起來,又倒過來一杯茶,遞給他,才悠悠說道:“沒有曠過課的人生,實在有點不完整呢。”

她的前生莫說曠課,連上課走神也不常有。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回過頭來,卻發現整個青春都是一層灰蒙蒙的顏色。

除了讀書,只有讀書。

“曠課?”

柴玨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樂琳說:“曠課、逃課、翹課,隨便你怎麽稱呼,反正就是該上學的時間不去上學的意思。”

“你怎麽這般理直氣壯?”

柴玨口渴得很,不一會便把杯裏的水喝光了。

樂琳替他又斟滿一杯,才回答道:“我又不去做官,學這些又什麽用?平白浪費我時間。”

柴玨正喝著一口水,聽了這話,驚訝得快要咽著,咳了好幾下,才理順氣。

他皺眉問:“你不打算入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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