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邊走邊談，只是步速礙於帝凰羽身上的華服而略有些緩慢。路過禦花園時，帝凰羽望見水榭亭臺間，一名華服女子倚在欄邊，而她的身邊，竟是帝凰羽意料之外的鳳驚瀾。

鳳驚珩順著帝凰羽的視線瞧去，也是微微一驚，“五哥？”這些日子鳳驚瀾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鮮少出門，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則都會呆在自己的臥房不出。

“那位女子是何人？”看著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帝凰羽心頭泛起一絲異樣的煩躁——她有些嫉妒了。

鳳驚珩卻是一笑，“你這是頭一回進宮，不曉得也是應當的。這位是我和宸瑾的母後，也是當今左丞相的嫡女。左丞相你應當是見過的，按道理來說，五哥和我該稱左丞相一聲祖父才是。”

鳳驚瀾和鳳驚珩不是親兄弟，這一點帝凰羽很清楚。但，鳳驚珩母妃過世後，他就被過繼到了皇後藍詩雨名下。以皇宮制定的後宮規矩來說，過繼到哪個妃子的名下，就要改口，把其娘家當作自己的祖父家。所以鳳驚珩稱藍詩雨為母後並不為奇，甚至鳳天所有皇子都要稱藍詩雨為母後。

既然是見到了，鳳驚珩自然是要前去見禮的，而帝凰羽既然是和他一行的，自然也是要去的。兩人不過剛剛靠近，眼尖的宮婢便跪下行禮了，“見過珩王殿下。”對於帝凰羽他們並不認識，自然也不會行禮。

聽見動靜，藍詩雨和鳳驚瀾齊齊擡頭朝這邊看來。見是鳳驚珩，藍詩雨面露微笑，十分親切，“小七來了，快過來讓母後看看。”藍詩雨的眸中盡是思念，一點沒有因為鳳驚珩不是自己親生兒子而產生隔閡。

帝凰羽在一旁細細打量一番後，心中點頭。鳳帝的這個皇後的確不錯，起碼不像其他皇室的皇後喜歡爭風吃醋，甚至暗害皇家骨肉。

帝凰羽不說話，並不代表存在感就低，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要引人註目——畢竟那麽華美的衣袍穿在身上，在眾人眼中，除了皇帝敢穿這麽華美外，還真沒有人敢。

藍詩雨看著帝凰羽，眸光微微閃爍，站起身，走到帝凰羽身邊，似乎想要屈膝行禮，“想必這位就是新任的國師大人吧，本宮有禮了。”

帝凰羽可不敢讓這位祖宗給自己見禮，趕緊在人屈膝前扶住了，“皇後娘娘何必與韶千如此生分？宸瑾和青墨與在下都是故交，你若是行此大禮，怕是一會兒我可少不了被他們二人折騰。”

鳳驚珩也附和著笑道，“是啊母後，你可是韶千的長輩。這般給他行禮，可是讓他吃不消。”

皇後雖是一國之母，但也只是位列一品，對於國師這個上一品的特殊存在，還是低了些許。這也難怪藍詩雨會特意起身給帝凰羽行禮。

帝凰羽都如此說了，藍詩雨自然不會拒絕她的好意。但心裏卻是對眼前這個風華萬千的少年多了幾份好感，她微微一笑，“既然國師大人都說了，那本宮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正好的花園中的景色不錯，本宮也命人備了茶水和點心，國師大人剛行完冊封大禮，應當乏的很才是。若是國師大人不嫌棄，不如和我們一同坐下，賞花飲茶可好？”

“那就承蒙娘娘寬愛了。”帝凰羽抿唇一笑，隨著藍詩雨落座。而她的手邊便是鳳驚瀾。自從帝凰羽進來這裏，鳳驚瀾就一語不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冊封大典還順利麽？”正當帝凰羽猶豫著要不要說點什麽的時候，鳳驚瀾卻突然開口了，“抱歉，我只是……”他本來想要解釋自己為什麽沒去，但話說到最後卻忽然戛然而止。但即便他沒有說完，帝凰羽也知道他後半截的話是什麽。

他不是不想去，只是這些日子，他從天堂跌落到地獄，看到的厭惡和嫌惡的眼神實在太多了。縱然心性堅強，他也無法接受世人給予他的眼神——那般藐視，就像是看一個螻蟻一般。他從未覺得自己會這般無力，但現在他卻是真正的品嘗到了這樣的滋味。

一個人生低谷，竟然讓他看透了以往都沒有看透的東西——那就是人心。你有價值的時候，人們捧著你，你沒有價值的時候，就像是一件垃圾，想扔就可以丟棄。哪怕曾經創造過他人難以匹敵的功績，但在他們眼中，永遠沒有現實重要。

“會好的。”帝凰羽微微一笑，“我說過的，一定會做到。”

鳳驚瀾心頭一震，如果他理解的意思沒有錯的話，他的身子是……有救了麽？！但鳳驚瀾縱然現在身子殘廢，頭腦卻還是即為聰慧的。知道這裏人多眼雜，所以他並沒有追問。

藍詩雨讓自己的貼身侍婢為帝凰羽端來了茶水和點心。瞧著帝凰羽，藍詩雨笑了笑，“韶千今年幾何？可有婚配？”無論是哪國女子，骨子裏都少不了八卦和紅娘的因子，而藍詩雨更是不例外。她多年呆在後宮之中，能做的事情很少，唯獨對為他人牽線這事獨有情中。

韶千一楞，卻是從容地捧著茶盞回道，“韶千今年不過十八年華，娶妻之事自然是不急。”她甚至是沒有想過娶妻之事。而她已經擔任鳳天國師一職，相信比起娶妻，鳳帝更願意她孤身一人。

“怎麽可以不急呢？”藍詩雨嗔怪道，“人家家的孩子，十五六都有同房了，你作為國師，平時公務繁重，若是沒有個人為你操持家務事，可少不了分心。”

“皇後娘娘，國師府的下人精明能幹，有沒有一個能幹的主母並不重要。”帝凰羽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委婉地拒絕，“而且，在下同陛下說過，今生都不打算娶妻。所以娶妻一事，還望娘娘莫要打趣韶千了？”

一生不娶？藍詩雨已經不是驚訝了，而是十足的驚駭。在她看來，無論哪個男子都不該有如此讓自己斷子絕孫的想法，更何況還是位居高位的韶千呢？像鳳帝，後宮佳麗三千，而作為僅僅位居他下的韶千，怎麽說都要娶個十七八房回去，爭取開枝散葉才是。

“你為何不想娶？莫非已經有了心上人？”藍詩雨八卦道。

帝凰羽一梗，感覺到鳳驚瀾和鳳驚珩同時投來的視線，帝凰羽面上已經染上了紅霞，只是有著面具遮掩，看得並不真切。有些尷尬地轉開眼，帝凰羽說，“皇後娘娘真喜歡開玩笑。”喜歡如何？不喜歡又如何？如今的她，沒有資格喜歡任何人。在沒有覆國之前，她的安全始終沒有保障，跟在她身邊的人，亦是把腦袋架在了劍刃之上。稍有不慎，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藍詩雨狐疑地看著帝凰羽，她倒並不覺得這人是沒有心上人，恰恰相反，可能是出於一些原因，讓他有些難言。

坐了一會兒後，國師府竟然派人來尋帝凰羽回府。那人說，璇璣子明日便要啟程，說是今日再教導帝凰羽最後一課。帝凰羽也是不知這最後一課的內容，畢竟早在一年前，她已經將該學的都學得一幹二凈。

“國師大人若是有事回府便是，本宮這裏都是些瑣碎之事，可不能勞煩國師大人分心。”藍詩雨十分體諒地說，掩唇嬌笑的樣子，一點都看不出是個年近四旬的婦人。可以說，藍詩雨保養的，真的是相當的好。

帝凰羽稍作猶豫，但還是站起了身施禮，“這次是在下的不是，改日定當給娘娘賠罪。恕在下先行告退，耀王殿下，珩王殿下，我們改日再敘。”

“快去吧，別讓大師等得太久。”鳳驚珩溫潤一笑。在帝凰羽繼任國師之位後，璇璣子便是自由之身。在鳳天是沒有前國師之稱的，所以對於璇璣子，他們尊稱為大師，以表對璇璣子曾任國師的尊敬。

帝凰羽點了點頭，看了眼對她微笑的鳳驚瀾，轉身隨著侍從離開。帝凰羽走後，藍詩雨彈了彈自己修長的指甲，笑著看向鳳驚珩，“珩兒，你覺得韶千這個人，如何？”

“韶千這個人，足智多謀，武功高強，最重要的還是醫毒精湛。這樣的人才成為鳳天的臣子，是鳳天之幸。”鳳驚珩如實道。

聞言，藍詩雨瞇了瞇眸子，似乎對鳳驚珩的評價不太滿意。知母莫若子，鳳驚瀾自然是明白藍詩雨如今心中所想，無奈道，“母後，韶千不會做出對我和青墨不利之事，所以您大可寬心。”

聽到鳳驚瀾這般信任帝凰羽，藍詩雨倒是有些不滿了，“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韶千這個人太難看透，我就怕他博取你們的信任後暗害你們。更何況，他身為國師，更註重的是你父皇的利益。你父皇對你們雖然好，但他到底是君主，我這麽說，你能明白麽？”

身在後宮這麽多年，藍詩雨早就看清了鳳帝的無情，對於鳳帝更是從希望跌落到絕望。曾經，她也曾渴望著舉案齊眉的生活，可是到最後，她不得不扛起大梁，去應付那些分享自己夫君的女子。那麽多的女子，那麽多女子的孩子，她看著，想起的便是自己的夫君如何與其他女子翻雲覆雨。到最後，她已經不願再做他的妻子，只要成為無可挑剔的皇後，能夠保護好她的孩子，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哪怕，自己的夫君最寵愛的，不是自己。

鳳驚瀾和鳳驚珩面面相覷，雖然很感激藍詩雨會為他們這般著想，但若是說韶千會背叛他們，這個事情他們無論如何都是不相信的了。一個人，能從孩童就開始偽裝，莫說他們不信，這天下人都不會相信。而且，他若是真的與他們不是一條心，他又何苦來此冒死繼承國師之位，又何必尋找為鳳驚瀾解毒的方法？若是在懷疑他的忠貞，這天下都容不得。

“母後多慮了，這天下人都可能背叛，唯獨他，不會。”鳳驚瀾搖頭，唇畔便帶著絲絲淺笑，得此一知己，何覆何求？

“五哥所言極是。”鳳驚珩也是點頭，“若是真如母後所言，韶千完全沒有必要來鳳天為五哥身子的事勞身傷神。您是不知，冊封大典之前的幾天，趕去國師府獻禮的人不在少數，都被韶千的人擋在了門外。那幾天，韶千歇在書房，書房中放的都是醫典書籍，為的就是五哥身體。”

這件事他本是不知的，只是原先為了保證韶千的安全，他特地派了一批暗衛入駐國師府保護韶千。這件事，還是他從北山回來，聽暗衛匯報情況的時候提起的。

“這麽說，倒是本宮錯怪他了。”藍詩雨也沒想到帝凰羽竟會為鳳驚瀾這般勞神，當即便對帝凰羽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能為朋友這般付出的人不多了，改日定要好好交流上一番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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