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已過，寒冷雖還未退去，但春天的氣息卻已經從所有經受了寒冬考驗的植物上冒了出來，悄悄的出現在大自然的每個角落。而那些千裏迢迢趕回家過年的人們，又紛紛踏上了去往遠方的路。

這一天正月十八，清晨一場大霧籠罩了整個世界。看是白茫茫的一片，卻孕育著無限的生機，因為等到霧散去之時，陽光就會灑滿大地。

林致遠起床後就站在陽臺上，看著天地間茫茫白霧，一動不動。他的嘴裏呼出白氣，他的肩膀上搭著外套。

“遠娃，吃飯！你站在陽臺上幹什麽，把衣服穿上，這麽大的霧不冷啊？門也不關，霧氣飄進屋裏不把被子給弄濕了啊？”媽站在樓下，正擡頭看著陽臺上的他，兩只手捂在圍裙裏。

林致遠不由得打了個激靈，片刻後又打了個噴嚏。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往樓梯走去，走了幾步又折回去，把臥室門給關上了。

到了樓下，林致遠直接拿起牙膏就往牙刷上擠，可媽還是念叨著，“趕快刷牙，粥都冷了。”

在林致遠心目中，相比此刻安安靜靜、大口喝著粥的爸來說，媽是他的世界裏最嘮叨最啰嗦的人。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討厭。他有時想，或許這表明自己長大了吧，或許是成熟的表現。

他還記得上中學的時候，媽也是這樣的嘮叨，他經常頂嘴，經常被罵。那些媽罵他的話，至今還會在耳邊響起，“沒大沒小沒教養”，“書都白讀了”，“你看人家多懂事”……

如今他不再頂嘴了，可媽卻還是一樣的嘮叨，“該罵”他的時候還是會罵。

林致遠端著水，打開大門，走進白霧之中。黃狗興奮的跳了起來，“嗚嗚……”發出了興奮的叫聲。見主人沒理它，它便又跳回狗窩裏面，只伸出狗頭，盯著林致遠的背影。

他徑直穿過門前的空地，來到魚塘邊上開始刷牙。偌大的魚塘在這大霧之中顯得如夢如幻。他一邊來回刷著牙齒，一邊盯著近處的水面。水面死一般平靜，沒有游魚，只有如煙的白霧在溫柔的飄蕩。

“啊——嚏”，林致遠又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媽的聲音從屋裏傳了出來。他趕忙刷完了牙，幾步跨進屋裏，關上了大門。

“趕快，粥都涼了。”爸看了他一眼，接著繼續啃饅頭喝粥。林致遠用筷子叉了一個饅頭，同時看了一眼爸的碗，見爸碗裏的粥都快見底了。

“唉！”媽發出了一聲長嘆。林致遠不知所以，但經驗告訴他，媽可能又要教育他了。

“去年叫你不要辭職，你偏不聽，自己想起怎麽做就怎麽做，從小到大都這樣，一點也不省心。你看我跟你爸都這把年紀了，還得天天為你操心。”媽的臉上是非常熟悉的恨鐵不成鋼之意。她瞟了兒子一眼，見他正面不改色、專心致志的吃著饅頭，似乎今天的饅頭比以前的要好吃一些。她又看了丈夫一眼，見丈夫也跟兒子一樣。於是她頓時掃了興，把一肚子要批評兒子的話和著一大口粥吞了下去。

“呼”，爸仰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沒有立即起身去穿衣服上班。他頓了頓，語重心長的說起話來。

“你也不要怪你媽啰嗦，我們也都是為你著想。你已經23歲了，大學畢業也快一年了。去年12月辭的職，到現在都已經3個月了，是該考慮一下工作的事了。我們並不是為你不去掙錢在家享福而著急，而是認為你現在正處於人一生當中最寶貴的時間段，這樣荒廢著真的太可惜了。你看你的同學，哪一個不是在外奮鬥，你看他們剛過完年就趕著回去上班了。你也該向你那些同學打聽一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或者問他們能不能幫忙，讓你臨時去借住一下，以方便找工作。至於該花的錢我們會給你。”

“咳……我知道。”林致遠聽爸說到錢，立即假裝咳嗽，打斷了他。

“知道，每次都說知道，到頭來不知道腦子裏一天在想些什麽。”媽緊接著埋怨了一句。

“有事不要憋在心裏，容易憋出毛病，有什麽想法就給爸媽說，只要是正確的，爸媽肯定支持你。”爸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容。

“恩，我知道。”林致遠心中又生起了一絲感動。爸一直都是這樣的一個人，和和氣氣的，很講道理，與蠻不講理的媽截然相反。雖然如此，但在他心中，爸和媽有一個不變的共同點，那就是都很關心他，他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這個家庭。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通過自己努力，讓爸媽不再勞累，享點清福。奈何時運不濟，生不逢時，如今失業在家，每天被媽說教。有時候，他想起自己這般處境，自己都覺得可笑。

“要不還是去找你舅舅吧，他認識的人多，隨隨便便都能給你安排個工作。”媽把筷子放在碗邊，面帶笑容盯著他。

媽的語氣和笑容很熟悉，可他還是有點不耐煩了。他放下碗筷，無奈的說：“又來了，我說過不要去找他，實在不行我隨便進個廠都行！”

“那依你吧，我們只是給你提供建議。”爸看出了他的不耐煩，把張口準備說的話又咽了回去，起身走到正屋，打開了大門，接著說了一句“這霧要什麽時候才散哦！”

媽也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碗筷。黃狗聽見了從屋內傳出去的碗筷碰撞的聲音，知道該輪到它開飯了，於是在外面大聲狂叫。媽把碗裏沒喝完的粥倒進了林致遠的碗裏，然後捧著其他碗悶聲走進了廚房。林致遠站起來，端起他那只裝著剩飯的碗走了出去。

“汪汪汪……哇哇哇……嗚嗚嗚……”端著碗的林致遠一出現的大門口，黃狗的叫聲立即提高了分貝，加快了頻率，並伴隨著亂蹦亂跳。拴在它頸上的鐵鏈被扯得直響，一條毛茸茸的大狗尾巴不停的左右搖擺。林致遠把粥倒進它的專屬狗盆裏，它立即把嘴伸了進去，像豬一樣吃了一起來，同時尾巴搖擺的頻率逐漸慢了下去。

爸換好了衣服，從臥室走出來，掄起自行車向外面走去，“你和我一起走吧，今天霧大。”

“等我一下，很快就洗完了。”媽在廚房裏大聲的回答，同時傳來了碗撞擊的聲音。林致遠緊接著把屋裏另一輛小一點的帶籃子的自行車也掄了出去。兩輛自行車並排著面向門前的水泥路，面向前方的茫茫大霧。

洗完了碗，媽直奔臥室，路過正屋時，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他和爸，同時麻利的解下圍裙，順手往沙發上一扔。

“你的專業覆習得如何了？”爸突然問道。

林致遠沒想到爸突然問起這件事，這是他目前在家所做的唯一一件名正言順的事。他思考了片刻，簡單回答了一句，“差不多了。”

媽換好衣服走了出來，也不搭話，似乎沒聽見他倆剛才的對話。她直接走到林致遠身邊，從他手中接過自行車。爸也沒再接著說，一腳跨上自行車，搶在媽前面沖進了霧裏。媽右腳踏上踏板，正要踩下去，突然想起什麽，回頭對他說：“差點忘了，你去釣一條魚起來，我中午買塊魔芋回來。”說完後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根木頭似的他，然後也沖進了大霧之中。

“搞快點，都8點10分啦。”爸的催促聲從大霧裏面遠遠的傳來。

看這大霧一時半會兒還散不了，要等霧散了才能釣魚。林致遠轉身準備進屋，看見黃狗坐在地上，面朝爸媽所去的方向，尾巴放在地上，時而左右掃動一下。再看狗盆，空空如也。他笑罵了一句，“狗日的這麽快就吃光啦”。黃狗聞聲後轉頭看了一眼小主人，然後站起來，夾起尾巴跳進了狗窩，根本沒把他當一回事。

“死狗！”林致遠罵了一句，轉身進屋，關門上樓。

打開臥室門，外面的霧氣立即向屋內湧去，他趕忙掩上了門。把自己關進屋裏後，他搓了搓手，感覺到了片刻的欣喜，以及明顯的溫暖。

窗前的書桌、屋裏邊的床、凳子、箱子、桌上的書，這房間裏的一切都曾無聲的陪伴著他度過漫長的歲月。他在房間裏緩緩的踱步，一邊思考一邊回憶。許久之後他才坐下，攤開上大學時用過的專業教材，眼睛盯著窗外。

此刻房間裏安靜得可以聽到針掉落的聲音，外面也寂靜得令人發毛，連黃狗也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幹什麽。突然，一股恐懼感油然而生，他立刻收回了盯著窗外的目光，打了一個寒顫。

原來他剛才竟然想到了恐怖片裏的情節，生出了一個念頭：霧裏面會不會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或者一只手。

他用力甩了一下頭，想出去看看黃狗在幹什麽，但又沒有起身，只期望這大霧趕快散去，好讓陽光灑滿人間。

過了一會兒，他的內心平覆了下來，然後開始看書。可看著看著，就走起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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