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軒聽著船人淡淡的這一個字，彎起唇角笑了起來。

月光皎潔明亮，在鮫人眼眸投入閃閃光點。

談涵垂目看著水裏坤澤的面龐，心神愉悅，心道哪怕只為看寧軒這般沖自己笑，縱是厚著面皮說些他不擅長的話去逗鮫人開心又何妨。

“你可游夠了？”談涵問。

寧軒擺動著魚尾，再次趴在船尾，他歪過頭將側臉枕在手臂上，擡目看著談涵，“你在這裏，我還哪裏有心再去水下？”

夜間微涼的海風吹得談涵臉頰發燙，他想要在這場熱烈的對視逃開，可眼神又根本移不開寧軒的臉。

“同我歸家。”

——乾元不說回府，而是歸家。於是鮫人又笑，只是聽著這幾個字心便感到歡喜。

寧軒重重“嗯”了一聲。

談涵將雙手探了出去，似乎想要將鮫人抱起，可寧軒見後，卻向水裏沈了下去，只將雙目露出水面。水下金紅的魚尾靠近水面擺動起來，若隱若現，層層水波隨著那條漂亮的尾巴蕩起，談涵乘的船隨之向岸邊移去。

—鮫人在推著船走。

然而不知為何，船的談公子見後立刻蹙眉，語氣極為嚴肅，“寧軒，停下，我抱你上來。”

“就到岸邊了。”隔著水，鮫人的聲音更為通透純凈。

“別胡鬧，”談涵雙眉蹙得更緊，見水鮫人仍推著船走，心越提越高，忍不住低呵，“寧軒，住手，我生氣了。”

船停了下來。

談涵看著水鮫人露在水外的雙眸，被那目光的驚和怯刺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語氣太重。

然而還等不及他道歉，鮫人一頭紮進深水，不見了。

談涵嘆了口氣。

“寧軒。”

無人應。

“寧軒，方才是我言錯，我……我擔心你。”

水面安靜，依舊無人回應。

談涵又嘆一口氣一一然而要他這張蠢鈍的嘴巴再說出更多的話，顯然不可能。

乾元來不及多想，速速脫下鞋履，外袍仍在身上，便要跳進水裏一一唯恐坤澤游得遠，讓水性欠佳的自己追不上。

談涵企圖以頭栽下，手剛探到水裏，便被鮫人拖了起來。

談涵又驚又喜，“你……沒走？”

“怎麽，想讓我走？”寧軒擡手抓著談涵的肩。

說來神奇，許是鮫人用了法術，他明明剛出水，渾身沾滿水珠，可這般緊緊攀在談涵肩上，卻沒在對方身上留下任何濕跡。

“不想。”談涵這次答得快。

寧軒沒忍住，嗆出一聲笑，索性也不再裝下去，低頭笑開了。

“你不生氣？”談涵微微挑眉。

“公子方才都要跳海尋我，小魚哪裏還生得出氣來？”

談涵松了口氣。

“不過，恐怕公子跳下來，也是要小魚救你。”

“……”談公子臉頰微紅。

“就像當年一樣。”鮫人接著笑。

“……”談公子臉頰通紅。

“來，”乾元在鮫人口冒出更多讓自己臉紅耳熱的話之前，再次向鮫人伸出雙手，“當心。”

寧軒這回沒再拒絕，擡手勾著談涵的脖子。

乾元一使力，將鮫人小心地抱上船。金紅的魚尾脫水而出，朵朵水花飛濺，卻沒有一滴落在談涵身上。

寧軒坐上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船側，擡手捋了一把貼在背上的長發，水珠順著鮫人的指尖被吸走，寧軒擡手向外一揚，將身上的水又送回海裏。

“若是耗靈力，就不必顧我。”談涵將狐裘拿來裹在寧軒身上，又為他戴好兜帽。

“衣裳被水打濕，粘在身上，不難受嗎？”寧軒乖乖坐著，任談涵將手掌伸進狐裘下，為自己揉按後腰，他舒服地喟嘆一聲。

“比讓你辛苦好受。”談涵答。

“你未免太小心。”寧軒輕笑一聲，合目靠在乾元肩頭，擡起手臂，輕輕按在身前那狐裘也遮擋不住的渾圓肚腹上一一這便是談涵小心的原因。

“身上可有不適？”談涵見寧軒上岸後精神衰弱許多，連忙問，“孩子今天可有鬧你？”

“無礙，只是乏了，”寧軒側頭貼著談涵的脖頸深嗅一口乾元的香氣，“將要臨盆，它每日都鬧我，估計是個小子。”

寧軒自孕後便不能再將魚尾化為人腿，無法再在地面行走。頭幾月他整日躺在榻上休息，時而被談涵抱著在府賞風景。再往後，寧軒被隆得越來越高的肚腹壓得時常喘不上氣，便想每隔兩日下海游動，活動身子。

談涵起初哪裏能不放心，後來聽寧軒說他若再繼續躺下去，身子廢了，生產那日非要難產痛死不可，談涵這才不得不同意。

談涵回回親自送寧軒來，親自接他走，如若不是寧軒專門囑咐過，某公子還會傻兮兮地在岸邊一直等一一倒不是說他沒偷偷做過這事。

“今早我自行把脈，可能近幾日就要生，”寧軒話音剛落，便感到依靠著的乾元渾身一僵，寧軒苦笑，“我知你心裏為我備的膽兒就那麽大，若我哪時突然痛起來，你別心亂。”

“既然如此，在孩兒出世之前，你便隨我好好待在家，不然若你在海下突然發作，我……”

“噗……知道了，”寧軒睜開眼，輕輕推了談涵一把，“腰上好受了許多，多謝公子，帶我歸家吧。”

鮫人躺在船上，擡目看著眼前為他撐船的乾元無聲地笑，心道還是現下還是不要將他在海下便已經發作的事實講出來為好。

談涵停好了船，轉身將寧軒打橫抱起，穩穩帶著他走向等在不遠處的轎子。

“我可是又重了？”寧軒摟著談涵的脖子，看著他問。

“嗯，”談涵側目，眼神從鮫人尖俏的下巴滑向露在裘衣外兩點突起的鎖骨，而後糾正道，“是孩子重了，你仍很輕。”

“你又能辨清？”寧軒笑。

談涵抱著寧軒行至轎邊，侍從們為兩人行了禮，又掀起轎簾，其餘的事情便不再多做一一別看談公子面上冰冷，但其實極好伺候，只有一點需要格外留意，凡是涉及到林二公子的事情，能少做便少做。

談公子什麽都好，就是妒心太強。若不是礙於身份，甚至想為自家內人親自擡轎一一也不是沒試過，被林二公子罵了一頓，棄也。

談涵將懷裏的坤澤在轎內安置好，轉身站在轎子的窗邊，沖貼身侍從輕輕點頭。

“起轎！”侍從喊。

談涵“咳”了一聲。

侍從得到暗示，接著喊，“看清腳下，寧願慢點，也出不得差池！”

談涵滿意，在轎子旁邊步行。

若問談公子為何不跟內子一同坐轎子，那是因為三人坐轎，談公子怕侍從擡不穩。

若問談公子為何不跟內子一同乘馬車，那是因為馬牽的車不如人擡的轎子穩。

若問談公子為何不自己騎馬，這回倒跟穩不穩不沾邊了一一那是因為站在轎子的窗邊，談公子的耳目離內子更近。

這些問題，寧軒不用問便知道答案。

半晌後，腹痛再次發作，比在海水的陣痛磨人了許多，寧軒疼得有些受不住，在轎內抓扯著身上的狐裘，低聲喚談涵。

“落轎！”侍從連忙喊。

談涵焦急地掀開簾子，看到寧軒捂著肚子痛得滿頭大汗，心便亂了。

“嗯……談涵……”寧軒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

談涵立刻將坤澤的抓在手心，說話磕磕絆絆，“寧軒，這……可、可是……”

“你孩子要出來……”寧軒緊緊攥著乾元的手，臉色越來越白，“不行……談涵……我受不住……我要水……我要水……”

看著寧軒在自己眼前露出無助、脆弱的一面，不知怎的，談涵的心便不亂了一一因為他不能亂。

“好，別怕，抓緊我。”乾元低下身，將不住呻吟痛呼的鮫人抱岀轎，一陣風似的便消失在了侍從眼前。

寧軒聽著耳的風聲，緊緊揪著談涵的肩頭，粗重喘息。乾元腳下運著輕功，帶著懷裏的鮫人在房檐上行走如飛卻異常平穩，不到一刻，便趕至府。

“哎喲，這是怎麽了？”老夫人正在院賞月，被眼前突然降下的黑影嚇了一跳。

“阿娘，寧軒要生。”談涵急道。

不等母親回話，他又轉身大喊，“來人！備水！”

寧軒扭頭，看著老夫人，恢恢地喊了聲，“娘……”

老夫人自認識寧軒以來便覺得他討喜，談涵擡轎娶寧軒進門那天，她笑得比談涵還高興，此時見寧軒為紿她生小孫兒小孫女而痛成這般模樣，心裏憐惜得不行。

“軒兒乖，可痛壞了吧，”老夫人走過去，輕輕摸著寧軒被汗打濕的額頭，柔聲安撫，“等熬過這一回，我們軒兒就生出一個白白軟軟的小娃娃，天天趴在你懷裏逗你笑，好不好？”

“……好。”寧軒有氣無力地應。

老夫人伸手小心地探了探寧軒的腹部，被手下孩子的動靜嚇了一跳，瞬間更加心疼眼前面色慘白的兒媳，“乖，疼得緊了，就掐談涵。”

“沒多疼的，阿娘別擔心。”寧軒喘了口氣。

【古玄AU番外】鮫人寶寶出世?竹馬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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