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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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花園,再沿著逶迤不絕的長廊走一段, 巨大的花房佇立在眼前。

陸詩雲手心出了一層細細的虛汗, 輕輕吸一口氣, 隨著宮人邁入花房。花房內溫暖如春, 姹紫嫣紅,與外面的冬日仿若兩個世界。陸詩雲卻是無心欣賞,她的註意力全部聚焦在白色玉簪花前的人影上,淺綠色的宮裝,素雅的首飾。

陸玉簪緩緩轉過身來,面含微笑,“三姐, 好久不見了。”

可不是, 自打她進宮, 她們就再沒經過。

輕飄飄的話語,落在陸詩雲耳中,卻像是毒蛇吐信,陸詩雲臉膛不受控制地白了白。

自從陸玉簪進宮, 她就惴惴不安, 那時候她還可以安慰自己,宮中什麽美人沒有,陸玉簪未必能得寵。然現實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沒多久陸玉簪聖寵優渥還懷上了龍種,一躍成為嬪妃。

她忐忑不安地嫁入京城,沒有新婚的歡喜, 有的只有無邊無際的恐慌。她無一日不再擔心陸玉簪會怎麽報覆她,就這麽戰戰兢兢的過了一個月,陸玉簪一點動作都沒有,甚至都沒召見過她。

可她一點都不敢放松,反而越來越緊張,宛如頭頂懸了一把利劍。自己當年是怎麽對她的歷歷在目,設身處地一想,她不相信陸玉簪會輕易放過她。

這一日,陸玉簪終於召見她,她居然有那麽一點詭異的踏實,這一天終於來了!

陸詩雲屈下膝,謙卑請安,“婉嬪娘娘萬福。”

陸玉簪眼望著低眉順眼的陸詩雲,眼前浮現昔日她盛氣淩人的面容,離了外人,陸詩雲向來都是用鼻孔看她的。打一開始陸詩雲就不喜歡她,為了討好陸初淩,更是想法設法擠兌她。

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嫁人後就好了。然而百般忍讓沒有換來見好就收,只有變本加厲。

曲著膝蓋的陸詩雲腿窩發酸,咬緊了牙根。

陸玉簪留意到她繃緊的臉頰,片刻後,才恍若初醒地說道,“三姐免禮,見了三姐,本宮不禁想起閨閣種種,一時出了神。”

本宮二字激得陸詩雲心頭一顫,膝蓋軟了軟,人也跟著趔趄了下。

陸玉簪挑了挑嘴角,慢慢在旁邊的鋪了繡團的椅子上坐下,“不日父親母親還有二姐他們就要抵達京城,我就想找三姐商量商量,咱們敢如何迎接才好。”

陸詩雲面無人色心跳如擂鼓,忽的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陸玉簪神色如常,垂眼看著臉色慘白的陸詩雲。

“娘娘恕罪,”長期擔驚受怕的陸詩雲再是挨不住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恐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苦求,“之前是我不懂事我不該助紂為虐,幫著陸初淩做安歇傷天害理的事。娘娘恕罪,我知道錯了,這半年以後,我無時無刻不再懺悔不再反省,我們同為庶女本該守望相助互相扶持,可陸初淩嫉妒您的美貌,她容不下您,我自私的為了讓自己和姨娘在陸家的日子好過一些,就昧著良心幫陸初淩欺辱您。”

望著涕泗橫流的陸詩雲,陸玉簪扯了下嘴角,“這話要是傳回娘家,三姐就不怕二姨娘日子不舒坦。”

陸詩雲哭聲頓了一下,旋即眼淚掉的更兇。

陸玉簪手掌覆在腹部,若是她的孩子將來為了自保就不顧她的處境,她得多心寒。陸詩雲這個人啊,自私自利、兩面三刀、心胸狹窄……唯一的優點大概是識時務了,那裏風大靠哪邊。

“往日種種到底是這麽一回事,你我心知肚明,”聞言陸詩雲打了一個寒顫,陸玉簪繼續說道,“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追究,我只想知道是誰害死了翠色。她死不瞑目,數次入我夢中,她的臉就像是發脹的面團,她哭著對我說她好疼。好幾次我於夢中驚醒,陛下問我原因,我想著姐妹一場,總是不肯說。”

陸玉簪看著鼓起的腹部嘆息,“翠色大抵是怪我的,越來越頻繁的入我夢中,有一次半夜我還動了胎氣,你說我該怎麽辦才好?”

種種欺辱,她都認了,誰讓她出身不光彩,可她必須替代她而死的翠色討一個公道,活生生一個人,才十八歲而已,還沒嫁人生子,人生連一半都還沒過完就這麽慘死,死在一個惡作劇之下。而作惡的人,連一句抱歉一滴眼淚都吝嗇。

陸詩雲豈不懂她威脅之意,只要陸玉簪的肚子不舒服幾回,在皇帝面前說是因為翠色的死,只怕皇帝會為了讓她好好養胎做出什麽來。她不敢低估陸玉簪的本事,出嫁的陸初淩都被她弄到京城來了,陸詩雲哭著道,“是陸初淩,陸初淩她想教訓教訓您,就弄了一窩馬蜂來。”

陸玉簪淡淡道,“母親的話可不是這樣子的。”

“母親愛女心切,肯定往我身上推責任,想讓我當替罪羊,可我就是個卑微的庶女,我哪有這膽量更沒有這本事,都是陸初淩她幹的,娘娘明鑒。”陸詩雲惟恐她不信,指天對地的發誓,馬蜂那事從頭到尾都是陸初淩幹的,她,她頂多就是煽風點火加重了陸初淩對陸玉簪的怨氣而已,可就算沒有她,陸初淩也看不慣陸玉簪啊。

陸玉簪笑了笑,“那你可敢與陸初淩對峙?”

陸詩雲身體發僵,瞳孔縮了縮。

陸玉簪看著她的眼睛,“你敢嗎,空口白牙什麽話說不出來。”

陸詩雲淚雨滂沱心亂如麻,一邊是陸玉簪,一邊是嫡母,兩邊她都得罪不起。

陸玉簪不為所動的看著她淚流滿面。

“娘娘,母親不會繞過了我的,我姨娘還在她手底下。”陸詩雲目光哀求無助,就是她自己哪怕出嫁了,也需要娘家扶持才能在莫家立足。因為那樁事,蔡氏對她心存不滿,在婚事上下了絆子,表面光內裏虛,莫家人背地裏已經有小話了。

陸玉簪微微一笑,“母親上面還有父親,父親不會讓母親胡來的。三姐若是這點都做不到,讓我如何相信你,屆時想必陸初淩另有一番說辭,你說,我該相信誰才好,真相總是越辯越明的。”

陸詩雲心裏涼絲絲的,好半響才顫著聲道,“娘娘說的是。”

陸玉簪輕輕地笑了,她覺得翠色的死和陸初淩和陸玉簪都有關,但是具體情況不得而知,終於,橫亙在她心底大半年的疑團即將解開。

……

陸初淩神經質地絞著手裏的錦帕,幾處已經拉出絲,她不想進京,可她不得不進京,不說陸玉簪派過來的那幾條狗不會輕易讓她逃過去,就是父親也不會放過她。

蔡氏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之前的確是你做得不對,你好好向她陪個不是,看在你爹你大伯父他們的份上,她也不會不依不饒的。”

類似的話,陸初淩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我知道了,待會兒我給她下跪行不行。”

聽著她賭氣似的語氣,蔡氏冷了臉,“收收你的臭脾氣,到現在你還沒看清自己的身份?她現在是懷有龍裔的婉嬪,你再不服氣也得服,她能把你弄進京城,這就是她的本事,她現在就是比你厲害,我和你爹也不能奈她如何。她要是真的想法子把你弄死了,你也只能白死,還指望皇子公主的生母給你償命不成!”

陸初淩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蔡氏直直看著她的眼睛,“不想死就給我機靈點,這裏是皇家西苑,不是蔡家更不是陸家。”

陸初淩眼眶泛紅,屈辱地咬緊下唇,不就是個以色侍人的玩意兒,小人得志,看她能狂到什麽時候,陸初淩低頭抽了抽鼻子,“我知道了。”

蔡氏審視她幾眼,緩和了臉色。

馬車停在西苑門口,蔡氏和陸初淩下了馬車,陸詩雲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

陸初淩和陸詩雲目光在空中相撞,陸初淩惡狠狠地瞪著陸詩雲,要不是這個賤人無中生有挑撥離間,她怎麽會用馬蜂去捉弄陸玉簪,也就沒有這些事情了。

滿腹心事的陸詩雲別過眼,沒空和陸初淩這個蠢貨打眉眼官司,滿腦子都是待會兒遇到陸玉簪怎麽才能把自己摘出來。

進了富麗堂皇的嘉儀宮,陸初淩心往下沈,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看來陸玉簪比她想象中還得寵。

見到陸玉簪那一刻,陸初淩楞了楞,因為懷孕,陸玉簪顯得更加豐腴,配上華麗優雅的宮裝精致的首飾,整個人多出幾分貴氣與印象裏的小可憐大相徑庭。

陸初淩嗓子眼幹澀起來,在陸玉簪開口之後,這種違和感到達頂峰,她何時這樣從容自如過,在她印象裏陸玉簪滿身小家子氣,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縮手縮腳。

蔡氏也察覺到了陸玉簪的變化,不無感慨,這身份變了,氣場果然也變了,再一次告誡自己,眼前的人是背靠皇帝龍裔的寵妃,不再是無依無靠的庶女。

寒暄幾句,陸玉簪便把話題引到了翠色身上,她看一眼心驚膽戰的陸詩雲,“母親,前幾日,三姐和本宮說了一樁事,本宮不敢相信,但是又忍不住想確認下。”

陸詩雲唰的一下繃緊了脊背,額頭冒出虛虛冷汗。

陸初淩刀子似的眼神飛過去。

蔡氏心道終於來了,“娘娘但說無妨。”

陸玉簪看著陸初淩,緩緩說道,“三姐說,翠色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二姐刻意為之,二姐真正想害的人是本宮。”

“我沒想害你,”陸初淩肢體僵硬,眼神閃爍不敢對視,“馬蜂的確是我安排的,但是我只是想捉弄一下,沒想把你怎麽樣,更沒想到會鬧出人命來。”

來的一路,母親就跟她說,這事沒法否認,只能認下來,但是絕不能放過陸詩雲,“可這都是因為陸詩雲告訴我,她說你想勾引大姐夫,想等著大姐難產,然後嫁給大姐夫做繼室。我相信了,氣急之下才會那樣,都是陸詩雲挑撥離間,是她搞的鬼。”

陸詩雲又跪了下去,哭喊,“我沒有,二姐你怎麽可以這樣冤枉我,你說這些話可有證據?”

哪有什麽證據,每次陸詩雲都是偷偷摸摸和她說的,陸初淩勃然大怒,指著陸詩雲,“你敢說你還不敢認。”

“我沒有說過你讓我怎麽認!”陸詩雲委屈。

陸初淩氣得爆炸,抖著手指著她,“你,你,就是你說的。”

陸詩雲疾呼,“我沒有,娘娘明鑒。”

陸初淩氣得口不擇言,“你個賤人!”

蔡氏看著上首的陸玉簪,陸玉簪神色淡淡地看著二人狗咬狗,心中漸漸有了分斷,陸初淩陸詩雲,誰也不幹凈。

“都閉嘴!”蔡氏喝止無意義的爭吵,看著陸初淩,“無論如何,你都有錯,還不向娘娘賠罪。”

陸初淩臉色難堪,在蔡氏鄙視目光下,跪了下去,“是我不好,我不該輕信陸詩雲的挑撥之詞,用馬蜂來捉弄您,以至於釀下大錯。”

語氣還有些硬邦邦,聽得陸玉簪刺耳,目光一點一點冷下來。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錯了,死的不過是個奴婢罷了,便是在律法上,殺個把奴婢也不是什麽大事。

陸詩雲低喊,“你胡說八道!”

蔡氏面無表情地掃一眼陸詩雲,陸詩雲縮了縮脖子,住了嘴。

蔡氏不安的看了一眼陸玉簪,心裏咯噔一響,定了定神,“娘娘恕罪,都是我教女無方,當初還豬油蒙心想包庇這兩個孽障。”

“舐犢之情,本宮明白。”陸玉簪笑了笑,輕輕撫著腹部,眼望著蔡氏。

蔡氏沒來由的心裏一緊,“也請母親體諒下本宮的舐犢之情,翠色夜夜入本宮夢中,悲泣自己死不瞑目無法投胎。以至於本宮夜不能寐,胎像不穩,再這麽下去,只怕龍胎不保。”

蔡氏臉頰抽了抽,“臣妾立刻請高僧高道超度翠色,並厚待她的家人。”

陸玉簪眼神滑過陸初淩和陸詩雲,“本宮已經請人超度過,然而毫無效果。翠色托夢與我,她說須得害她慘死之人在道尊神像前虔心懺悔,她才能消除怨氣脫離苦海轉世輪回。”

“陸玉簪你不要欺人太甚了!”陸初淩氣得站了起來,讓她給一個丫鬟懺悔,她也配!

陸詩雲暗喜,由衷希望陸初淩蹦跶地更厲害一點,然後吸引陸玉簪的所有怒火。

“淩兒不許放肆。”蔡氏大急想拉陸初淩,簡直要被這個女兒氣死了。

宮人比蔡氏動作更快,一巴掌拍開陸初淩的手,“放肆,娘娘也是你能拿手指的。”她在這聽了半天,早就怒火中燒了。

一巴掌打的陸初淩的手背紅了一塊,火辣辣的疼,眼淚瞬間蹦了出來,狠狠瞪著神情自若的陸玉簪,恨不得上前撓花她的臉,不就是個以色侍人的小妾了,得意什麽,就不信她還敢殺了她不成,爹絕不會袖手旁觀。

“啪!”蔡氏擡手一巴掌甩在陸初淩臉上,“還不給娘娘賠罪。”蠢貨,現成的把柄送上去,陸玉簪都能治她一個大不敬了。

陸初淩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蔡氏。

蔡氏扯著她,“快道歉。”

陸初淩推開蔡氏,咬牙切齒,“就算我道歉,她也不會接受,娘你還沒看明白嗎,她根本沒想放過我,她就是來羞辱我的。你越這樣,她心裏越得意。”

“你閉嘴!”蔡氏喝道。

陸初淩梗著脖子,對陸玉簪道,“有本事你殺了我,我絕不會給一個奴婢祈福。”

陸玉簪彎彎嘴角,“我可不是二姐,動不動就喊打喊殺,既然二姐不願意,那我也沒辦法了。為了皇兒著想,我只能向陛下據實以告,求陛下替我拿個主意,原本我是想讓兩位姐姐用替皇兒祈福的名義,這樣也體面些,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兩位?陸詩雲打了一個哆嗦,“娘娘!”

“那你也別怪我不留情面,”陸初淩冷笑,“陛下要是知道你進宮前心有所屬,那人還是……”

蔡氏駭然捂住陸初淩的嘴,這丫頭瘋魔了嗎?

陸初淩扯開蔡氏的手,不無得意地看向陸玉簪,卻沒看見預料中的驚慌之色,頓時變了臉。

陸玉簪淡聲道,“你去說吧,我再怎麽樣還有孩子在,興許會失寵,但是應該還能留下一條命,有孩子在,將來未必不能翻身。倒是你們,明明知情卻在我進宮前不稟明,你們說陛下會不會遷怒?”

“娘娘恕罪,她都是胡言亂語當不得真。”蔡氏忙道。

陸玉簪直直盯著陸初淩,“我們這就去面見陛下,看看最後誰的下場更慘。”就這樣結束,仿佛也不錯。

陸初淩頭皮發麻,她瘋了,她是真的想,陸初淩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陸玉簪嗤了一聲,“我這就去找陛下,二姐想說的話,只管跟上來。”說著陸玉簪擡腳邊走。

自以為的把柄失靈,陸初淩慌了神,向蔡氏求救,“娘。”

便是陸詩雲也慌了,“娘娘,我是冤枉的,不關我的事。”

蔡氏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心中有了決定,“娘娘且慢。”

陸玉簪停下腳步。

蔡氏:“為皇嗣祈福,是她們的福氣。”就這麽讓陸玉簪去了,她怕陸玉簪再生是非,永遠不要小瞧女人的枕頭風,她已經見識過陸玉簪的能耐,大事她也許幹不成,但是對付個陸初淩,綽綽有餘。

只求她退了一步,陸玉簪也能退一步,早日消氣,早日放過陸初淩。

“娘!”陸初淩不敢置信地大叫。

陸詩雲也一臉的天崩地裂。

陸玉簪轉過身來,“那我先替皇兒謝過母親,謝過兩位姐姐。”

陸初淩要瘋了,正要大鬧,蔡氏狠狠瞪了她一眼,那是她從未在蔡氏臉上看到過的狠戾,嚇得陸初淩呆楞在原地。

陸初淩不鬧,陸詩雲哪敢鬧騰,只能哭哭啼啼求饒。

心緒翻湧的蔡氏立刻提出告辭,帶著二人離開。

陸玉簪怔怔地望著三人倉皇離去的背影,嘴角一點點勾起,眼睛裏卻是一片荒涼。

她想讓陸初淩和陸詩雲償命,但是她不能也做不到,她得顧忌陸家。

人命是有高低貴賤的。她自己就是賤命一條,若是當初死的那個是她,陸初淩和陸詩雲也不過這個下場罷了,絕不可能給她償命,誰讓她命賤了。

幸好,她終於爬到了讓那些人仰望的高度,她的孩子生而尊貴,永遠都不會重蹈她的覆轍。

這麽想想,陸玉簪眼底染上幾縷生氣。就這樣吧,她過她的日子,養她的孩子,從此與那些人再無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陸玉簪番外了,她的情節基本結束

文章開始收尾了,下個月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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