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燕城西郊的地下隧道時，寧軒忽然想起談涵曾帶他來過這裏。那時他們在燕大讀一年級，談涵剛拿了駕照的那晚帶著他到處兜風，寧軒當時不夠十八周歲還不能考駕照，一路上好一通羨慕的抱怨，談涵一直笑著安慰他說誰開不都一樣，反正去哪裏都是一起走。

寧軒笑了笑，突然好懷念那時的時光，今後也會一起走嗎？早知今天會有這個疑問，當初被談涵載著兜風時就不該全程把頭扭到窗外，路邊的風景有什麽好看的，明明最珍貴的景色就在左手邊一一只是那時還不知道，看—眼便是少一眼。

輪胎和路面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寧軒踉踉蹌蹌地下車，跪在路邊的下水道口嘔吐。胃裏和心裏都空空蕩蕩，嘔聲撕心裂肺，但也只掉下來更多的淚。人流手術就在今天下午，這孩子到底還是在走之前讓他體會了一次孕吐。

也算是人生多一體驗。反正之後也不會再懷孕了，寧軒嗆了一口冷風，咳得更劇烈，他連談涵的孩子都打了，還會為誰受這份罪。

倒也不是害怕受罪，寧軒連紙巾也懶得去拿，直接擡手擦了一把臉一一若是言落說的是真的，那他也想看看談涵知道自己懷了他家小孩後的反應，不過事實既然不是這樣的，那他還是不要再讓談涵為難了。

談涵……都為人夫了。

寧軒脫力地跪坐在地上，剛挨著冰涼的地面便感覺腹又是一絞，他本沒想管，可突然想到萬一現在就掉了，掉不幹凈還麻煩，又弄得一地是血，多臟啊，還是讓它走得體面一些吧。

寧軒喘息一聲，撐著身子站起來，還沒直起腰便又栽了下去。在落地時他用膝蓋著地，盡量沒摔著屁股，盡管如此卻也磕得半天再沒力氣去試第二次。

“嘶一一”寧軒趴在地上輕輕地喘著氣，渾身無力到額頭快要垂在地面上，隨後又因為沖進鼻子裏的淡淡血腥味而嚇得猛然擡起頭。

糟了，還是提前掉了。

寧軒目光呆滯，哪怕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打掉腹的意外，但到真的意識到它在從自己體內流失的時候他卻感到無比難過。

好奇怪。

寧軒撐著地，艱難地翻了個身坐在地上，他顫著手向腿間探去，而後瞇著眼睛去看自己的掌心一一

沒血。

寧軒一楞，向前傾了傾身後便找到了血腥味的原因一一左腿的膝蓋磕破了，傷口大概不小，在褲子上滲出一灘深色。呵，褲子倒挺結實，都這樣了還沒破。

肚子裏的小東西也結實，就他寧軒脆。

“唔……”腹又一陣絞痛毫無預兆地襲來，寧軒皺眉悶哼一聲，側躺在地上蜷著身子發抖。

“嗯……別鬧別鬧……”他輕輕拍著小腹，聲音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不是我要凍著你，我真的起不來，講點道理，這又不怪我。”

剛成形的胎兒像是聽到了父親的話，只讓寧軒疼了一下便安靜了下來。

好乖啊，寧軒的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詞，而後又被他強行趕了出去。

馬上就要告別，現在便不該產生感情，這些道理他都明白，卻仍是不自覺地用手按著小腹，一下一下哄逗般輕輕拍著。

“嘖，桃子味的omega……這大冷天的躺在地上，多可憐，我幫你一把？”

靜悄悄的路邊突然冒出三個人影，寧軒尋著陌生的alpha氣息慢慢擡起頭，心裏一涼。

談涵出門後先撥了言落的電話，收到關機提醒後才想起來這個不靠譜的家夥早就睡了。

這廝，一張嘴把別人整的一宿也不用睡了，自己倒是睡得踏實。

調到寧軒的手機號碼時，談涵糾結半晌也再也撥不出去，如果寧軒再問一次那個要命的問題，他真的不能保證自己是否還有精力演下去一一剛剛演得就不好。

“談狗子，你對我這麽好，半夜還來接我，怕不是喜歡我吧？”

寧軒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談涵心裏一緊，開始反省自己是否真的表現得太過明顯。

可寧軒酒量本就不好，喝酒對信息素的控制能力也有影響，他一個omega,在這麽晚醉著酒獨自回去，就算自己只是他的兄弟，擔心也是合理的吧？

算了，談涵自嘲地想，他哪裏知道是否合理一一相識至今，自己又把寧軒當過幾天兄弟？

盡管是這麽想著，談涵還是沿著七度到林家別墅的路走了一趟，隔著林家院子的大門看到寧軒停在裏面的車後他才總算安心，又連忙趕在門衛走過來詢問之前開車離開。

林家的傭人應該會給寧軒備糖水解酒的吧？談涵嘆了口氣，從後視鏡裏又望了一眼身後的大門。

“給！新車，今晚才開出來，要不要？”寧軒瞪著面前的三個alpha,擡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車門，“車鑰匙沒拔下來，自己進去拿。”

三位混混面面相覷一一出來混這麽久，卻還是能在道上見些沒見過的場面。

“老大，先別去，車裏必然有詐。”混混甲小聲對混混老大說。

寧軒捂著嘴咳嗽了兩聲，而後解開腕間的表砸了過去，對面三位看著那塊勞力士在地上滾兒滾，心裏疼得滴血，還沒來得急撿，腳邊便又砸來了最新款的蘋果手機，而後是胸針、領帶夾、袖扣等等，亮閃閃的小東西滾了—地。

“別他媽不識貨，老子見夢情人戴的，夠你們三位一年不用上街了，”寧軒背靠車門，喘著粗氣，“東西都給了，信息素收收，屎裏出來的嗎？這麽嗆！買不起抑制貼盡管說，三位走運，劫了個專業搞這個的，聯系方式留下，本人提供送貨上門服務，同城當日達。地上的東西好好收著，東西小，別漏撿，敢漏一個，老子跟你們沒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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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軒對面的三個alpha看著滿地的錢發楞，竟沒一個人動手去撿。

“怎麽地，不要錢啊？”寧軒冷笑一聲，脫了西服外套甩在地上，“行啊，沒問題！要命還是要屁股？放馬過來！要屁股的話，搞不好也能附送一條命，要命的話，老子還能買一送一！反正今天你爺我已經死過一回了，不介意再來一次！”

“老大……這人精、精神病吧……”混混甲嚇得信息素在風抖啊抖。

“他說這……附送一條命和買一送一是什麽意思？還打算和我們同歸於盡？”混混乙臉色慘白。

混混老大沈默不語，強裝淡定。

三位壯漢第一次遇到比自己還流氓還無賴的人，毫無應對經驗，眼神交流一番後決定當即遁行，頭也不回。

寧軒叉腰看著那幾個alpha逃走的背影，打了個驚天噴嚏，而後便見眼前三位遁得更快。

他抱著胳膊凍得倒抽涼氣，上車後被空調暖著才感覺身上又有了點活人的溫度。寧軒打了幾個寒顫，雙手不再發抖後便把車開了出去，丟在地上的東西不是忘了，而是沒心情去理睬。

然而，開出幾米後他又猛然想起那些東西是談涵在電話裏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報著幫他選的，於是寧軒又把車倒了回去，一癇一拐地走下車費力地彎腰將地上的袖口、手表等物一一拾起，又紿方叔發了條消息，告訴他自己之後幾天都不再回別墅一一母親大概又要不高興，可他總得給自己收拾出點人樣再回去見她們吧。

再坐回到車裏的時候，寧軒呼了口氣，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做什麽。

他總得做點什麽一一看看章，研究一個實驗數據，找一找研制新藥物的靈感，哪怕就只是洗個澡也好。總之他不能閑下來，閑下來就會想到那些讓他呼吸困難的事情。

眼神落在副駕駛座上那塊沒人品嘗的蛋糕時，寧軒心裏一疼，迷迷糊糊地想，他在電話裏告訴談涵，蛋糕是照顧小瑜的口味，做得甜，談涵不愛吃甜的，所以才不想要這塊蛋糕的吧？

不喜歡的東西就不會要，道理很簡單，他和這塊甜過頭的蛋糕，都屬於談涵不喜歡的東西。

寧軒打開瀏覽器搜索做蛋糕需要的材料，而後開車跑了一個多小時，去燕城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買好了雞蛋、牛奶、打蛋器、模具等所有他公寓裏沒有的東西，又用了一個多小時開車回公寓開始跟著教程做蛋糕。

廚房和實驗室也差不多嘛，寧博士只第三遍就做成了，就是賣相不好，光禿禿的，於是寧軒又從冰箱裏找出柑橘切了片點綴在上面一一柑橘他倒是常備著。

帶著蛋糕把車開到談涵家門口的時候，寧軒的腦子似是才清醒過來。

靠，我有病，寧軒嫌棄自己。

可當他擡頭試圖去借著路燈的光尋找談涵房間的窗戶時便又不清醒了，找到之後似是病得更重，呆呆地在談涵家門外對著那扇窗戶看到了天亮。

154“寧軒！！！”(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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