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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出殯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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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凰羽這麽一坐便是一天,一個姿勢沒有變過,甚至連飯都沒有用一口。期間段九江放心不下來看過一眼,但見帝凰羽失神的模樣,他卻是沒有開口打擾。這個時候,他出聲也是給她徒增煩惱罷了。只是讓十三多註意些,之後便走了。

璇璣子走後,玄門宗主之位懸空,雖然門中的人都知道段九江是下任宗主,但門內仍然有許多事務要處理。段九江本就抽不開身,但他仍需要為璇璣子身後之事負責。喬語妍也知趣地沒有惹是生非,這些日子也都安安穩穩呆在房中,比起以前,要乖巧許多。

頭七一過,便到了出殯下葬的日子。這次下葬,並未波動其他人,也僅僅只有內門的人清楚而已。

縱然前些日子沒有好好休息,但帝凰羽仍然起了個大早。一身雪白衣衫,除了披散在身後的墨發便再無其他雜色。沒有再戴面具,也沒有易容,帝凰羽就這麽走出了門去。

掃落門前雪,院中一片銀裝素裹。放眼望去,這一片雪景更加顯得寂寥。帝凰羽走在積雪上,十三跟在她身後,也是一身白衣,面色莊重。

這個日子,似乎所有人都沈浸在悲痛中,哪怕是跟著喬語妍前來的荔枝都是沒有鬧騰,只是乖乖地走在喬語妍身側。自打璇璣子逝世之後,廖淩玄幾人也從外門回到內門來幫忙,作為三代弟子,這也是他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帝凰羽來到靈堂內時,段九江和熊叔綾姨已經到了。她先是跪在靈柩前的墊子上,認真地磕了三個頭,從十三手中接過那三炷香,親自給璇璣子上香。作罷,她站起身,站到了一旁。這個時候,人們基本上已經從一開始的悲痛中走了出來,只是依舊面帶悲傷,但卻不再哭得撕心裂肺。段九江垂著眼,似乎有些失神,而綾姨,除了眼眶微紅,但還是很克制的。

沒人想在璇璣子出殯這天還讓他不得安寧,所以很多人都選擇了沈默的悲痛。

不久之後,楚牧璣幾人到了。按照輩分,先是喬語妍給璇璣子磕頭上香,之後才是楚牧璣五人。楚牧璣第一個磕頭上香完,走到帝凰羽身邊,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師父,節哀。”

帝凰羽閉了閉眼,淡淡應了一聲,但卻沒有了其他表示。見帝凰羽不想多說,楚牧璣也感受得出她難受的心情,於是便站在了一旁,不再吭聲。

到了時辰,眾人按照禮制,依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段九江為首,說道,“出殯叩首!”不知是不是昨夜徹夜難眠,他的聲音聽上去倒是有些沙啞。

帝凰羽位於段九江的左後方,依段九江的話,帝凰羽跪了下來。眾人一起叩首跪拜,三叩首之後,也隨著段九江站了起來。段九江轉過身,瞥過帝凰羽,他說道,“送葬!”

十三和楚牧璣三人紛紛上前,擡起靈柩,向殿外走去。他們跟在段九江等人的身後,把靈柩擡得穩穩的,生怕驚擾了靈柩裏的人。

璇璣子生前不喜歡熱鬧的地方,這死後的安葬之地還是經過玄學計算特意挑選的寶地。背靠山水,面臨雲巔,平常也沒有人來,實在是風水寶地。到達半山腰處,十三和楚牧璣等人將靈柩放入前些日子挖好的坑中。

沒有什麽墓穴,只是簡簡單單地下葬,因為璇璣子是天下第一名士,所以對於那些浮華的習俗才會不在乎。

熊叔和十三將一旁的土填埋在坑中,積累出一個小小的土包。沒有什麽墓碑,甚至是一塊木頭都沒有,如此簡陋,恐怕世人都難以想象這是璇璣子的墓。

綾姨拿出食盒,把裏面的糕點都端了出來,供在璇璣子的墓前,一邊摸著眼淚一邊說,“這是主子您生前最喜歡的糕點,小綾給您做來了,不知道還合不合您的口味……”越是說,綾姨的聲音就越是梗咽,“主子,主子……”

熊叔扶起她,把她抱在懷裏小聲安慰。楚牧璣五人沈默地站在一旁,說實話那麽受人敬重的師祖走了,他們這些徒孫心裏也不好受。

這麽一站,便是大把個時辰。楚牧璣幾人已經離開了,綾姨也因為體力不支被熊叔抱了回去。而段九江因為門內還有事情處理,自然不能耽誤太多時間。他看著身邊面色毫無波瀾的帝凰羽,問,“羽兒要一起回去麽?”實在是擔心帝凰羽的身體,段九江這才問道。

“不了,師兄和妍兒先回去吧。”帝凰羽拒絕道。

從始至終,她的視線就沒有變過,一直望著璇璣子的墳,甚至是和段九江說話都沒有動過眼睛。

“可你的身體……”段九江皺了皺眉,一臉不讚同。

“我的身體沒事,師兄大可放心。”帝凰羽靜靜地說,這樣的她,語氣毫無波折,仿佛是死了一樣,看得人無由來地心中一突。

“你……”段九江頓時失語,左思右想後,他嘆了口氣,“你還是隨我回去吧,我那兒有封信,是師父留給你的。”

“信?”帝凰羽神色稍稍松動,眼神也泛起了一陣波動。她沈默了一會兒,點頭,“好,我隨你回去。”

見帝凰羽同意了,段九江這才松了口氣。

隨著段九江回到他的殿宇中,段九江從鎖著的木盒中取出一封密封嚴實的信。雪白的信封上,是璇璣子溫潤如玉的字體——弟子羽兒親啟。

段九江將信遞到帝凰羽的面前,“這是你回來之前,師父還沒有臥病在床的時候寫的。他似乎早已經料到自己的大限,所以把信交給我,讓我轉交給你。”

帝凰羽稍稍探出手,把信捏在了手中。她並沒有立即拆開,而是望著信封,問,“為何不早給我?”

段九江微微苦笑,“師父原本的交代,是在他死後,你能平靜下來再給你的。但我實在擔心你會想不開,刺激到自己的身體。”現在看來,也只有師父的交代能讓她平靜。但這信中講了些什麽,他卻也是不知的。

帝凰羽沈默了一下,說,“多謝師兄。”再沒有多說,帝凰羽撕開信封,將裏面的信紙取了出來。

羽兒親啟:

時光如梭,轉眼便已經十餘載。為師活過百年,從來沒有將這世間生靈過於看重。生命的真諦,便是有始有終,從生下來的那刻起,就有死去的一日。既是不可能永生,為師也不願與他們有過多交集,平白徒惹傷心。

身為引路人,孑然一身的命運為師早已接受。可,世間的事情誰又能預料的清,萬事皆由天意,哪怕是為師也不例外。

縱然一開始,的確是因為你,為師才去接近帝尊,才去面見你的父王。但不得不說,帝天耀的確是天之驕子,甚至當得起為師一句命運之子。如果不是天意,為師都要以為他會是那個一統天下的人。

為師與你父王甚是投機,當年也是將彼此視為知己。可,比起你父王的灑脫傲然,為師卻是相當局限。自知本身的使命,卻從來不會去反抗,故而,為師成了鳳天的國師;故而,為師收了你為弟子。

不要怨為師,當年白朔叛亂已有天命之相,可為了鳳星的崛起,為師卻不得不出之下策。

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唯有經歷過風雨,你才能真正的成長,擔得大任。

縱觀我百年生涯,我從未做過後悔的事。但唯一有一件,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父王,更對不起你母妃。死後,我自當在閻羅殿前向你母妃懺悔。

一切愧疚都將以我的死為結束,我亦是不希望你恨我,也算的我這一生唯一升起的貪念。

這只是我的愧疚,你接受與否,我都認。只是,你的路要你自己選擇,自己走。是逆天而行,還是順天而為,我只能說一句,順心而為。

可惜我到臨死才悟出這麽個道理,可憐我半輩子被世人尊稱聖者。

引路者,引的是路,可人心莫測,他們放的錯又豈是引路者能糾正的?知錯不改,將錯就錯,這才是人。

末了,最後一言——興之所至,心之所安;盡其在我,順其自然。

師父璇璣看罷,帝凰羽整個人便像是失了魂一樣,卻是死死捏著那張紙,久久不能平覆。她抿了抿唇,眸中漸漸流露出一絲覆雜。

“怎麽了?”見帝凰羽神色不對,段九江瞥過帝凰羽手中的書信,奇怪的問道。

帝凰羽搖了搖頭,把信折了起來,收進信封裝進自己的衣袂中。她站起身,說道,“師兄,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息了。”

段九江楞了一下,點頭,“那……你好好休息。”看著帝凰羽轉身就走,段九江心裏更是奇怪那封信上寫了什麽,怎麽她的反應前後那麽大?

回到房間,十三開口詢問,“公子,那信上說了什麽?”

帝凰羽步子一頓,旋即自然地邁開步子,走到內室的椅子坐下,道,“沒什麽,一些雜事而已。你先退下吧,我想靜坐一會兒。”

“是。”見帝凰羽不想多說,十三便沒有多問。因為他很清楚,如果帝凰羽想告訴他,那一定會說,但如果帝凰羽不想說,那他無論怎麽詢問,帝凰羽都不會說。索性,還不如等到她願意開口的時候,他再當聽者。

十三走出內室之後,帝凰羽一直平靜的面色終於有所轉變。她微微苦笑,“師父,跟在你身邊這麽久,這種事,我又如何猜不到?”

璇璣子善於窺測天機,當年之事,他既然事先有準備收她為徒,給了她活下來的路,那勢必知道當年的事。而母妃的死,也必定因其命星而定,她又怎麽會相信師父不知道呢?

是的,從她學習了璇璣子所有的本領之後,她就想明白了。原來想不明白的,也明白了。可是,所有的事都已經在過去發生,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她又有什麽法子去改變呢?

璇璣子給了她新生,也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她無法去恨他。對於母妃,他也許是沒有及時去挽回,甚至是放縱了的,但究其一切的根源,因在白朔,也因為她。而她對璇璣子的怨,也一並隨著他入土而化作虛無。

一切就這樣吧,不再去糾結,不再去想,左右師父於她是有恩的。

站起身,帝凰羽點燃了火盆,將守在衣袖中的信封,連同信紙一同焚去。

“師父,我不恨你,願你在天之靈得以安息。”帝凰羽喃喃道,望著燃燒著火苗的火盆,神色一如既往地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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