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人鬼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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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在喝酒,又一邊讀著書。

“她”在亭子的外廊內,面對著湖水,盤腿坐在蒲團之上,把斟滿酒的青瓷茶杯端到嘴邊。

酒,來自異域。

是用葡萄釀造的胡酒。

柴琛背靠在柱子上,坐在“她”旁邊。

湖邊芳草萋萋。

青草和綠葉的氣味,飄蕩在暮色裏。

他深深吸了口氣,混雜了胡酒香和草木清香的氣味,寧神愜意。繼而,聲情並茂地把昨日的事情說給“女鬼”聽。

“女鬼”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手中的《衢盧古今黈》。

不久,柴琛說完了,“女鬼”卻遲遲未有回覆。

“哎,女鬼……”

終於,還是柴琛先忍不住開口道。

“什麽事?”“她”應道。

他一時找不到話頭,便打趣說:“葡萄美酒,應配夜光杯。”

“她”看了看手中的青瓷杯盞,若有所思。

“難道裝入了茶杯中,胡酒便會變成茶?”“她”問。

他笑道:“這倒是不會。”

“那麽,用茶杯、用夜光杯,有何區別?”

柴琛答不上來。

“女鬼”徑自道:“這世間總有些人,弄的許多名分,喝綠茶要用青瓷,喝雪芽用的是白瓷,飲酒要用觥,飲胡酒必須要琉璃,否則,便名不正、言不順,這難道不是可笑至極麽?”

“我是說不過你的。”柴琛坦率道。

“這是咒。”“女鬼”說。

“咒?”

“女鬼”點頭,望向他。

在和“女鬼”視線相遇的瞬間,柴琛的心中仿似有一只小老鼠,“吱”的一聲跑來這裏,又“吱”一聲地跑去那邊。

只聽得“她”說道:“名分是世間最無聊又無奈的咒。”

“為何呢?”

“女鬼”起身,走到茶幾那裏,打開鑲嵌在下面的小櫃子,裏面有各式的杯子:海棠紅釉的、玳瑁、白瓷的,還有幾個不同花紋的觥、爵。

“她”拿起一個夜光杯,色彩絢麗、玲瓏剔透,應是酒泉郡的老山玉所制。

“這個杯子,我向來是用來盛茶的。可是,今日你說‘葡萄美酒要配夜光杯’,它聽到了,生了肖想,必定心心念念想要盛胡酒。”

說著,“女鬼”提起茶幾上的茶壺,往裏面倒滿茶水。

夕陽映射,清澈的茶水透過薄如蛋殼的杯壁熠熠發光。

“她”又道:“它從前盛茶的時候,心裏是快樂的;但如今,心中肖想著胡酒,滿心都是不忿,還不如不知道的好。”

柴琛卻搖頭道:“我倒覺得肖想總該要有的,指不定你有天大發慈悲,用它來盛胡酒呢?”

“女鬼”聞言,凝視著他。

柴琛說不上來“她”目光中包含的是什麽情緒,是寂寞?是無奈?

為何他隱約還感到了一絲嫉妒、不甘?

他不想去猜,便扯開話題道:“卓守成是個將才,不可多得,我想試試拉攏他,你覺得呢?”

“不好,”

“女鬼”果斷道:“你為他仗義執言,本是美事一樁。事後再去拉攏,卻變成居心叵測,卓守成反而不會領情。”

“她”的深思熟慮,他自愧不如。

又問:“你是如何知道我是皇子的?”

“女鬼”不語。

柴琛想了想,側首托腮,望著“她”道:“我真是糊塗!你是‘鬼’,自然無所不知。”

“她”莫名其妙答道:“《歡沁》。”

“《歡沁》?”柴琛不明所以。

“嗯。”

他忽然想起……

——“此乃本殿最愛的曲子。”

那日,他是這樣說的。

一個“本殿”,就把自己的身份透露了。

“哈哈哈哈!”

不由自主地,他大聲笑了起來。

“女鬼”亦轉過頭來,莞爾而笑。

柴琛看呆了。

他身邊一切都灰了下去,只有眼前人是有顏色的。

“她”笑得那樣淺。

這輕輕的、若有若無的一笑,他卻覺得縱使是天下間最勇猛的英雄,也是無法抵擋的。

一直以來,“女鬼”都沒有對他笑過。

要麽板著臉,要麽面無表情,甚至,有時是像要吃人似的兇狠。

他想起史書上讀到的,周幽王也是有個不愛笑的寵妃,名喚褒姒。

褒姒生得艷如桃李,卻冷若冰霜,自進宮以來從來沒有笑過一次,周幽王為了博她一笑,不惜懸賞求計,誰能引得褒姒一笑,賞金千兩。

佞臣虢石父提議燃點烽火臺,招引諸侯前來白跑一趟,以此逗引褒姒發笑。

褒姒見千軍萬馬召之則來,揮之即去,如同兒戲一般,十分好玩,禁不住嫣然一笑。

周幽王很高興,因而又數次點燃烽火。後來,諸侯們都不相信了,也就漸漸不來了。不久犬戎攻破鎬京,殺死周幽王。

這便是“烽火戲諸侯”。

柴琛讀到這個典故的時候,心想,世間竟有如此荒唐可笑的昏君。

可是此刻,他深深體諒到周幽王的苦衷。

倘若能再引得眼前佳人一笑,莫說烽火戲諸侯,縱是把象征天下的九鼎拱手相讓,又何妨?

原來,自己也有做昏君的潛質。

不過,與周幽王不同的是,他的“褒姒”並非禍國殃民,反倒提醒他要以百姓社稷為先。

何其幸也!

他斂起心神,又和“女鬼”說起朝堂上的事情來。

言語間,他愈發驚訝於“她”多謀善斷、見微知著。“她”決斷之老練,幾近能與他外公相比。

“你不似死了三年,倒似是死了三十年。”他嘆道。

“做鬼一年,等於做人十年。”

“當真?”

“當真。”

……

那日之後,他每隔三日便以送書的緣由,到亭子與“女鬼”相見。

借著討論書籍或朝堂的事,二人漸漸熟絡,常有不同於以往的見解,總是聊得欣然忘食。

柴琛無一刻不對命運心存感激。

他與“她”,並不是窮書生和普通女鬼的色相引誘。

他們是靈魂和靈魂的碰撞。

如此契合。

他們常常說出一樣的話,一樣的句子。

又或者,他說了上句,“她”立刻接到下句,仿佛不是出於凡人的刻意努力,而是憑借天意的導引。

“她”是他所能夠想象到的,最合適他的“人”。

父皇有數不清的後*宮佳麗,也遇不到這樣的人。

他是做了十輩子修橋補路的善事,才有這樣的福分。

和“她”一起,光是聊天,甚至完全不說話,只是默默喝茶、看書,都是莫名的快樂。

可惜,快樂過後,他心有餘悸。

“人鬼殊途”四字,總不其然地浮現腦海。

他想到,往後必定會有人以這個緣由分開他們。

邪不能勝正,“她”法術再高強、道行再高深,父皇也總找得到能對付“她”的高人。

……

究竟,有什麽法子?

聽說,民間有種叫“借屍還魂”的法術?

可是,借來的屍體,就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無妨,無妨。

只要“她”的靈魂還是那個“女鬼”,軀殼是哪個的,又有何相幹?

那日,他在這般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集英殿的庭院,遠遠看到柴玨的背影。他和一個少年正被罰站。

他想要上前去調侃柴玨,那少年側過頭來,和柴玨說著什麽。

柴琛看到那個側顏,瞬間楞住了。

他的“女鬼”,怎麽會在這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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