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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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卿白日裏也忙了那麽久,此時情緒穩定了,眼皮子就開始往下面拉攏,不消片刻就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可憐巴巴的睡在沈暄的懷裏。他的衣服、枕頭都還濕著,黏黏膩膩的沾在身上,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舒服的。沈暄心疼他,親自幫這孩子換了裏衣,又讓自己睡在了床榻的裏面。

兄弟二人就這樣緊樓著睡了一夜。

哭畢竟還是一件很傷身體的事情,第二日清晨,大少爺幾乎是被懷裏的孩子燙醒的。他一睜眼便對上寶兒一張漲紅了的臉,睡意頓時消散了個幹凈,趕忙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燙的不行。

他輕喚了幾聲寶兒,寶兒便醒了過來,但一雙腫脹不堪的眼睛只能睜開一條小縫。瞧見大哥正一臉焦急的看著自己,沈瑞卿迷迷糊糊的哼了一聲,嗓音卻像是磨鐵一樣沙啞。看見他這幅憔悴的模樣,沈暄當即便猶如烈火燎心一般心疼自責不已,趕忙就下了床,草草的披上外袍便朝外喊了丫鬟。

“綠芙!二少爺病了,快去請大夫!”

跑腿的小廝飛快的喊來了醫館裏最好的大夫,一路匆匆忙忙的趕到沈府。沈暄此時已經換好了衣服,但沒有心情洗漱用膳,就隨意的用繩捆了捆長發,坐在床邊仔細的用濕帕給寶兒擦著汗。

“哥……熱,熱……”沈瑞卿的臉泛著病態的紅暈,滿頭都是汗水,一雙唇卻幹的格外蒼白。他身上蓋著的不過是輕薄的蠶絲被子,卻難受的直喘粗氣,實在是可憐不已。

沈暄疼他,但也不敢讓此時的寶兒再吹冷風,因此只能用涼水絞了帕子,不停的給他擦擦臉罷了。

“忍一忍……瑞卿,再忍一忍……”

見大夫來了,他才終於稍稍松了口氣,格外鄭重的將他領到了床邊。不同於沈暄的焦急,見多了病人的大夫十分冷靜。他先是問了問前一日的情況,又診了診脈,隨後便坐了下來,開了張方子。

“令公子不過是得了熱病,多餵些水,再吃上幾劑藥,在家裏好生歇幾日便能好了。”

雖是普通的小病,但沈暄還是讓丫鬟去取了豐厚的賞錢來,又留人在沈府用了頓豐盛的早膳後才將人送走。商行那兒著急的事情也全部被他推脫了的幹凈,他索性完完全全的空出了五天,好在府裏頭多陪陪寶兒。

廚房裏已經煎好了藥。

剛出鍋的藥汁自然又燙又苦,沈暄只嘗了一小口,眉頭便緊緊的皺了起來。生了病不可能不吃藥,但吃藥也著實是很受罪的事情。他又看了榻上還在昏睡的寶兒一眼,竟直接端著藥碗將其放進了臥房裏納涼的冰中,待其只留有些許溫熱後才拿了出來。平日裏骨節分明的大掌被凍的通紅,他仿佛感覺不到一般,隨意的用帕子擦了擦,又轉頭囑咐綠芙去庫房裏頭取了西域那兒產的糖果出來。

沈瑞卿還在睡著。

高熱令他睡得並不舒服,時不時的就要動動,連衣領都扯開了許多。感覺到有人坐到了榻上,他便微微的睜開了眼睛,茫然又無措的看著。

沈暄將下人都屏了出去。

他仍記得昨日的諾言,因而此時才喚了一聲小名。

“乖寶兒,吃了藥再睡,好不好?”

藥湯已經涼了不少,看著也不那麽駭人了。寶兒傻乎乎的瞧了瞧那黑乎乎的藥湯,又看了一眼大哥,格外乖巧的“嗯”了一聲。

他便被抱著靠在了沈暄的懷裏。

男人的胸膛又厚又熱,仿佛還能感覺到裏面一下一下的心跳,他卻不覺得難受,反而渾身都放松了不少。苦澀無比的藥汁被送到了唇邊,沈瑞卿不過才舔了一下,便被苦的面色一僵,小嘴都扁了起來。

“寶兒……大哥知道這藥苦,但只有吃了藥,寶兒的病才能快點好起來……”沈暄看著又心疼又焦急,卻還壓低了嗓音柔聲哄他,“寶兒那麽乖,忍一忍好不好?大哥馬上給你吃糖……”

“……嗯。”他此時喉中幹澀,也說不了什麽話,便只輕輕的應了一聲,心裏頭卻是再明白不過這番道理的。他也心疼此時的大哥,因而再有藥汁餵來時,便壓著苦意,乖乖的咽了,一點難受的神情都未露出。

沈暄低嘆了一聲,輕輕的吻了吻寶兒的發絲。

藥湯一勺一勺的遞到他的唇邊,沈瑞卿絲毫不拒絕,格外順從的將其喝了幹凈,就算苦的反胃,也全部壓下,甚至還沖大哥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

綠芙去庫房取來的糖已經放在了床邊的小櫃上,餵罷了藥,沈暄先是撫了撫寶兒的發絲,隨後才取了一粒過來。外頭的糖紙被撥開,許是夏日實在是太熱,那糖都比往常軟了許多,捏在手裏竟格外黏膩。

沈瑞卿瞧見那糖便笑了,歪著腦袋看著沈暄。

“之前……我同大哥討時,大哥還不給我吃呢。”方才畢竟喝了那麽多湯水下去,沙啞的喉嚨似乎恢覆了一些,也能說出幾個長的句子來了。

“那時候是怕你齲了牙……來,吃了糖,壓壓苦味。”沈暄將糖送到了他的唇邊。

他又抿著唇笑了笑,張口便將其含住。濃郁的甜味在口中彌漫開來,且不同於平日裏的那些糖果,口感竟更加醇綿細滑一些。他含了片刻,那糖便均化作了水,一同咽下了肚去,倒是大哥的指頭上還殘有一些。

“哥……”

“嗯?”

“還要。”

沈暄此時疼愛他,聽罷就要再去拿糖,卻被寶兒拉住了袖子,不得不停了下來。沈瑞卿的眼睛還微微紅著,但已經不如先前那般腫了。他微微眨了眨眼,慢慢的將男人的那只胳膊拉回了自己的面前。

然後輕輕的舔了舔那只如玉般圓潤白皙的指頭。

當那溫軟的舌觸碰上敏感的指尖時,沈暄當即便渾身一僵,呼吸都停了一瞬。身軀下意識的就要將手指抽開,但意志卻逼迫他頓住了動作,仍寶兒將粘在指頭上的糖舔盡。

怎麽……怎麽會做這般的事情……

實在是……太過了……

他早已不是青澀無知的少年,但寶兒顯然還一無所知,只是覺得與大哥親近,才像個小貓一樣去舔他指尖上的糖罷了。

“行了……寶兒吃一顆就夠了。”他彎了彎眉眼,輕聲道,“這樣就不會長齲了。”

“……嗯,乖寶兒,再睡會兒吧。”沈暄有些倉皇,胡亂的應了幾聲後便將他重新放回了榻上,自己則像逃一般出了臥房,一直快步走到書房時才稍稍冷靜了一些。

他一路走的匆忙,竟是將藥碗也一同帶了出來,還一直捏在手裏,都捏出了些裂紋來。此時冷靜下來,便無奈的露出個笑來,將那捏裂了的碗放到了一旁。

隨後,有些覆雜的看向自己的食指指尖。

他作為寶兒的長輩,總是憐惜這孩子與旁人不同,生怕他生了自卑,因而從未教導過這方面的事情,就連寶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特殊。這樣的事情尚未提過,更何況那些汙穢腌臜事情?

但舔手指這樣的事……確實是太過了啊。

指尖摩挲了片刻,他逼迫自己不去想那鮮紅柔軟的唇瓣,強行冷硬下心房。寶兒如今還在病著,也不好再說什麽;但等病好了之後,是該教導教導了……

同他這般做了也無妨,若是在外頭,特別是與那名叫祁裴的小子……

光是這樣想著,沈暄都氣的額角發跳,咬緊了牙關發誓堅決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他心裏頭生了莫須有的氣,再加上疼在心尖上的寶兒還病著,面色自然難看的厲害,絲毫無平日的和顏悅色。而就在此時,卻有小廝跑來通報,說有城西的媒婆拜訪。

這也不是第一次有媒婆來沈府說親。

他沈家家底殷實,又無血脈至親,雖家系單薄,卻是城中有女兒的父母眼裏最好的金龜婿。雖無娶妻之意,但平日裏沈暄還會維持個表面客氣,請這些媒婆來府上坐坐,倒上一杯好茶,再禮貌的回絕;但今日,只要思及昨日寶兒受的委屈,他便氣不打一處來,看誰都是那滿嘴閑言碎語的女人。

於是當即便要讓小廝將那媒婆趕出去。

但若是真的直接趕了人,恐怕那群大嘴婆子能將沈府從頭到腳都罵個遍。沈暄自己是不在意這些,但唯恐寶兒又聽了這些風言風語,因而還是壓下了那份怒意,沈著面孔去了正廳。

媒婆果然已經等在那裏。

一瞧見玉樹臨風的沈家大少爺,那媒婆便兩眼發光,仿佛要與他說親的是自己一般,當即便踩著小腳迎了上去,卻被沈暄難看的臉色駭了一跳。但做這行的最要能言善道,於是臉上又露出個大大的笑來,好生將沈大少爺從頭到腳誇了一遍。

沈暄始終面無表情。

丫鬟上來倒了茶,他也沒有動,只是坐在椅上;那媒婆反倒說幹了嘴,連喝了三杯才罷。若是平日的那些人家,聽到自己被這般誇讚,至少都會歡喜一些;反觀沈暄這幅模樣,倒一點不為所動。

她來時已經收了別人家的錢,自然不能就這樣退縮,深吸一口氣後便繼續介紹起了尚未定親的姑娘們來,各個都誇得如花似玉,賢良淑德;仿佛只要娶進門,便能立馬下個大胖小子出來給沈家開枝散葉。

沈暄繼續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始終無人附和,那媒婆說著說著也就沒了底氣,原本想好的詞句也結巴起來。她這才反應過來今日的親恐怕是說不成了,想到那些喜錢,心裏頭也不禁涼了幾分。

“大少爺……您也到這個年紀了,是該娶妻生子了啊……”

“這……是已經有心上人了嗎?”

媒婆眼巴巴的問著,沈暄的表情終於變了變。

他確實無心娶妻,若是要他娶那些煩人又嘴碎的女人,他情願與寶兒一起打一輩子光棍。然而這般思緒剛剛閃過,腦海中便情不自禁的浮現出先前寶兒抱著他的手指細細舔舐的場面。

沈暄眉頭猛的一擰,面色竟更加陰沈了幾分。

媒婆嚇得什麽都不敢說了,當即便拱身要走,而此時一旁早已候著的丫鬟則端著賞錢走了上來,無比客氣的送了過去,又說了許多寒暄的話語。那婆子原本以為今日要白跑一趟,瞧見那麽多賞錢,頓時兩眼發光,也顧不得先前吃的癟了,連聲誇了沈暄許多句才終於被請了出去。

沈暄卻仍沈著臉,絲毫沒有輕松的神情。

丫鬟也不敢惹他,因而路過大少爺身邊的時候連禮都不敢行,匆匆的便跑了。他也不管這些瑣事,負著手漫無目的的在府中走,再回過神來時,竟已經站在了臥房門口。

沈瑞卿還在裏面睡著。

想到寶兒,那股郁氣便通通化作了柔軟,與嘆息一同吐了出去。他也實在是拿這孩子沒有辦法,搖了搖頭後便輕輕推開了門。

也不知是不是這點動靜吵醒了在榻上睡著人,他輕輕翻了個身,睜開一條眼縫望向來人,迷迷糊糊的喊了一聲“大哥”。

“嗯,寶兒醒了?”他仔細的闔上了門,不讓外頭刺目的烈日照進來,“餓了麽?大哥讓廚房裏給你燉了雞絲香菇粥。”

沈瑞卿平日裏最喜歡這種加了肉的粥,說吃的有味道;但今日卻提不起一絲興趣,躺在榻上微微的搖了搖頭。沈暄知道生病時沒有胃口,因此也不逼他,而是重新拿起了床邊的帕子,在水盆裏絞了,幫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滴。

“那便喝些水吧……大夫囑咐了,要多喝些溫水,好好的發汗才行。”

寶兒點頭允了,撐著小胳膊就要坐起身;但他著實沒什麽力氣,被沈暄扶了一把後才坐了起來,依靠在雕花大床的床沿上。因為二少爺病了,屋裏頭的茶壺裏倒的都是清水,沈暄先抿了一口,確保不會燙嘴後才遞給了寶兒。

寶兒軟綿綿的伸手接了,捧在掌心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他性子乖,沈暄遞了便喝,一點都不吭聲,因而連喝到第三杯時,連吞咽的動作都有些困難了。沈暄方才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竟一直就盯著寶兒,此時才猛的反應過來,趕忙將手裏的茶壺放到了一邊。

“大哥走神了——寶兒,喝不下就不要喝了。”

“……嗯。”沈瑞卿點了點頭,將茶杯遞了出去。

大抵是燒已經退了一些,他的臉頰倒沒有之前那般漲紅了,只泛著淺淺的粉色。一雙唇瓣因為喝足了水,更是泛著淡淡的水光。

寶兒確實是長得好看。

他從小就水靈,又被沈暄嬌養,一點沒有尋常男孩子的貪玩鬧騰,反而真像觀音身邊的神童福子一般,又討巧又可愛。沈暄輕嘆了一聲,愛憐的撫了撫他的額頭,感受了一下溫度,隨後又扶著他躺下,重新蓋上了被子。

“再睡會兒吧,睡醒了病就好了。大哥這幾日都不去商行,在家裏陪著你。”

“謝謝大哥。”沈瑞卿眨了眨眼,乖乖的躺在被子裏,雖悶了一身汗,卻沒有踢開被子,反而還擔心著對方,“大哥若是累了,便尋個其他屋子裏歇息吧……也不用在這兒一直陪著,有綠芙姐姐在外面守著呢。”

“寶兒不想將病過給大哥。”

他是真心實意的在為沈暄著想,真摯的感情裏半點雜質也無。沈暄聽罷,略有無奈的低嘆了一聲,不禁伸手用力的揉了揉他的腦袋,笑道:“真是傻寶兒。”

“又傻又蠢……大哥已經這般大了,怎麽可能被你過了病呢?蠢寶兒,不要多想,睡吧。”

“真的不會嗎?”他還是有些不信,拉著被子又問了一遍。

“真的不會。”

“……那好吧。”他這才作罷,垂眸便打算繼續睡了。沈暄並沒有著急離開,而是又撫了撫他的臉頰,就坐在一旁靜靜的瞧著,一直到寶兒真的睡著後才站了起來。

屋裏頭一片寂靜,只有沈瑞卿因為發熱而比平時粗重些的呼吸聲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沈暄這個時候還沒有察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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