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物為了躲開黎染，選擇了逃到遙遠的美國，但還是逃不開她。李物發現，無論自己逃到哪裏，都逃不過自己對黎染的思念。他在遙遠的異國他鄉，暗暗寫了很多封信，希望她未來能看見，又希望黎染永遠不要看見。

他幻想了一萬種自己與黎染的片段，一字一句寫進信裏。

“但是我很想你，就像我們曾經熱烈地相愛過一樣。”李物在紙上一字一句的寫下，一筆一劃都含著對黎染的愛意。

“我把想和你說的話壓扁了，連成一條線然後卷了卷，收進保鮮盒裏等你來拆。”

今天天氣很好。天空是傾斜的，李物看著那些雲從天的這一頭滑落到那一頭，一邊熱烈地如同沸騰的水那樣翻滾著，一邊束手無策地落下去。薔薇快謝了，昨天李物從一叢快要腐爛的薔薇花下經過，它們綠色的葉子掠過他的鼻尖。薔薇是二樓鄰居種在陽臺的，茂盛的一大叢，從陽臺欄桿間溢出來。

李物猜黎染會想在陽臺養一些花的。“雛菊怎麽樣，那樣看起來像是在家裏種了一堆小太陽。”李物想著，在紙上寫道。

今天李物在聽黃小禎的貝阿提斯，他最喜歡她的版本。之前也有聽過楊乃文唱的，覺得反而沒有那種冷冷的水族箱的感覺了。聲音是厚實的漢字音，喜歡這種竭斯底裏的唱法。李物買了李克勤的新唱片，只想和黎染一起聽。他想她依偎在自己懷裏，柔軟的黑色長發散落開來，李物想像自己能看見她瘦弱的鎖骨和平坦的胸脯，黎染在李物耳邊輕聲說話，呼吸的時候吹進他脖頸裏的風。李物想和黎染那樣融化在一起，扯開嚼碎了，讓人分不出彼此。

“你什麽時候回來，我總是夢到內河。”李物想道，走到陽臺上，看著陽臺上種著的植物。

李物在等黎染的時候設想了九十九種做愛的姿勢和一萬種說情話的語調。他要和她纏綿，和她互相浪費又互相享用，看她害羞又迫不及待的眼睛；在客廳的羊絨地毯上，在十二層樓的落地窗前，在開滿雛菊的陽臺上，在風雨交加的小旅館。

“所以你快回來，我已經快要著起來了。”

“你快回來看看我，在每一個這樣陽光明媚的午後，是怎樣懷揣著下流的幻想獨自在屋裏走過來，再走過去。”李物的鋼筆在紙上一筆一劃的摩擦，讓他自己也沈迷其中。

李物發覺就算自己的愛情投放在黎染身上得不到任何回應，他還是愛她。就像李物迷戀的不是黎染，而是愛情本身；李物的愛情不需要對象，甚至不需要黎染，它能夠自己餵養自己。李物找到了黎染放在畫室沒有帶走的畫箱和顏料，看見她在角落裏放著一副畫像，李物猜那是殷敏擎吧。他什麽都沒有動，他什麽都沒有帶走。

“你要是不愛我，我不敢怪你。”李物想著。

二十四年了，他一直不怎麽樣。

二十四年了，他一直不太好。左手好了左腿痛，右腿好了右手痛，左眼好了左耳聾，右耳好了右耳聾，整整二十四年每一天。無論左面右面，都沒有能獨當一面的一面。二十四年了，李物一直不夠爭氣。

李物不想讓黎染看見這樣差勁的自己，又希望她能愛上這樣差勁的自己。李物有相當程度的抑郁癥，但究竟是什麽程度，他自己也不是很了解。當他來到美國，他便日夜受著它的折磨。每每當李物在深夜抱頭痛哭，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墻裏，他都聽見黎染在他耳邊用他正好能聽清的聲音說，別哭了。黎染不給他遞紙也不給他倒水，只是看著他哭，仿佛看著一只受驚的貓咪。李物每天都吃藥，但是一點用也沒有。

“我終於明白，眼淚和悲傷是一陣一陣的，突然就擊中你，連問聲為什麽的時間也沒有。”李物在紙上寫著，眼淚在他的眼眶裏來回湧動。

除了突然被擊中的那些時間，李物還是可以很安靜，給黎染寫信，琢磨著自己和她的距離。在沒有人愛他的日子裏他只能選擇去愛別人，似乎這些投出去的愛情終將回報到自己身上。李物沒有別的選擇，他需要愛情。他不顧一切地小心翼翼地愛她，他想愛一個人是不會有錯的。

“在我不分晝夜的夢裏你變成貓，變成菜肴，變成什麽，我都喜歡，第四十四個晚上你變成女人，給我一個擁抱。我的猶豫開始奔湧，是該給她魚還是吃了你。”笑容漸漸泛上李物的臉，他回憶起自己的夢境，回想起黎染的臉來。

李物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黎染，他漸漸忘了黎染的模樣和聲音，卻忘不掉他對她的愛情。他不承認她會不愛自己，留他獨自承受這龐大未知的宇宙。李物的虛弱又極盡美好的愛情，他的黎染，統統像一場夢一樣。他不知該怎麽生活下去。像是身體裏有一部分抽離出來，在我眼前被殺死了。

如果黎染回來，他一定會找到她。假如她過得不好，李物下定決心，會讓她幸福的。

“我是你的，這點我已經承認。為填你的欲壑我成為你的抵押品，心甘情願做你的俘虜，好讓另一個我能被你釋放。而你卻不能放我走，我也不想自由。你說過你只愛能看清真相的人，而我是個盲人。”李物的心裏有千萬情話，卻也無法向黎染傳達自己。

李物從來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愛他，可以量深淺的愛情是貧乏的。他只想抱住她，她再也逃不掉了。

他不知道我究竟為什麽愛她，但李物還是如同本能般愛上了黎染，就像抓住飄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物給黎染寫的所有所有的信件，黎染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曉。但李物還是在寫著，直到李物回了國，搬回了A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對黎染的思念了。他想要知道黎染這些年過得怎麽樣，究竟如何如何，他想見她，在同一家醫院撞見過黎染之後，他便終於是克制不住自己了。

李物看著身邊的黎染，千言萬語，全部湧上心頭，卻又噎在喉嚨，吐不出一個字來。

“我看著從別人嘴裏說出來的，關於我做的事情的所謂真相；也看著從你嘴裏面說出來的，我一直把它當成真相的謊話。你不知道我愛著你，黎染，你不知道的。”李物看著眼前雖然近在咫尺，卻又仿佛相隔千裏的黎染，心裏默默想著。

那感覺，就像一頭紮在了桌角上。黎染眼眸裏的五光十色，是李物心窩裏的翻江倒海。

李物唾棄那些認真的流氓，也唾棄那些不認真的流氓，更唾棄那些披著認真的衣服卻不認真的流氓。李物能做的，只是雙手合十虔誠祝福，看著黎染在這條路上乘風破浪，越走越寬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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