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說書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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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雲來閣二樓的小板窗往外望,只見夕陽西斜,天空似是火燒一般。

劉沆默然地傾杯慢飲。

一旁的文彥博夾了一塊珍寶鴨,嚼了幾口,只覺得索然無味,不由得抱怨道:“這雲來閣怎的連燒賣也沒有?”

劉沆睨了他一眼,回道:“你要吃叉燒也好,燒賣也罷,大可到八寶茶樓去,又沒有人央著你跟來。”

“不去不去!”

年已不惑的文彥博,此刻竟像個任性小孩一般,撇嘴道:“那勞什子的‘廣告’,必定是樂瑯的主意,就他最詭計多端了,八寶茶樓的燒賣再好吃,我也不去!”

劉沆從不曾想,這平日常常黑著臉的老冤家,竟也有這般稚氣的一面,不禁無奈搖頭。

正在二人閑談吃喝之際,忽而……

——“啪!”

不遠處有塊方桌,桌上放著驚堂木和一只大碗、一杯熱茶。

方桌坐著的是說書人,只見他手持摺扇,面前的驚堂木一拍,話匣未開,身邊已圍滿了聽眾。

有客人問道:“說書的,今天讀的啥?”

那說書人笑了笑,回道:“新一刊的《汴京小刊》有個不俗的故事,小的給諸位說說可好?”

那客人又問:“是哪個寫的?甚麽故事?”

“乃是‘樹人先生’所寫,名曰《三國故事》,說的是那東漢末年魏、蜀、吳三分天下的英雄故事。”

“好!”喊好的,是旁邊一個中年漢子。眼看他雖則衣冠楚楚,卻不減豪邁氣概,只聽他道:“先生快說,我苗明傑素來最愛英雄好漢的故事了!”

說書人又一拍驚堂木,笑道:“那,小的便開說了!”

說罷,翻開小刊,又問:“諸位,這開篇還有首啟文的小詞,名曰《臨江仙》,可要讀一讀?”

眾人自是說要的。

那說書人便誦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好!好詞!”

說書人還未讀完,一個青靚白凈的書生便拍手叫好道:“好一句‘是非成敗轉頭空’!慷慨悲壯,意味無窮。”

他旁邊是一名膚色略黑一些的高壯書生,也附和道:“‘樹人先生’此詞,既有歷史興衰之感,更有人生沈浮之慨!試問,那奔騰而去又豈是滾滾長江之?更是世事的滄桑無情。”

白面書生猛點頭道:“正是!‘樹人先生’其人,想必是懷驚世之才略而不遇,才有如此黯然慨嘆!”

一旁的文彥博聞言,更是怒從心起,“呸”了兩下,大聲道:“他就是個滿身銅臭、見財忘義的人!這甚麽《臨江仙》,定是不知道從哪裏抄來的!”

眾人回頭看他,有人疑惑,有人好奇,但更多的是怒目而對。

高壯書生一個箭步向前,問道:“‘樹人先生’妙筆生花、金章玉句,人所皆知,敢問閣下何出此言?”

那名喚苗明傑的中年漢子一拍身旁的桌子,怒道:“小兄弟你別要理他,他必定是嫉妒‘樹人先生’胸羅錦繡,才口出狂言。”

又狠狠瞪了文彥博一眼:“這種狹隘小人,苗某見得多了!”

文彥博氣得灰白的胡子一顫一顫的,橫眉怒視苗明傑,站起來道:“老夫今日就要揭穿那奸吝小人的真面目……”

那“目”字都還沒說完,劉沆便把他按了下來,對眾人歉意道:“我這好友不勝酒力,酩酊若夢,諸位請見諒。”

眾人這才作罷。

文彥博埋怨地喃喃道:“你說誰醉了?為何不讓我說下去?”

劉沆搖頭嘆息:“寬夫,眾怒難犯啊……”

那邊廂,說書人又道:“這詞還未讀完呢,”於是又接著朗聲讀道:“白發漁樵江渚上,慣

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好!”苗明傑首先叫好:“夠豪邁!”

他掏出一貫錢,往說書人身前的大碗投去,朗聲道:“說書的,這故事我追定了,大爺我提前打賞給你!”

說書人忙連聲稱謝,又書接上文再說。

有了一貫錢打賞,他心滿意足,便又說得更用心一些。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似那荷香居新推出之牡丹酥油餅,本是圓圓一塊,香口酥脆,切開幾塊來吃,一塊、一塊,又一塊,滋味無窮!吃進肚子裏,又是完完整整的一塊。此乃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

文彥博聽著,青筋都現出來了,吹胡子瞪眼對劉沆道:“你聽聽,你仔細聽聽,這都甚麽狗屁!好好一句‘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非要接上一句甚麽荷香居的酥油餅……”

劉沆卻是笑而不語。

說書人接著說道:“那東周末年,七國分爭,並入於秦。秦國滅了之後,楚、漢分爭,又並入於漢。漢朝高祖劉邦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後來光武中興,傳至漢獻帝,遂分為三國……”

說書人七情上面,說得繪聲繪色。

不經不覺,一個多個時辰已過去,天色已黯。

只聽得他說到那桃園三結義:“那張飛說:‘吾莊後有一桃園,花開正盛;明日當於園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結為兄弟,協力同心,然後可圖大事。’劉玄德、關雲長齊聲應曰:‘如此甚好。’”

說罷,喝了口茶水,便不語了。

眾人催他道:“說書的,怎生不說下去了?”

說書人笑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明天分解。”

眾人囔囔道:“打轉!打轉!”

說書這玩意,每天分幾段來說,第一段較短,休息不久說第二段,這休息就叫作打轉。

打轉時,說書人從書桌上取下大碗,向在場的聽眾收錢。

說書人往往講不多,每每在要結束之時,把最緊要的關頭,留著明天再說。

有時觀眾裏,有人會喊說“打轉”,意思是要說書人再說一點。若然說書人拗不過,只有加說,但關口還是保留。

此時,那說書人還是堅持:“諸位,明日分解。”

眾人只得散了。

又聽得苗明傑說道:“故事是好故事!不過怎麽總提到那荷香居?”

那白面書生聽了,也是讚同道:“正是,不是說酥油餅,就是說蟹肉饅頭,聽得我都餓了。”

“在下覺得,即便沒有這荷香居的內容,也是通順的,”高壯的書生猜測道:“莫不是這《汴京小刊》收了荷香居的銀兩,逼‘樹人先生’加這些進去?”

“豈有此理!”

苗明傑大怒,呼喊著眾人道:“大夥兒,我們到留言板那兒去留意,莫要讓那唯利是圖的編輯部委屈了‘樹人先生’!”

一呼百應,熙熙攘攘的二、三十人便都往那編輯部的方向去了。

文彥博看到這情況,不禁扶額嘆息:“閣老,幸好你據理力爭,不然下一刊還要刊這‘軟廣告’,平白替樂瑯那小子背鍋了。”

“寬夫啊,寬夫,”劉沆悶了一口淡酒,長籲一口氣,笑問:“你是入朝為官多少載了?”

文彥博不明所以:“越明年,滿二十七載。”

“嗯……”劉沆抿著嘴點頭。

“怎麽了?”

“你是當真看不出,三殿下本就無意執著於這‘軟廣告’嗎?”

劉沆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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