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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劣幣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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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琳看到王安石不語,乘勝追擊般問道:“你如何能保證得到錢的百姓要用錢?又如何能保證要用錢的百姓能得到錢?”

回應她的,是沈默的空氣。

她又問:“還有,如果借錢的百姓無法按時歸還本息,又該怎麽辦?”

王安石翹起雙手,屏氣凝神地註視著樂琳,不發一語,似要看得她心裏發毛。

可樂琳並不畏懼,亦不眨一瞬地回看他。

卻是像過了一柱香,抑或是兩柱香的時間,王安石淡定自若地答道:“官吏考核。”

樂琳才松開了的手掌,不由自主又再握成拳。

果然。

果然!

即便是在如此不同的時空裏,即便王安石經歷了家道中落的變故,但歷史仿似總會走到該去的方向。

原來時空歷史上的青苗法,正是因為“官吏考核”這個大殺器,各級官員得到命令,必須完成相應新法任務,於是官員再向下層層攤派,最終落到老百姓身上。此時,政策已經徹底走型。

青苗法,顧名思義,本應是保護青黃不接時期農民度日的貸款,卻變成為了增加稅收而強制攤派的官府高利貸。新法之下,國庫裏的財帛,盡是百姓的血淚。

而樂琳眼前的王安石對這些當然是全然不知,只覺得自己的辦法妙極了:“朝廷當以‘抑配’之法,限定各級官吏一定數目之苗錢款貸於百姓,逐層監督之下,定必能保證此法順利落實。”

他想了想,再道:“有了切實具體之數目作為依據,更可體察朝中有誰是真正作實事之人,此法一石二鳥也。”

一旁的柴琛聽了,也不住地點頭,似乎是讚同得很。

而樂瑯則是不屑地看著樂琳,仿佛王安石此言一出,她便是毫無能反駁的餘地。

“夠了!”

樂琳看到這三人沆瀣一氣的模樣,心裏既怒更恐。

這三個死腦筋的人,究竟是怎麽湊到了一起的?

物以類聚,物以類聚!

真要讓他們一塊兒到朝堂裏去,豈不是要翻天了!

樂琳只覺得頭痛得像要裂開來一般。

她皺著眉,幾近是怒吼著道:“你這法子爛得很!爛到極致,爛得無以覆加!”

這話說得極重,沒有一絲禮貌可言。

王安石素來是剛愎自矜,聽了這話,一時也怒了,氣得連話也說不利索,指著樂琳道:“你,你倒是說說,我這法子怎麽爛了?怎麽就爛到極致,爛得無以覆加!”

樂琳並不理會他的憤怒,反而質問王安石道:“你可曾想過,你這般把青苗法強加到考核各級官吏的指標裏,到頭來,完成任務而升遷的,是什麽樣的官吏?”

“青苗法?”

王安石的註意力卻關註在這個名字上。

樂琳怒極之際,不自覺地把原本歷史上的“青苗法”這個名字說了出來。

“好!”

只聽得王安石撫掌大笑道:“‘青苗法’此名字甚好!”

樂琳看他答非所問,更是氣得唇色發白,大聲道:“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問你的話?”

王安石回過神來,正色答道:“自當是雷厲風行、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之人得以升遷。”

樂琳長嘆一口氣,痛心搖頭道:“倘若朝廷以‘抑配’之法,著令各級官吏放貸苗錢,只會使得官吏們去強制無論富戶貧戶都要去借青苗錢,以收取利息。”

她忍不住往王安石跟前踏前兩部,離得他極近,死死地盯著他道:“於是,越是心腸狠毒、不擇手段的官員,越是能毫無顧忌從百姓那裏盤剝,上繳更多的賦稅,從而得到更快的升遷。”

說到這裏,樂琳忍不住大力揪住王安石的衣領,她比王安石略矮一個頭,王安石毫無防備地被她這樣一扯,一下子撲向了前方。

樂琳惡狠狠地對他道:“這是劣幣驅逐良幣啊,你知道嗎!”

朝堂“抑配”,強行攤派青苗法的數目到各級官員上,造成的劣幣效應,亦是熙寧新法失敗的原因之一。

這也是為什麽到了最後,變法派的人除了王安石之外,皆是如呂惠卿這般首鼠兩端的奸臣,或者是李定、鄧綰、薛向這般手段狠毒的酷吏。

這正正就是劣幣效應逆向淘汰的結果。

樂琳這話,本應是一言驚醒夢中人的。

但王安石他是何其執拗之人,“拗相公”豈是浪得虛名,他聽了樂琳的話,雖隱隱也感到自己的主張有不妥之處,但更多的,是覺得樂琳巧言令色,守舊不肯革新。

他又想起剛剛樂琳的話裏,有自己未曾聽聞過的詞語,於是虛心問道:“何謂劣幣驅逐良幣?”

劣幣效應的說法,最早來自英國的格雷欽爵士,他是十六世紀英國的財務大臣,於是劣幣效應又叫“格雷欣定律”,也稱“劣幣驅逐良幣法則”。

格雷欽發現一種有趣的現象——在當時金本位的條件下,市面上流通的金幣往往成色不足,或者殘缺,總之與幣面所標註的幣值不符。

比如你規定一英鎊等於若幹盎司的黃金,用本應以該質量的黃金鑄成一枚金幣。但是,在市場上流通的時候,這枚金幣的含金量往往會少於你所規定的質量。

這個現象其實很容易得到解釋,人們在得到一英鎊法定含金量的金幣之後,會用各種方法,比如刮一點金粉下來,或者摻一點銅。於是就會額外得到一定質量的金子,而那枚摻了假的金幣依然值一英鎊,然後再拿這枚金幣作為貨幣流通,於是市場上就不會有成色合格的金幣了。

時間長了,人們發現足值與不足值的鑄幣可以一樣使用,於是,人們就把成色好的足值貨幣(良幣)儲藏起來,而把不足值的鑄幣(劣幣)趕緊花出去。

結果,劣幣把良幣趕出了市場,這樣,市場上流通的貨幣所代表的實際價值就明顯低於它的名義價值了。

樂琳細思了一會兒,試著用這個時代的人能懂的方式為王安石解釋道:“王先生可有一兩銀子?”

王安石點頭,一兩金子他興許湊不出,但前幾天他才從《汴京小刊》那處領回了稿酬,一兩銀子還是能夠拿得出來的。

於是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銀錠,遞過給樂琳。

樂琳接過來一看,也是十分驚奇。

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時代的銀錠。

只見這一兩銀比電視劇裏看到的要小許多,最長處只有寸餘大小,在銀錠的底部刻印有“崇寧通寶銀錠”六字。

樂琳驚訝的是,這個時空的宋朝竟有官方法定的銀錠貨幣。

她記得讀史書的時候曾讀到,原本時空的宋朝“錢法”很亂,有銅錢、鐵錢還有鉛錫錢同時流通,各州都有權自行鑄錢,還存在私人鑄錢的情況,錢的大小不一、成分不宜、價值多變,“隨時立制”,非常混亂。川陜地區通行鐵錢,十個換一個銅錢,江南和江北流通的錢還不一樣。一貫實際有多少個錢也是不確定的,有八百或八百五十文為一貫的,也有四百八十文錢為一貫,還要下詔以七百七十文為一貫,並且各州“私用則各隨其俗”,完全是筆糊塗賬。

她心裏松了口氣。

這般一來,劣幣效應便更好解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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