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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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夢境裏他踽踽獨行於森林之中,唯有手中一物無端沈重。他邁動腳步不斷前行,直到被紛披的枝葉擁住無法再行半步才低頭看向手中之物。

那原來是柱間的頭顱。

他從一個夢境被驅趕向下一個夢境。這夢境是沒有盡頭的,也沒有可以參照的真實。在世間的一切皆已忘卻他的此刻,他是多麽容易被幻境所吞噬而去啊。

而在那一切幻境的底部,他聽見一道心跳,鍥而不舍地躍動著。

咚。

因為伊邪納岐而生出來的心臟上從未經歷過刀傷,但是痛楚卻會不期而至,或短暫的、像一只雀鳥拍動著翅膀,或綿長的、像一根絲線勒在虛無的傷口上。

他因為那疼痛而暫時從夢境掙紮出些許,擡起眼睛,看向山洞的角落。那不知何時點亮了一盞燭火。不,不應該有人來到這裏。他遲鈍而吃力地將視線的焦距重新調整,看見在燭火的後面坐著一個男人,在離他一步的距離裏端坐著,眼中含著他所熟悉的爽朗笑容。

他因為虛弱而流著汗,意識到他的計劃失敗了:隱藏的事實被發現,苦心孤詣的一切終將結束。他想要說些什麽,話語卻未成形就消散了。

柱間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身邊。黑色的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那刺痛著他眼睛的燭光,然後有什麽落在他的唇上。

那像是一片雪。一點冰冷的、並不存在於現實中的觸感。

在沈入睡眠前的一瞬間,似乎有三個音節從他的耳邊游走過去。

他不確定那是否是自己的名字。

後來者不會再思考過往的事情,這基本已經是確鑿無疑的了。往昔漸漸從回憶和講述之中流逝下去,栩栩如生的面貌會變得平板而枯燥,過往的事情會被刪減曲折再無法辨認出原有的形貌,豐潤的感情會如同枯水期的河流一樣幹涸、唯獨剩下幹巴巴的脈絡。

除了死者覆活,過往的一切便永恒地失落了。

而那些覆活的人,他們所講述的又能夠在多大程度上覆原真實呢?畢竟生者自己也未見得能夠了解過往的自己,不能了解自己為什麽去愛或為什麽去恨。很久以後斑想起自己人生中那些重要的關頭,卻很難說清支持自己做出決定的究竟是理智還是一時的沖動,究竟是經過深思熟慮、還是僅只因為看到了那個人站在他的對面。但那些畢竟已經過去。成功和失敗都不再重要。失去和擁有也不過曇花一現。

他會明白——或者自以為明白——一切不是因為仇恨而變得更糟,也不會因為諒解和愛情而得到拯救。循環是無盡的。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減不增。世間諸事都被綁在同樣的車輪上滾滾前行,如入無間。

在寂靜無聲的黑暗裏,他靜坐著,目視著那如具生命的黑暗。它離他那麽近,只要向前一步,他就會傾入那冰冷而無機質的懷抱中,而只有失去自我的人才能承受這瘋狂的一觸。然而這是必須的。必須拋擲一切——從牽系到姓名——必須偏執到與世界為敵的地步才足以理解這一答案,必須擁抱瘋狂才能理解瘋狂和理智本為一體。

他久久地、久久地停留在黑暗的邊緣上。

偶爾柱間會來打擾他。

男人來的時候總是晚上。他披著帶著家徽的白色羽織,像是披著一段霜冷的月光,帶來或重要或瑣碎的消息。他總是閑坐在斑的對面,不肯離去,微笑地註視著男人,但是在那微笑的深處卻潛隱著一絲不安。

柱間從不缺少敏銳。

他試圖用自己的在場去填補空缺,試圖用日常彌補損失,幸福來償還苦痛。他從不懷疑無論他提出任何的要求,柱間都會雙手捧到他面前——如果他能做到。就像嗅到冬日即將來臨的候鳥,男人妄圖以擁抱的溫暖來消融漸漸深重的寒冷。

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你能夠改變,不是你能夠挽回,甚至不是你能夠理解的事情。

斑想。但卻不確定自己是否這樣對柱間說過。

他應該說的。

幻象是無害的。

他很快習慣於男人的幻象,無論他出現在實驗室的角落還是道路的彼端。他不確定那是來自於被他移植細胞還是他自己的回憶,或者兩者兼有。

這個柱間來自於他們剛剛建立同盟的日子。是的,他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日的結義之酒,朱色的三疊杯和三度又三度的交換,分享酒液和氣息猶如分享血脈和生命,這令他們——和他們背後的整個部族——都成為密不可分的手足兄弟。那一日的柱間不曾於記憶之中淡漠下去:他的笑容像是能夠發出光芒來,仿佛他已經擁有這世間的一切,再也沒有什麽能挫敗他、戰勝他一般。

“有這麽高興嗎?”

“猶如夢幻一般。”

“……隨便你。”

“斑。”柱間從後面呼喚著他的名字,那直率像是能將人灼傷一樣,“我很高興。我……”

那最後男人說了什麽呢?

他記不起來了。總之無關緊要。

胸口的疼痛會提醒他柱間的另外一張臉。

那記憶混合著冰涼的雨、不斷流逝的河水和血液,無法用言語描摹的痛楚。那一刻他只是隱約看見柱間的面孔:在黑暗裏,在失敗的疲憊和某種“本該如此”的篤定裏。男人徒勞地、想要實現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為此他竟換上了那樣一張殘酷的臉孔,全然無法和平日的柱間聯系起來。如果有旁觀者的話大概會感到他們是多麽的相似。那緊縮的眉頭,陰鷙的臉,偏執的唇角。這一切令千手柱間成為了“宇智波斑”的鏡像。

那反而讓他釋然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擁抱那一刻的柱間,就像黑暗用冷寂和孤獨去擁抱他,令他縱身躍於瘋狂的深淵。

他或許可以期待柱間做出同樣的事情。因為人一旦見過那樣的黑暗就無法將自己從黑暗中拔出,就像用過長的時間凝視深淵的人總會不可自抑地投身其中……

或許。

但柱間選擇了另外的黑暗。

宇智波斑人生的前半波瀾壯闊,既有痛徹心肺的喪失和別離,也有轟轟烈烈留名青史的戰鬥;而後一半則陷入一種與之截然相反的靜默無聲的等待之中。他偶爾離開棲身的地穴去打探外界的狀況,一開始還極力隱藏自己的身份,後來發現在頻繁的戰亂中人們已經隨著死亡一起遺忘了他。而他逐漸也厭倦去反覆註視相同的悲劇。這世上又幾時有過新事呢?

石碑曾經應許的仍然遙遠。他甚至不知道是否還能獲得那樣的期望。

慢慢地他將越來越多的時間耗費在獨處之中。世界遺忘了他,而他也仿佛遺忘了世界。希望隨著時間被無限拉長,最終只剩下如若游絲的線拴住搖搖欲墜的絕望。

如果他再年輕一些的話,——是的,哪怕再年輕那麽一點,他也不會相信自己會甘於等待。一開始他以為一年便是極限。一年之後他揣度自己大約可以再等待兩倍——抑或三倍的時間。他曾經在每日日落之時,於洞中一面石壁上以石子劃下記號。但在那石壁畫滿之前,他已經放棄了這一行為。日月失去界限,年代失去意義,時間似乎化作黏稠的樹脂將他包裹於中。

漸漸地,他的身體變得衰弱,肌肉漸漸消失於空無而無法再支持他的力量,皮膚變得松弛而露出青色的血脈,關節在早起的時候會因為冰寒而變得僵硬難以運轉。在某一個早晨他忽然意識到,他的白發已經超過了黑發。

而他的眼睛一如既往。

他從棲身之所站起來,遲緩地穿過錯綜覆雜的洞穴走入這唯一的大空洞中。一縷暗淡的天光從巖縫中射入,照亮了小小的一角空間——在那裏竟不知何時長出一支矮矮的草來。

他註視著那一個角落,然後,第無數次地,他看到了年輕的柱間。

男人站在那裏,一如既往地,從遙遠的過去朝他微笑著,渾然不顧這微笑令他心臟再度浮起輕微的隱痛。他已經熟悉於這輕微的痛苦,一如他熟悉這幻視的每一點形象——仍然漆黑的發,爽朗的笑容,充滿信賴的眼神。

多麽奇妙。

明明他已經不記得過往的大多數事情了。他早已不記得他們小時候是如何在河邊相遇,亦遺忘了那些反覆而貫穿他們青年時代的征戰。他忘記了他是怎樣攔阻柱間試圖自戮的舉動,也想不起他們是何時在神前飲下結義酒的。甚至就連他們曾經一度的親密也只剩下暧昧的片段,像是一朵雲模糊地漂浮在天空的邊緣——他們曾經那樣親密過嗎?他們曾經親吻著彼此、交換著身體的熱度,就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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