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身，帝凰羽卻看到了院中樹下的鳳驚瀾。鳳驚瀾坐在輪椅上，面容上帶著微笑，清風護在他身後，同他一起看著圍在周圍的小孩子，面色柔和。帝凰羽邁著步子走過去，見有人過來，小孩子紛紛讓開了身。似乎因為年紀小，倒是不怕生，一個個地拿十分好奇的眼神瞧著帝凰羽。

“怎麽下馬車了？”帝凰羽微微低下頭，輕聲問道。在鳳驚瀾的面前，她永遠都是那副淡泊似水的模樣，也從來沒有說過什麽難聽的話。

鳳驚瀾微微一笑，“馬車太悶，再說，你都出來了，我總得來看看。”他打量著帝凰羽的面色，歪了歪頭，腦後的發絲有一縷披落到了肩頭，“我瞧著，你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大好，可是發生了什麽？”

帝凰羽扶了扶面上的面具，好笑道，“你怎麽知道我心情不好？我臉上寫的什麽，你可看不出來。”

“跟你認識這麽些年，若是再察覺不到你的心情，那可真是我遲鈍了。”鳳驚瀾輕笑一聲，放在扶手的手緩緩撐在下頷，他靠在椅背上，問，“說吧，怎麽回事？沒準，我還能幫你想想辦法。”

“這事回去再說也不遲。”帝凰羽瞥過這裏的環境，欲言又止。這麽多的人，人多眼雜，難免會有眼線，這裏實在不是討論這個話題的好地方。

不用多想，憑兩人的默契，鳳驚瀾也知道她的意思，沒有半點猶豫地一點頭，鳳驚瀾說道，“行，那現在回府？”

聽到此話，帝凰羽還未說些什麽，那些小孩子又簇擁了過來，聲音清脆又帶著些許著急，“大哥哥，你還沒告訴我們剛才那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麽呢！”

帝凰羽循聲看去，眉梢輕輕一挑，又轉頭看向鳳驚瀾，眸中明晃晃地寫著：你又做了什麽事？

鳳驚瀾咧嘴一笑，盡顯孩子氣。這還是他們這三年見面以來，他頭一回兒露出的孩子氣。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傷的緣故，他的脾性在一夜之間蛻變，稚氣已無，比起孩子更像是一個男人。但如今看到他又露出這麽一面，帝凰羽不知為何，心中竟是松了口氣。

也許成長，肩負重擔是他的責任。但在她的心中，宸瑾該是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的。改變並不可怕，她卻是怕他變得不再像原來的自己。

“結局就是少年打下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但卻不熱衷名利，推脫之後，隱匿山林了。”鳳驚瀾笑著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帝凰羽覺得他有朝自己看來一眼。

帝凰羽若有所思地撐起下巴，經鳳驚瀾這麽一說，她倒是想起自己當年做的事。這個家夥，不會是把她的例子拿出來講給這些孩子當故事聽了吧。

似乎察覺到帝凰羽有些難言的眼神，鳳驚瀾偏頭朝她眨了眨眼，“你覺得呢，這個故事的結局好不好？”

小孩子也轉過頭望向帝凰羽，帝凰羽不禁有些無語，“……”這都什麽和什麽？要她講故事？還是算了吧。擡起手，帝凰羽掩唇一咳，“左右都是個故事，經不起深究。無論這個結局是好是壞，也不過是虛構出來的。”所以，結局也不是那麽重要，也不是那麽迫切地需要個答案。

“大哥哥，你真無趣。”聽到帝凰羽的話，圍在最前頭的小孩子露出了嫌棄的表情，而後在帝凰羽有些郁悶的眼神下，繼續纏著鳳驚瀾讓他把故事說完，“大哥哥，你說為什麽那人不想要武林盟主的位置啊？江湖中人如此崇尚的地位，得到了會有很多好處吧？”

小孩子的想法很天真，就是得到了什麽便是什麽，他們不明白的是，權力越大責任越大。武林盟主看似風光，卻需要費盡心力去團結江湖各門派之間的關系，甚至還要在圍剿邪教的行動中沖到最前鋒，隨時為身後的人出乎謀劃。武林盟主不只是江湖人的領頭羊，更是中心骨。這也就需要武林盟主具有統領眾人的能力，而更重要的，就是要有一顆懷濟天下的心。

帝凰羽卻自認為，自己沒有那麽一顆心。而且，她對於江湖之事也沒有多大感觸。江湖人的重情重義，在她這裏，並沒有那麽廣義。她想要的，她想護的，只是她在乎的。

沒等鳳驚瀾開口，帝凰羽已經接話道，“大抵是不願理會那麽多是非吧。”同小孩轉過來的眸子對上，帝凰羽的眼底深邃無光。對視了片刻，帝凰羽率先移開，落在了鳳驚瀾的身上，“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下午還有事情要做。”

“也好。”鳳驚瀾回之一笑，擡手拍了拍面前小孩子的發頂，“有個江湖夢是好事，但是凡事都有個反面。你所想的，和你看到的卻不一定是一樣。”江湖自在瀟灑麽？其實說來，也沒有那麽瀟灑。無權無勢無錢的人行走江湖，靠得不過是自己兩條腿和兩只手。他們一生流過的血和汗，可是沒有那林間酒香。

“真是難得，你竟然也會理會這般故事。”走遠了之後，鳳驚瀾突然笑著說，“還是說，你身處其境，略有所悟？”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講的是什麽。”帝凰羽瞥過他一眼，哼了哼，“我看你最近可真是無聊，拿我當主人公，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說到這裏，鳳驚瀾卻是撐著下巴，手指稍稍摩挲後，略有所思地說，“可能，在我遇到的人當中，你是第二個讓我覺得有意思的人吧。”說著，鳳驚瀾擡頭朝身邊的人看去。這個人，明明應當是十分無趣的，克己守禮，和那些糟老頭子一樣。可若是真的說來，好像又不一樣。對於敵人的心黑手狠，連他都不由得感嘆一句可怕。清冷的表面下，其實包含的是一顆比誰都要渴望溫暖的心，柔軟而又堅硬的心……真的是個很矛盾的人。

“第二有趣？那第一呢？”話剛出口，帝凰羽就下意識接了一句，“該不會是……帝凰羽？”

“是她。”鳳驚瀾回答得毫不避諱，甚至是有些驕傲，“說起來，你們兩個倒是有些相像。一樣的，口不對心。”

帝凰羽：“……”她哪裏口不對心了？

回到府中，帝凰羽回屋換了一套衣服，這才去了書房。打開書房的門，走到側廳，只見鳳驚瀾擡手，朝自己舉了舉杯子，“說說吧，你今日看到了什麽。”

“戶部撥款下來，倒是讓沿路的那些人貪了不少，以至於落在百姓手裏的，也就那麽點了。”帝凰羽在案桌前坐下，甚是有些苦惱扶著太陽穴，“還不止如此，明知道上面派了欽差下來，他們還一點都不收斂。我昨日讓人送去的牛羊，可是不知道去了哪裏。更別說，從京都帶來並發放下去的補給糧了。”想必，那些糧食，也被貪了不少去。可惜，他們帶的人手不夠，否則也不需要依靠城主府的兵力了。

“嗯……”鳳驚瀾垂下眼，若有所思地撐起下巴，“看來，的確需要肅清一下了。不過，以我們現在的兵力，完全沒辦法了城主府對抗。他們若是有意與我們抵抗，我們恐怕贏不了。”

“所以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帝凰羽唇角微微一揚，眼底迸發出一道駭人的光輝，足以令人心神震撼。

見她如此表情，鳳驚瀾也不禁一笑，“想到了？”

“戶部一事，我們山高皇帝遠也顧不得，也只能等回去再做打算。再有，戶部的人起碼有三成都是四皇子的人，此時京都內除了青墨，便只有鳳驚皓和鳳驚輕。鳳驚輕這個人拿捏不定，若是他負責此事，我也不放心，若是讓青墨去，那京都發生什麽事也不在我們掌控之中。至於鳳驚皓，他去也只會添亂子，更會和那些人串通一氣，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鳳驚瀾挑了挑眉，問。

“所以，只能本座遞個折子回去了。勞煩陛下，派來五千兵力護送物資來此，隨本座賑災了。”帝凰羽聳了聳肩，對於自己想出的這個法子似乎有些無辜。

而鳳驚瀾，仔細一想後，便是忍不住笑道，“你這家夥，可真是有夠損的。”在京都駐紮的兵力起碼有三萬，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歸屬楊家管轄。這個節骨眼上，再加上楊家之前發生的刺殺，這個時候父皇再調走他們一半的兵力，他們也反駁不了什麽。以至於剩下的兵力，五千對上兩萬，可是討不了什麽好處，他們也興不起什麽風浪。

而他們這邊，有了這五千兵力，物資護送來也不必擔心經他人手，並且就算城主府有心與他們爭鬥，也得顧忌著點五千士兵了。再來，南州其他城池也算看到了父皇對此次賑災的重視，必然會收斂動作。雖然暗地裏還會有所動作，但起碼明面上不會太明目張膽。

一箭三雕，這個主意可真是有夠損的。

至於為何鳳帝會調走楊家手中的兵力……試問，一個本就有心削弱臣子權利的帝皇，會放過這麽理直氣壯的機會麽？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對於鳳驚瀾給予自己的評價，帝凰羽無辜地摸了摸鼻頭，有些無語道，“有麽？”

帝凰羽如此反應，倒是取悅了鳳驚瀾。這個時候的他，看起來倒真不像平日裏老謀深算的那只狐貍。低低一笑，鳳驚瀾卻是道，“不過，你講明了這件事之後，恐怕待此次南下回京之後，又要去打理戶部的事了。到時候，可有你忙的。”如此能幹的大臣，父皇能夠放過才有鬼。

“忙倒是不怕，左右我也準備把這件事擔下來。”帝凰羽眉梢輕輕一揚，眸中流轉出別樣的流光，似笑非笑，“六皇子一個人處理這事我自然不放心，可若是有我在旁監督，他可不敢太過於包庇。我會逼著他‘大義滅親’，至於四皇子那一派如何來看待，那就是他們之間要處理的事了。”

聞言，鳳驚瀾哪裏還不明白她怎麽想的？“你是說，你要調撥四皇子和六皇子之間的關系？心眼可真是夠黑的。”嗤嗤一笑，鳳驚瀾有些揶揄道。本來六皇子被冊封為儲君就足夠讓他們兄弟二人反目成仇了，再加上六皇子親自剪除四皇子一派的勢力……別說反目成仇了，就算兩人沒有關系，那也得解下死仇了。

“我心眼黑，也不看看我是為了誰。”帝凰羽鄙視地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拿起面前懸掛的毛筆，沾滿了汁墨，在面前的宣紙上開始寫寫畫畫。

擡眼瞧著他的動作，鳳驚瀾問，“你這是在做什麽？”

“下午要出診，我這不是在寫藥方麽。”帝凰羽寫了幾筆之後，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藥書。似乎因為時常翻看已經熟記於心的緣故，她幾乎是一下子就翻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頁。仔細地看了看之後，帝凰羽又拿起筆在宣紙上添了幾筆。

“出診？”鳳驚瀾有一瞬的驚訝，“怎麽？難道有什麽疑難雜癥要你出手不成？”能讓他這麽個水準的大夫出診，那得是多困難的病癥？不是說，只是普通風寒麽？

“才聽人說的，”帝凰羽低著頭寫寫畫畫，隨口答道，“瘧疾橫行，已經死了不少人了。”

“難怪。”鳳驚瀾聽到瘧疾一詞後，也是忍不住皺了皺眉，“你看診的時候，可要小心這些。瘧疾，可不是小病癥。”

“放心，我心裏有數。”帝凰羽落了筆，拿起宣紙吹了吹。待筆墨幹透，帝凰羽喚道，“月七。”

橫梁上翻下一人，月七在帝凰羽桌案前站定。目不斜視地瞧著帝凰羽，道，“公子有何吩咐？”

“把這個，送去城外的難民所給百姓看診的地方。讓他們抓好藥，下午申時我過去。”帝凰羽把藥方交到了月七手中。

月七很快就出了門。而此時，鳳驚瀾卻是註意到，帝凰羽身邊沒了十三的蹤影，下意識一問，“十三呢？平日裏，不是他跟在你身邊麽？”

說起十三為何不見人影，帝凰羽也有些頭疼，“妍兒和八公主出未歸，我讓十三帶人出去尋了。”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從來都不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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