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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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是黃昏時分停靠在寧州城岸口的, 那一輪赤橙的太陽已經半邊身子淹沒在了河面。

薄媗捂著將要被風吹起的面紗一步步走下了船,身邊是來來往往搬運東西的侍從。

“怎麽下來了?這裏可能還要等一會兒。”見小貴妃下船鄢淮中斷了和宋平的交談轉身走了過去。

薄媗搖了搖頭回答道:“感覺船上有些悶就想先下來走走。”

宋平瞧那邊還有一大半沒搬完便提議道:“公子和夫人要先去住宿的地方看看嗎?若是有什麽不合心意的也好讓他們盡快調整。”

“先過去?”春日晚風還帶著些許的涼,鄢淮召了侍從將小貴妃的披風送過來。

“那就先過去吧, 也不早了。”輕柔的面紗被風吹動使得薄媗鼻尖泛起了些許癢意。

鄢淮將兔絨的披風抖開後說道:“過來。”

推開他的手薄媗指著不遠處精致的雕花馬車, “不用披了,上車就沒風了。”說著便向那邊走去。

“夫人且慢。”宋平連忙攔下她拱手說道:“那是別人的馬車。”

正巧那輛馬車上走下來了一位身著妃色裙衫的女人, 低低的領口遮不住那大片的雪白,她以扇掩面僅僅露出了一雙眼眸, 遙遙看了過來其中的嫵媚多情濃郁的仿佛能滴出來。

只一個眼神相交薄媗就莫名的對那個女人產生了三分不喜, 皺著眉問宋平:“你沒準備車嗎?”

“不用馬車,就在這附近。”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動作後宋平說道:“屬下為公子和夫人引路。”

那個女人不知為何仍是停留在那裏沒有離開, 什麽也不做,就只是靜靜地站著向這邊看過來。

總不會是看她的, 也更不會是看宋平的,那這兒也只剩下那個格外招蜂引蝶的狗皇帝了。

薄媗這次沒有再拒絕, 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鄢淮替她系上了披風,然後伸手挽上住他的手臂, “好了,咱們回家吧。”

隨手將兜帽替小貴妃帶上, 鄢淮說道:“嗯, 也快該用晚膳了。”

宋平引路的時候特意繞過了那個女人的馬車走了旁邊的小道,心裏卻緊張了起來, 怎麽一下船就有想攀附權貴的人在這兒守著,該不會是走漏什麽風聲了吧。

等人走遠後高語薇行至方才他們站立的地方彎腰撿起了一方絲帕,明明是男子用的絲帕但角落裏繡的卻是一簇海棠。

但那又如何,恩愛的夫妻她見多了,那些男人最終不還是全都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嗎?不在意的笑了笑, 高語薇輕搖著扇子回到了馬車上。

她可是花了大價錢才得到了這條消息,現下一年之期馬上就要到了,這個躋身人上人的機會她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寧州城那些普通的富商官員可是入不了她的眼呢。

——

住處確實離的不遠,從河岸最近的小巷口進去直走沒多遠右拐便到了。

還沒進去就看見白墻青瓦圍成小院中探出了一樹粉白的杏花,推開門便發現這院子雖小但裏面的布置卻格外的雅致。

地面用石板鋪的平整、樹下的秋千被風吹著微微晃動、藤條擰成的搖椅上蹲著一只垂耳白兔、石桌石凳上已經擺好了果盤糕點。

敞開的雕花窗內飄出一截淡青的簾子,檐下的銅制風鈴有一下沒一下的響著,寧靜祥和的氣息讓薄媗已經開始期待未來一個月的生活了。

不過看著院子的大小她開口問道:“住不下吧?”

“其他人都住旁邊。”鄢淮牽著小貴妃踏入了小院,“這裏只住我們兩個人。”

宋平見他們二人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滿才開口說道:“公子和夫人若是覺得有哪裏需要修改盡管提,屬下現在就去辦。”

薄媗解下腰間的玉佩扔了過去,笑著說道:“有勞宋大人費心了。”不愧是傳說中曾替無數妓倌贖身的風月場大善人,布置的如此細致一看就和女人相處的不少。

“屬下分內之事而已,夫人言重了。”宋平瞧見她進屋之後連忙慌張地將玉佩塞給了陛下,這貴妃的貼身飾物誰敢收啊。

鄢淮默不作聲的接過來塞到衣袖裏,跟在小貴妃身後進了房間說道:“如果住不習慣的話大宅子我也讓人準備了一座。”

“不去,這裏就挺好的。”薄媗將桌上那盆茉莉花抱起來放到了窗臺上,“住大宅子人肯定很多,我就想安安靜靜的和阿淮兩個人待在這裏。”

沒有得到吩咐宋平肯定不敢做主選擇這樣的一處小院子,她自然也不會去駁了鄢淮的一番心意。

正說話間外面便來了人,桃影指揮著他們將箱子擡進了院子裏後走過去說道:“夫人您和公子先出去轉轉吧,一會兒奴婢就收拾好了這裏了。”

“嗯。”薄媗湊過去眉眼帶笑的對鄢淮說道:“咱們去找找有沒有什麽特色小吃吧?”

鄢淮抽出小貴妃身上的絲帕低頭替她擦拭手上剛剛挪花盆時沾染的泥土,“媗兒今日好像格外高興。”

“對啊,你不高興嗎?”薄媗膽大的擡手在他臉上戳了一下,“阿淮還是笑起來更好看。”

鄢淮掃過周圍忙著搬東西的侍從並沒有笑出來,反手牽著小貴妃踏出了小院。

旁邊的幾個院落都有侍從在搬運東西,走了許久小巷才安靜下來,踏著青石板上的落花,一伸手鄢淮便折下來了一枝杏花,沒頭沒尾的說了兩個字:“高興。”

這枝杏花不同於方才的粉白色而是紅艷艷的,薄媗伸出手想要接過來時腦中忽然冒出了那句詩‘一枝紅杏出墻來。’,卻沒想到不由自主就說出了口。

聽到這話鄢淮不悅的抿起唇將那枝紅杏扔回了旁邊的小院裏。

“哪個缺德的摘了我家花還拿來砸我。”

聽到墻內傳來的聲音薄媗拉著鄢淮便跑了起來。

鄢淮不解的問道:“跑什麽?”

“你現在的身份可不是那個人人畏懼的陛下了呀。”

頭發花白的老者打開院門向外看去時只瞧見兩個背影,倒是沒再生氣,回頭對著那一樹杏花說道:“阿萱,咱們年輕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摘了別人家的花兒被發現後你拉著我在巷子裏跑。”

院中一片寂靜,並沒有人回應他,老者關上門後顫顫巍巍地坐回了躺椅上,就那麽仰著臉看天空,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

寧州城雖然不及燕京繁華但卻別具一番風格,亭臺樓閣籠罩在如絲細雨中煙霧朦朧猶如傳聞中的天上宮闕。

鄢淮撐著剛在路邊買的油紙傘低頭去問身旁的人:“冷嗎?”

“不冷。”薄媗搖搖頭指著路邊一家不起眼的食肆說道:“這應該就是剛剛賣傘大娘說的那家了。”

鋪子很小,裏面只放了兩三張小桌子,看起來倒是幹凈但狹小的空間太過於逼仄令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對於這裏的環境鄢淮實在是無法將就,開口提議道:“裝進食盒帶回去吃吧。”

“嗯。”薄媗對著懸掛菜名的木牌挑選了幾個聽起來好攜帶的。

東西剛做好沒多久,隱匿在附近的侍衛便將新買的食盒送了過來。

等提著食盒回去時,院中已空無一人了,平時需要用到的物品已經井井有條的擺放好了。

鄢淮將傘收起隨意的靠在了檐下的墻角,然後走到廚房打開櫃子拿出了碗筷。

不大的房間裏擺著張不大的方桌,這裏沒有那些奢靡到價值連城的擺件,連花瓶都只是普普通通的白瓷瓶子,外面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屋內是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紅糖糯米桂花藕、蜜汁煎青梅、拔絲地瓜團子、龍井羊羹……

其餘的燕京都有,只那道蜜汁煎青梅是第一次見,吃起來酸甜軟滑也最討她喜歡。

但就算是這樣多吃幾口也膩了,薄媗放下筷子有些懊惱的說道:“忘了買些鹹香的了。”

“剛才見到廚房放有食材,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鄢淮並不想多出個人來打破此時的氣氛,無論是歲華宮的廚子還是可供差使的侍衛,都不行。

“阿淮真的會做飯?”薄媗對此保持懷疑。

沒做什麽解釋,鄢淮瞥了她一眼後又問了一遍:“想吃什麽?”

薄媗怕他做不出來落了面子,就小心翼翼的挑了個稍微簡單點兒的:“那就酸湯面吧。”只要面是熟的,她就保證能吃下去。

雖然一日三餐都有人送過來,這裏的廚房平常也只是個擺設而已,但宋平還是做戲做全套的讓人將東西都備齊了,他想的是萬一貴妃心血來潮要給陛下煲個湯什麽的呢,宮裏的嬪妃不都愛來這一套嘛。

但除了房梁上的暗衛以外誰也想不到洗手作羹湯的竟然是他們的陛下,反而是薄貴妃搬著凳子坐在一旁等著吃。

鍋裏正在燒著水,鄢淮將嫩筍洗凈剝開後切成了細絲放在碗中備著,然後剁了些姜末放進了鍋裏。

姜能驅寒,方才傘下多少還是飄進來了一些雨的,待會兒得哄著小貴妃喝點湯。

薄媗用手托著腮坐在那裏看著那個在竈臺前忙碌的身影,心中的酸楚化作水霧蒙在了她的眼前,為什麽一個本該從小金尊玉貴的人會下廚呢。

小說中僅僅用了‘不得先帝寵愛’這六個字來概括他的過去,而她的夢也只是一個個片段組合成的,這些對於鄢淮曾經經歷的一切來說都太過單薄了。

除了他自己以外應當是沒有人知道那個會說出‘這世間萬物都逃不過消亡’的小少年到底遭遇過什麽。

那雙平日裏用來掌握天子劍和玉璽的手,現在正在為她切著蔥花。

鄢淮對她的縱容幾乎到了一種令旁人無法想象的地步,只因為她曾經有所圖謀的給了他那麽幾分虛假的好。

到了現在誰也不能完好無損的從中抽離了,她清楚的知道以後就算遇到了能回現代的機會大概她也會沈浸在煎熬的兩難之中,再也無法像從前所想象的一樣瀟灑的說走就走了。

在他即將要轉身時薄媗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以此來遮掩她未擦拭幹凈的眼淚不被發現。

白霧蒸騰而起,鍋中的水滾開了。

“要放辣嗎?”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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