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我們面前，母親反應更加激烈的指著柳先生對父親說:“老爺，他，他是妖怪！我見他從這棵柳樹裏出來，還有，還有他和盡兒剛才，剛才他們親在了一起！”

“什麽？”父親震驚的看著我，又看了看柳先生。最後看向母親，不可置信的問:“夫人，你說的可是真的？”

“真的，真的！我親眼看見了！”母親使勁點著頭。

“盡兒，你，你居然和一個男的做那種傷風敗俗之事！而且還是個妖怪！”父親氣得抖著手指，指著我說。

“爹，我……”我剛要說話，父親就怒著出聲打斷了我:“你背著我們和這妖怪在一起多久了？”

我看了看柳先生，沒有回答父親。

“不說是吧？我看，定是這妖怪使妖法迷了你的心智，待我去請道士除了他！”

我緊張的拉住柳先生的手掌，對父親說:“爹，我沒有被迷惑，我和柳先生是真心在一起的，柳先生雖是妖，但他從來沒有害過人。”我感覺到柳先生緊緊回握住了我。

“你怎知他從沒害過人？他一個男妖勾了你同他在一起就已經是天理不容！或許哪日他突然害了你的性命你都不知！妖本就是異類，怎麽可能會有好！”父親氣得直發抖。

“我在這宅子裏待了幾百年，從來沒有害過一人，我也是真心待盡兒好的。”柳先生認真的對我父親說道。

“不管怎樣，你們都不可能在一起。今日被我發現，我就不會允許你們繼續下去，盡兒你必須和這個妖物分開！”

“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因為柳先生是妖？因為柳先生是男子？如果我堅決不和他分開，你是不是要像當年爺爺對待叔父一般，把我打得半死然後趕出家門？”我激動的質問起了父親。

“你怎知你叔父的事？”父親有點疑惑的問我，隨即又嚴肅的說:“你和你叔父不同，他那是自辱家門！你如今只是被妖物迷惑，只要把他除掉，你就沒事了！”

我無法理解，為何父親要偏執的認為我是中了柳先生的妖法？為何要偏執的認為妖都沒有好的？我冷靜的對父親說著:“我清醒得很，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和柳先生分開。”

“盡兒，你真是執迷不悟！夫人，快，把盡兒帶回房間，別再讓他見這個妖物！”父親說著便和母親一起來推我的輪椅，我緊緊的抓著柳先生的一只手，不肯放開。

“盡兒，你聽話，放手好嗎？娘求你了！”母親的聲音已經隱隱帶上了哭腔，可我不為所動:“爹，娘，我也求你們了，不要把我和柳先生分開。”

僵持間，一直沈默著的柳先生蹲了下來，輕輕撫著我的頭頂，嘆息般的柔聲說著:“盡兒，你先放開吧。”

我拼命搖著頭，手上的力道更加握緊了。

父親見我不肯放開柳先生，更加怒了，改來掰我的手指。

柳先生在一旁勸著我:“盡兒，先放手，現在說什麽你父母都不會聽，過後再想辦法。”

在父親的大力掰扯和柳先生輕輕的掙脫之下，我終是被母親推回了房間，我聽到了外面上鎖的聲音，父親母親把我關在房裏了。我使勁拍著門，大聲喊著:“爹，娘，你們把我放出去！求求你們了！”我喊了好長時間，可是都沒有人應聲，最後我洩氣的停了下來。

為什麽突然之間變成了這樣？我原以為柳先生永遠不會被人看到，我以為我和柳先生可以不被人發現，一直安全的在一起。如今卻猝不及防的發生這種事。“柳先生……”我黯然的輕聲呢喃。

“盡兒……”一只手撫在了我側臉上，我偏過頭，是柳先生，我驚喜的擡手覆住柳先生的手背:“柳先生！”看了看緊閉的門，我問:“我父親母親呢？”

“他們離開了。”柳先生蹲下來與我平視。

“柳先生，為什麽我父母能看見你了？是不是這次你身體出狀況的原因？”

“大抵是的。”柳先生的拇指在我臉上輕輕摩挲。

“柳先生，現在該怎麽辦？如果我父親真的去請了道士來……”我話說到一半，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父親的聲音:“道長，就是這棵柳樹，成了精，勾了小兒的心智！”

“柳先生……”我不知所措的看著柳先生。外面又響起一道陌生的老者聲音:“此柳乃是府上活了幾百年的風水寶柳，若是除了，貴府恐會噩運連連，災禍不斷啊。再者，貧道觀這柳樹周身散發著瑞澤之氣，毫無一絲邪意，何必除掉？”

“這柳樹精勾引小兒，便已經生了邪念，不能再留！”我聽到父親這樣說。

“唉，你可想好了，決意要除？”那自稱貧道的老者問。

“必須除掉！”父親堅決的說到。

聽到此處，我擔心的對柳先生說:“柳先生，你能不能帶我出去？我要去見我父親。”

柳先生嘆息了一聲，看著我說:“盡兒，我們在一起，早晚都會有這麽一天，如今這種局面，早該想到的。”

這時，外面的老者嘆惜般的道了句:“無量天尊。”接著便念起了聽不懂的咒語。

我急紅了眼，催促柳先生:“快把我帶出去，我要去阻止……柳先生！”我停了催促的話，驚恐的看著柳先生。此時柳先生的身體正時隱時現，然後逐漸變得透明。

我慌亂著雙手去捧住柳先生透明的臉孔，用我染上了哭腔的聲音發抖著叫他:“柳先生，柳先生……”

“盡兒……”柳先生抓緊了我的手，手上的力道捏的我生疼，我感覺到柳先生異常痛苦，他跌坐在了地上，身體縮蜷起來，緊緊抓著我手的動作順勢把我帶離了輪椅，我膝蓋砸在地面上，卻不顧得自己。正要去抱住被折磨得痛苦萬分的柳先生，卻撲了個空，在身體摔下去之前雙手杵在了地上。我面前已經沒有了柳先生的身影，剛才那個逐漸變得透明的身影徹底不見了，柳先生他，消失了……

看著空無一物的地板失神了片刻，回過神來後，嘴裏絕望的一遍遍叫著柳先生，眼淚從我眼眶流出，一滴滴落下，濕了地面。

“盡兒，你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聽娘的，多少吃點兒吧。”母親站在我身旁對我說。

我坐在柳樹下，手上輕輕撫摸著樹身，說了句:“不吃。”聲音幹澀嘶啞得難聽，接著我劇烈咳嗽了起來，母親替我撫著背順氣，我咳了好一陣才止住，捂著胸口平息了下呼吸，片刻之後才好過一點。

母親又說:“那好，你不吃東西的話，那就先把藥喝了好嗎？”

我沒有應聲，閉上眼睛聽著母親嘆了口氣後開始說:“盡兒，你一直不吃不喝，病了也不吃藥，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

“娘知道，你怪你爹請人把那柳妖除了。可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你好啊。你和那個男妖在一起，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盡兒……”

“娘，你走吧，我想靜一會兒。”我出聲打斷了母親的喋喋不休。

“盡兒，我和你爹是你的親生父母，你為了一個妖怪，和我們絕食置氣，你說你……唉！”母親抽泣著，重重嘆息了一聲，離開了。

“為我好……沒有好結果……”我呢喃著母親剛才說過的話，笑出聲，像瘋了似的狂笑不止，漸漸的我的視線模糊了，好像有水滴落到我手上，濕熱的。我又猛的咳嗽起來，好一會兒後止了咳意，我無力的把頭偏靠在樹幹上，自言自語的輕聲說著:“柳先生，你知道嗎？自從你走了之後，家裏，就如那個道士所說的，開始頻繁發生噩運災禍。大哥被罷官免職，被丞相府逼著與丞相千金和離。二姐出門遭遇歹人□□，回府後在房裏自殺了。家裏經營的幾間鋪面紛紛虧損倒閉，父親深受幾重打擊，中風了。”說到這我笑了笑，繼續說:“我呢，也很快就可以隨你而去了。”說著我擡手覆在了樹身上，輕撫了兩下。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那道青色身影，他在我身側倚靠著柳樹，就像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個場景，他將食指豎在唇上溫柔的笑看著我，我回望著他笑了笑，正要伸手去觸碰他，那道身影卻消失在了我眼前。我身側空無一人，樹下一直只有我一個，那道青色的身影沒有出現過。他再也不會出現了。他，早就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柳先生……”我呢喃著他的名字，緊緊抱著柳樹，緩緩閉上了眼，淚水從我眼角滑落。

………………

風拂動了枯萎的柳枝，以及樹下環抱著樹幹之人的衣衫長發，從那人眼角滑落的淚珠被吹走。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婦人來尋那人回去，喚了他幾聲，無應答，婦人便伸手輕輕去推，無反應，手上觸碰到的是冰冷僵硬。婦人反應過來後終是失聲痛哭。

古老的百年宅院，一夕之間從繁榮變得荒涼。偌大的宅子裏，只剩下日日爛醉如泥的大公子，癱在床上無法動彈的家主，以及被打擊和撐起整個家的重擔壓垮的越來越衰老的羸弱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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