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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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歲那年，父親母親把我從外公家接回了老宅。回來那天晌午，母親推著我進後院，路過院子中央那棵柳樹時，我看見，樹下有一個好看的青年，他坐在地上倚著樹根睡著了。我好奇的指著那青年問我母親:“娘，這個哥哥是誰？”
母親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笑著說:“哪有什麽哥哥？”
“就在這兒啊！樹底下！”不知道是不是我吵醒了青年，他突然睜開了眼，看向我和母親。望見他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好像停止了一瞬。我覺得，他那雙眼，是我見過天底下最美的東西。蒼翠欲滴的青色眼睛，透著淡淡的晶瑩光芒，他身上穿的長衫也是青色的。一陣微風拂過，垂柳搖曳，青衫也隨風輕輕擺動，他在柳樹下，仿佛與樹融為了一體。
這時我又聽到母親無奈的說:“這裏沒有人啊，盡兒你胡說什麽呢。”
明明他就在我們面前，為什麽母親會看不到？我剛想要開口，就見他擡起手，將食指豎在唇上，對我溫柔的笑了笑。不知是因為他制止的動作，還是他的笑，我忘記了反駁母親，連自己何時被母親推回了房間，我都不知道。
回到房間後，母親給我收拾帶回來的行李，只見過幾次面的大哥和二姐也來到我房裏看我。直到用過晚膳之後，太陽已經快要落山，我才得空。沒讓丫鬟和小廝跟著，自己推著輪椅去了院中，找那個讓我萬分好奇的人。
他依舊倚靠在樹下，好像又是我推動輪椅的聲音打擾到了他，他睜開那雙毫無睡意的青翠眼睛看著我。
來到他面前，我問他:“你是什麽人？為什麽白天路過這的時候母親看不見你？”
“我不是人。”
看他認真的說出這句話，我竟沒覺得害怕，有點好笑的問他:“那你是什麽？”
“我是這棵柳樹。”他也笑著回答道，伸手輕輕點了點身後的樹幹。
“你是柳樹精？你會吃人嗎？”
他輕笑出聲。
“我看話本上都是這樣說的，精怪都會吃人。”
“我要是吃人，你還能在這跟我說話？”
“那可不一定，話本上還說，有的精怪化成人形跟人類成親，交友，取得人類信任之後再慢慢吃掉他們。”
他忍俊不禁，青色雙眼裏滿是笑意，但好像又透著一絲孤寂:“從我有意識開始，你還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
聽他這麽說，我想起白天的情形:“別人都看不見你嗎？”
“看不見。”
“為什麽我可以？”
“我們有緣吧。你叫盡兒，是嗎？”
“嗯。”我點頭“你呢？”
“我沒有名字。”他的眼裏又染上落寞的情緒。
看著他身後的柳樹，我脫口而出:“我以後就叫你柳先生吧。”
他楞了一下，青色眼裏的落寞被真正的笑意沖走:“好啊。”
我的心情也隨著他的情緒而高興，望著他的雙眼，我鬼使神差的說了一句:“你的眼睛真漂亮。”
他沒說什麽，只是對我笑著。忽然他朝我身後看了一眼，認真的對我說:“你母親來找你了。以後有人在的時候不要跟我說話，知道嗎？”
我嗯了一聲，母親已經來到我身邊，開口就說:“盡兒你在這幹什麽呢？身邊也不帶人。外面涼，快回屋吧。”說完就開始推著我走。
我回頭看了柳先生一眼，他也在看著我，無聲對望。不用柳先生說我也明白，不能讓別人知道。我也不知為何，即使知道柳先生是妖怪，還能沒有絲毫恐懼的若無其事與他聊天，或許第一眼看見他，我就對柳先生有了好印象，覺得他不會是壞人吧。
自那天之後，我平日大部分時間都在院子裏待著。在柳樹下借蔭乘涼，練著書法，吟著剛學的詩詞，念著從新得的話本上看到的故事。而這一切的看客聽眾，都是柳先生。柳先生會誇我的字寫得好，看到不懂的詩句，他會跟我講解，讀到有趣的故事，他會跟我一起開懷大笑。我問柳先生，為什麽他會知道那些古人詩詞的典故。他說他在這宅子裏看了幾代主人們的生老病死。看著那些還未長大的少爺小姐們坐在窗邊搖頭晃腦的擡著書本背誦，聽得多了，便記住了。有些貪玩的少爺大概是在學堂沒認真聽先生講課，回到家後，長輩出題考驗，答不出來，就被罰得苦不堪言。聽到這我被逗得笑出聲，問他:“那我父親和大哥幼時有沒有被我爺爺拿戒尺追著打過？”
他搖了搖頭，笑著說:“沒有，你父親和大哥以前跟你一樣勤奮好學。”
我又問他，自他成人形到現在過了多久。他說忘了，沒有刻意去記著。宅子裏的人不時進進出出，路過樹下，都不能看到他，無人陪他說話，也無法離開這個院子，獨自在這院子裏年覆一年的看著不變的風景，很是枯燥乏味。漸漸的也便沒心思再去計較光陰流逝了多少年。
那雙透著淡青色光芒的眼睛又有了滄桑的失落感，我不喜歡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不高興的情緒，我忙安慰他:“現在你有我了！我能看到你，能跟你說話！你不能離開這個院子，我就天天來陪你！”
“嗯。”他看著我，溫柔的笑了。
柳先生說過他的感官極為靈敏，平日宅子裏的人路過後院的時候，柳先生聽到腳步聲就會提醒我有人來了，我便馬上噤聲，不敢再與他交談。有時聊得正起勁，笑聲不止，面對下人投過來的疑惑視線，我只好舉了一本書到眼前，裝作被書中故事逗樂，待下人離開，我和柳先生皆是松了一口氣的無奈相視而笑。
不知不覺，從我回老宅那天到現在，已經兩年了。
又一年柳絮漫天飛舞的季節。一日，我坐在柳先生對面，他就像沒骨頭一樣，總是喜歡靠著樹幹。我捧著書本看到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時，突然有東西落到了書上，我拈在指間，軟軟的。擡起頭來，我看到垂柳枝條上掛滿的白色柳絮，風拂動，帶著柳絮飄在空中。樹下，一身青衫的柳先生置身於翠枝白絮之中，偶爾有飄絮落到他垂在肩上的如墨長發上。看著這幅場景，我嘴裏不自覺的念出了一句話:“翩翩公子，小生好逑……”
正仰頭看著天空的柳先生似乎是聽到了我的呢喃，忽的正回視線，看向我，青色的眼裏帶著一絲驚愕。
對上那雙從第一眼看見就很喜歡的眼睛，我頭一次不敢正視，慌亂的低下頭，丟下一句:“我先回房了”便匆匆推動輪椅離開了。我不清楚自己為何要如此心虛慌張的逃離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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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笑著說:“哪有什麽哥哥？”
“就在這兒啊！樹底下！”不知道是不是我吵醒了青年，他突然睜開了眼，看向我和母親。望見他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好像停止了一瞬。我覺得，他那雙眼，是我見過天底下最美的東西。蒼翠欲滴的青色眼睛，透著淡淡的晶瑩光芒，他身上穿的長衫也是青色的。一陣微風拂過，垂柳搖曳，青衫也隨風輕輕擺動，他在柳樹下，仿佛與樹融為了一體。
這時我又聽到母親無奈的說:“這裏沒有人啊，盡兒你胡說什麽呢。”
明明他就在我們面前，為什麽母親會看不到？我剛想要開口，就見他擡起手，將食指豎在唇上，對我溫柔的笑了笑。不知是因為他制止的動作，還是他的笑，我忘記了反駁母親，連自己何時被母親推回了房間，我都不知道。
回到房間後，母親給我收拾帶回來的行李，只見過幾次面的大哥和二姐也來到我房裏看我。直到用過晚膳之後，太陽已經快要落山，我才得空。沒讓丫鬟和小廝跟著，自己推著輪椅去了院中，找那個讓我萬分好奇的人。
他依舊倚靠在樹下，好像又是我推動輪椅的聲音打擾到了他，他睜開那雙毫無睡意的青翠眼睛看著我。
來到他面前，我問他:“你是什麽人？為什麽白天路過這的時候母親看不見你？”
“我不是人。”
看他認真的說出這句話，我竟沒覺得害怕，有點好笑的問他:“那你是什麽？”
“我是這棵柳樹。”他也笑著回答道，伸手輕輕點了點身後的樹幹。
“你是柳樹精？你會吃人嗎？”
他輕笑出聲。
“我看話本上都是這樣說的，精怪都會吃人。”
“我要是吃人，你還能在這跟我說話？”
“那可不一定，話本上還說，有的精怪化成人形跟人類成親，交友，取得人類信任之後再慢慢吃掉他們。”
他忍俊不禁，青色雙眼裏滿是笑意，但好像又透著一絲孤寂:“從我有意識開始，你還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
聽他這麽說，我想起白天的情形:“別人都看不見你嗎？”
“看不見。”
“為什麽我可以？”
“我們有緣吧。你叫盡兒，是嗎？”
“嗯。”我點頭“你呢？”
“我沒有名字。”他的眼裏又染上落寞的情緒。
看著他身後的柳樹，我脫口而出:“我以後就叫你柳先生吧。”
他楞了一下，青色眼裏的落寞被真正的笑意沖走:“好啊。”
我的心情也隨著他的情緒而高興，望著他的雙眼，我鬼使神差的說了一句:“你的眼睛真漂亮。”
他沒說什麽，只是對我笑著。忽然他朝我身後看了一眼，認真的對我說:“你母親來找你了。以後有人在的時候不要跟我說話，知道嗎？”
我嗯了一聲，母親已經來到我身邊，開口就說:“盡兒你在這幹什麽呢？身邊也不帶人。外面涼，快回屋吧。”說完就開始推著我走。
我回頭看了柳先生一眼，他也在看著我，無聲對望。不用柳先生說我也明白，不能讓別人知道。我也不知為何，即使知道柳先生是妖怪，還能沒有絲毫恐懼的若無其事與他聊天，或許第一眼看見他，我就對柳先生有了好印象，覺得他不會是壞人吧。
自那天之後，我平日大部分時間都在院子裏待著。在柳樹下借蔭乘涼，練著書法，吟著剛學的詩詞，念著從新得的話本上看到的故事。而這一切的看客聽眾，都是柳先生。柳先生會誇我的字寫得好，看到不懂的詩句，他會跟我講解，讀到有趣的故事，他會跟我一起開懷大笑。我問柳先生，為什麽他會知道那些古人詩詞的典故。他說他在這宅子裏看了幾代主人們的生老病死。看著那些還未長大的少爺小姐們坐在窗邊搖頭晃腦的擡著書本背誦，聽得多了，便記住了。有些貪玩的少爺大概是在學堂沒認真聽先生講課，回到家後，長輩出題考驗，答不出來，就被罰得苦不堪言。聽到這我被逗得笑出聲，問他:“那我父親和大哥幼時有沒有被我爺爺拿戒尺追著打過？”
他搖了搖頭，笑著說:“沒有，你父親和大哥以前跟你一樣勤奮好學。”
我又問他，自他成人形到現在過了多久。他說忘了，沒有刻意去記著。宅子裏的人不時進進出出，路過樹下，都不能看到他，無人陪他說話，也無法離開這個院子，獨自在這院子裏年覆一年的看著不變的風景，很是枯燥乏味。漸漸的也便沒心思再去計較光陰流逝了多少年。
那雙透著淡青色光芒的眼睛又有了滄桑的失落感，我不喜歡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不高興的情緒，我忙安慰他:“現在你有我了！我能看到你，能跟你說話！你不能離開這個院子，我就天天來陪你！”
“嗯。”他看著我，溫柔的笑了。
柳先生說過他的感官極為靈敏，平日宅子裏的人路過後院的時候，柳先生聽到腳步聲就會提醒我有人來了，我便馬上噤聲，不敢再與他交談。有時聊得正起勁，笑聲不止，面對下人投過來的疑惑視線，我只好舉了一本書到眼前，裝作被書中故事逗樂，待下人離開，我和柳先生皆是松了一口氣的無奈相視而笑。
不知不覺，從我回老宅那天到現在，已經兩年了。
又一年柳絮漫天飛舞的季節。一日，我坐在柳先生對面，他就像沒骨頭一樣，總是喜歡靠著樹幹。我捧著書本看到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時，突然有東西落到了書上，我拈在指間，軟軟的。擡起頭來，我看到垂柳枝條上掛滿的白色柳絮，風拂動，帶著柳絮飄在空中。樹下，一身青衫的柳先生置身於翠枝白絮之中，偶爾有飄絮落到他垂在肩上的如墨長發上。看著這幅場景，我嘴裏不自覺的念出了一句話:“翩翩公子，小生好逑……”
正仰頭看著天空的柳先生似乎是聽到了我的呢喃，忽的正回視線，看向我，青色的眼裏帶著一絲驚愕。
對上那雙從第一眼看見就很喜歡的眼睛，我頭一次不敢正視，慌亂的低下頭，丟下一句:“我先回房了”便匆匆推動輪椅離開了。我不清楚自己為何要如此心虛慌張的逃離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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