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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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吃了一把藿香的靖寧郡王半夜裏照樣燒的迷迷糊糊。

陸夷光嚇得心驚肉跳,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模樣, 只能摸到滾燙的額頭。陸夷光用浸了水的布條敷在他額頭上,又把之前從那人身上扒下來曬幹的衣服全部蓋在靖寧郡王身上,依稀記得風寒病人都是要註意保暖的。

好像發熱的病人要多喝水, 陸夷光憑著記憶摸到了裝水的椰子殼,山洞裏實在是太黑了,黑的陸夷光不能保證水準確地餵進他嘴裏,萬一淋了他一身,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不期然的, 腦海裏浮現話本子上的餵水法, 陸夷光打了一個哆嗦, 雖然從美色上來論,自己占便宜,但是她才沒這麽蠢。

她割了一塊自己衣服內襯,純棉的吸水性極好,一塊墊在他脖子上面,另一塊在椰子殼裏浸透。然後摸到了靖寧郡王的嘴, 掐住兩腮, 擠出棉布上的水。

陸夷光摸摸他的喉結,在動, 他在吞咽。

陸夷光欣喜交加, 喝的進去水就好, 就這麽一點一點的餵了水, 中間還死命搓揉了一些藿香汁液在水裏, 死馬當活馬醫。

靖寧郡王其實並沒有徹底昏迷,模模糊糊間能感覺到一雙涼涼的手在臉上動來動去,還能聽見若有若無的聲音。

“王爺,你可一定要挺過去,咱們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大海都淹不死你,沒餓死也沒渴死,卻病死了,你不覺得不值得嗎?”

“皇上在給你選妃呢,我聽說這一屆秀女是有史以來最美的,你要是折在這了,可不都便宜別人了。”

“你要是死了,以後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

“那群把咱們綁來的倭寇沒準還活著,你甘心嗎?”

“我長這麽大第一次這麽伺候人,你死了,對得起我嗎?”

……

“你死了,我怎麽辦啊!”

陸夷光忍不住哭起來,鬼哭狼嚎的風聲,黑布隆冬的山洞,昏迷不醒的同伴,前途未蔔的將來,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憐,不安地往靖寧郡王的方向湊了湊,眼淚成串成串往下掉。

靖寧郡王眼皮睜了睜,卻像是被黏住了一般撕不開,忽然發苦的嘴裏嘗到了淡淡鹹味。

陸夷光粗魯地抹了一把眼淚,抽噎著把蓋在額頭上的衣料重新打濕再敷上去。

晨光微熹,陽光穿過藤蔓門照進來,驅走壓抑滲人的黑暗。

陸夷光的眼睛跟著晨光一起慢慢亮起來,黑暗令人絕望,光明帶來希望。她又摸了摸靖寧郡王的額頭,比起昨晚溫度降了不少,但是還在發熱。

又換了一次額頭上的濕布,再餵了兩口摻雜著藿香汁液的水,陸夷光拿起匕首再一次敲擊石頭,這塊石頭冒過一次火星,應該就是燧石吧。

不管了,先試了再說。一天兩天還好,時間一長沒有火種,兩個人必死無疑,就他們這身子,怎麽適應得了茹毛飲血的生活。

叮叮當當的金石撞擊聲中,靖寧郡王吃力地睜開眼。

“著了,有火了。”枯草一點一點燃燒,欣喜若狂的陸夷光趕緊又拿了一些枯草助燃,感謝她經常燒烤,興致上來還會自己點篝火。

待火勢略大,她抓了幾根細細的枯樹枝架在上面,星星之火漸漸變成大火。

陸夷光第一次發現火焰的形狀和顏色那麽美,簡直美得慘絕人寰,錯眼間撞上靖寧郡王的雙眼,“王爺,你醒了!你覺得現在怎麽樣?”

頭重腳輕的靖寧郡王望著她汗涔涔的臉,幾縷碎發還黏在臉頰上,一雙眼卻亮晶晶的,仿佛不管遇到什麽都不能澆滅裏面的光芒。

他彎了下唇角,視線移到火堆上,“尚可,真厲害。”

陸夷光略有些得意的笑了,見他要坐起來忙過來扶了一把,“你餓不餓,還有一些漿果,你先吃著,帶會兒我出去找找看有沒有其他能吃的。”

靖寧郡王頓了下,掃過她抓著自己胳膊的手臂。

陸夷光毫無所覺,昨晚黑不溜秋的,為了餵水,她把靖寧郡王整張臉摸了無數次,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就麻木了。

靖寧郡王接過漿果慢慢吃,又強迫自己吃了一些藿香,沒想到自己也有命硬的一天,在缺衣少食的情況下居然熬過了發熱。

陸夷光像模像樣地挖了一個火坑,“沒有弓箭,打獵是不行了,但是運氣好的話能在沙灘上撿到一些蝦蟹,也許還能抓到魚。我再去摘幾個椰子來,煮魚湯喝。”

靖寧郡王:“我會布置陷阱,待我好一些,在樹林裏做幾個小陷阱,也許會有收獲。”

“你還會做陷阱啊。”陸夷光驚喜。

“你這麽能幹,我豈能一無是處。”讓一個姑娘家照顧,靖寧郡王面上不顯,心裏著實有些慚愧。

陸夷光歪了歪頭,玩笑,“王爺放心,我不會嫌棄你的。”

靖寧郡王也笑了笑,嘴角弧度略大了些。

眼見著幾根大樹枝燒了起來,沒了熄滅的風險,陸夷光站起來,準備外出找食物,昨天他們找到的野果消耗的差不多了。尤其還有一個病患,她得找些有營養的,比如說魚啊,鳥蛋什麽的。

“我和你一起去。”靖寧郡王想站起來,被陸夷光一掌按了下去。

靖寧郡王:“……”

陸夷光悻悻收回手,不是她怪力,而是靖寧郡王真的太虛弱了,“王爺留在這裏看著火吧,等你好全了,我們再一塊出去。”怕他不好意思,忙道,“要是我生病了,王爺肯定也會這麽照顧我的,咱們都落到這地步,也沒必要客氣。”

萬一累著了吹了風著了涼晚上再發熱,陸夷光扭了扭臉,她一點都不想再體會昨晚那種孤立無援的恐慌。

靖寧郡王垂了垂眼簾,“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陸夷光連連道,她拿走了匕首,一根處理過的樹枝以及一截處理過的藤蔓,這藤蔓是當鞭子來用的,她旁的不行,鞭法尚能入眼,遇到危險好歹能抵擋一二。

靖寧郡王這留下防身的是一根削尖的樹枝,勉強能當矛來用,至於有沒有用……陸夷光離開山洞時,小心翼翼地把洞口堵住了。

昨天一晚上她都沒睡,並未聽見什麽野獸的吼叫聲,這裏應該沒有猛獸吧。

山洞裏的靖寧郡王嘴角輕挑,被當做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了。他緩緩躺下,註視著黑黝黝的洞頂,在這裏,他的確是個廢物。

樂觀的人運氣不會太差。

陸夷光沒有叉到魚,她撿到了一條手臂長的魚,應該是退潮時來不及游回海裏擱淺的。

八個比鴿子蛋略大的海鳥蛋,一串椰子,以及一大捧漿果。

老天爺還算有一點點良心,沒把他們扔到一毛不拔的地方,這地方起碼物產豐富,短時間內餓不死他們。

那魚已經奄奄一息,陸夷光戳了兩下,“這個魚我沒見過,能吃嗎?”

靖寧郡王認了認,“能吃,我在港口巡視碰見漁民收拾魚,這種魚歸在能吃那一類裏。”

陸夷光心花怒放,“看來我們運氣不錯,也許要不了多久救我們的人就來了。”

靖寧郡王擡眸,“你倒是樂觀,難道你就沒想過他們已經認為我們命喪大海,那樣的風暴裏……”

“才不會,”陸夷光打斷他的話,胸有成竹,“我爹娘大哥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找我的,我娘找好幾位道長給我算過,我是長命百歲福祿雙全的富貴命,我才不會那麽早死。”

停頓了下,陸夷光補充,“王爺乃龍子鳳孫得上天保佑,福澤深厚,更不能了。”

“借你吉言了。”

陸夷光望望他,語重心長,“王爺千萬不要灰心,這人一灰心,病好的就慢。”

靖寧郡王也望著她,眉眼漸漸舒展,“好。”

“對嘛,王爺就該多笑笑,你笑起來多好看啊。”陸夷光笑盈盈道,說完了,眼神開始飄,糟糕,一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靖寧郡王微微一怔,見她眼神閃躲,笑容更明顯了些。

陸夷光幹笑兩聲,抓起魚,“我去殺魚。”

“記得去掉內臟和鱗片。”身後靖寧郡王叮囑了一聲。

陸夷光嘟囔了一聲,“我雖然沒殺過魚,但是我烤過魚。”

魚烤好,日頭已經偏西,到下午了,沒有油鹽醬醋,說實話那魚有些難以下咽,但是兩人誰也沒有嫌棄,一人一半囫圇著吃了下去,渴了就喝椰汁。

這次運氣好,砸了三個,剩下的椰汁剛好能灌滿兩個椰殼,加上三個椰肉,陸夷光吃了七八分飽。

如果魚肉更好吃一些,陸夷光差點就要覺得自己不是落難而是郊游了。

“你再吃個鳥蛋吧,”望著臉色蒼白的靖寧郡王,陸夷光生怕他一病不起。

靖寧郡王說:“我飽了,你吃吧。”

“我也飽了,那留著晚上吃,”陸夷光撿起半截魚骨架,突發奇想,“這是不是能當梳子用。”

看了眼她亂糟糟的頭發,靖寧郡王道,“邊緣太鋒利,別對著頭頂梳,梳發尾可以。”

陸夷光眨眨眼,“我開玩笑的,真到了要用魚骨梳頭發的地步,還不如一匕首割了幹脆。”

靖寧郡王神色莫辨,“我也是開玩笑的。”

陸夷光:“……”

靖寧郡王牽了下嘴角,從背後拉出編了一半的藤蔓。

“你,在做吊床?”陸夷光猜測。

靖寧郡王眼角微跳,“是籮筐,方便裝東西。”一上午,她來來回回跑了三趟搬東西,浪費時間浪費體力。

陸夷光瞪著那張席子狀的東西,籮筐?

“這裏,這裏連起來。”靖寧郡王演示了下,“將就用用。”他哪裏會編籮筐,不過是個照貓畫虎弄出了形狀來。

陸夷光恍然,合掌笑,“王爺真是心靈手巧。”

靖寧郡王編籮筐的動作一頓,擡眼望著她。

“王爺真聰明!”心靈手巧好像有些不對呢!

心靈手巧的王爺在山洞裏編制籮筐,陸夷光舉著火把離開山洞。依照靖寧郡王說的,在沙灘上點了一堆火,上面加了幾根潮濕的木材,黑煙滾滾而起。

爬上巨大礁石的陸夷光眺望空蕩蕩的海平面,海天一線,除了海鳥以外,什麽都沒有。

陸夷光盤腿在上面坐了片刻,忽然拍了拍臉爬下去,與其望穿秋水不如多找些吃的,別家人好不容易找來了,她卻餓死了。

下午陸夷光依舊沒有叉到魚,也沒撿到魚,倒是在沙灘上撿到了一串螃蟹。

面對陸夷光期待的眼神,靖寧郡王不知怎麽的有些不忍心,然還是道,“我不認識,不知道能不能吃。”

陸夷光失望地嘆了一聲,“那還是別吃了,反正這島上吃的東西多。”目前他們手上的食物也足夠吃兩天,還沒到鋌而走險的地步。

“小心為上。”靖寧郡王點頭,錯眼間瞥到她掌心,神色一變,“你手怎麽了?”

陸夷光滿不在乎道,“爬樹的時候不小心擦傷的,只是皮外傷。”說著她自己都有些感慨,若是在家裏,她早嚷嚷的人盡皆知了。難得受一回傷,可不得撒撒嬌,趁機要好處。

“這裏缺醫少藥,一旦惡化,只能等死。”靖寧郡王沈了臉,抓起幾棵車前草。

陸夷光悻悻摸了下鼻子,“我本來就打算回來敷藥的。”

車前草搗碎之後,靖寧郡王示意陸夷光伸出手,敷上草藥,又用昨晚剩下的布條包了起來。

之後的晚飯也是靖寧郡王一個人做的,他將中午剩下的鳥蛋加熱,開了兩個椰子,又用椰子殼煮了一碗車前草和藿香。

陸夷光不無欣慰地想,看他動作,他好的差不多了,可喜可賀。

靖寧郡王沒拿鳥蛋,先吃車前草和藿香。

陸夷光糾結的皺了臉,聞起來一股青草澀味,便問面不改色往下咽的靖寧郡王,“味道怎麽樣?”

靖寧郡王誠懇道,“比生吃好吃。車前草清熱止咳,對身體有利。”

陸夷光望望他,撿起一根車前草往嘴裏塞,“呸。”又苦又澀還有股怪味,比不加鹽的魚肉更難吃,這世上還有比這更難吃的東西嗎?

靖寧郡王面上浮現淡淡笑意,“藿香比它好吃。”

陸夷光不是很信,但見他吃了一口藿香,將信將疑的塞了一片,“呸呸!”這世上居然還有比車前草更難吃的東西!

“看來你吃不慣這個味。”靖寧郡王表示遺憾。

陸夷光喝了一口椰子去味,盯著他上浮的嘴角,“誰吃得慣,你騙我。”

迎著她悲憤的視線,靖寧郡王又吃了一口藿香和車前草,“我吃得慣。”

陸夷光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發現他真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更別說皺眉,無言以對。

“吃不慣就別吃了,吃鳥蛋。”靖寧郡王用木棍把鳥蛋撥到她那邊。

“不要,你病才好,需要補充營養,”陸夷光又推了回去,視死如歸地抓起一棵車前草,“清熱止咳,良藥苦口。”

陸夷光一臉吃毒藥的表情胡亂嚼了兩下,囫圇咽下去,連忙往嘴裏扔了一顆漿果,接著又拿起幾片藿香,“健脾益氣,健康第一。”

她可是頂梁柱,哪能病倒。

吃的陸夷光五官移位,表情猙獰。

對面的靖寧郡王極輕地笑了一聲。

陸夷光不滿地瞪過去。

靖寧郡王識相的收起笑意。

最後,鳥蛋一人一半分而食之。

當陸夷光吃完堪比毒藥的野菜,天已經黑透了。

靖寧郡王在山洞門口布置了三個機關,洞外面也有他趁著白天有力氣時布置的機關,多多少少能阻擋下野物,再不濟也能起到警示作用。

吃飽喝足又累了一天,陸夷光昏昏欲睡。

靖寧郡王將曬了大半天的衣服遞過去,“蓋上睡吧。”

陸夷光神情微妙。

循著她的視線落在那套衣服上,這是他從那個倭寇身上剝下來的,靖寧郡王了然,收回手,開始解自己的外袍。

陸夷光睜大了眼。

靖寧郡王心裏一動,看了過去,臉上眼中毫無半點懼意驚慌,頓時百味陳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寬衣解帶,她就不害怕嗎?是信任還是沒想到,亦或者,壓根不覺得他是威脅。

回憶起這兩日她的神情做派,靖寧郡王眼神也微妙起來。

“不用,我不冷,”陸夷光指了指熊熊燃燒的火堆,“我一點都不冷。”

“睡到半夜會冷,若是病了,怎麽辦?”靖寧郡王語氣不容置疑,“兩套衣服,你一套,我一套。”

接住拋過來衣服的陸夷光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頰,“謝謝王爺。”誠然,對那兩套死人衣物,她打心眼裏抗拒。

“這兩日都是你在照顧我,是我該謝你。”靖寧郡王笑道。

陸夷光抖了抖他的外袍,認真道,“王爺會編籮筐,會做機關陷阱,認得草藥,還懂那麽多東西,要沒你指點,也許我早倒下了,我們倆是互幫互助互相照顧。”

靖寧郡王眼望著她,橘紅色火光下,常年沒什麽表情的俊美臉龐顯出幾分柔和溫暖。

陸夷光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那我睡了,王爺也早點睡。”

靖寧郡王應了一聲。

陸夷光便躺了下去,身下是枯草鋪成的床,上面蓋著靖寧郡王的衣服,海裏泡過,幾天未換,味道並不好聞,然陸夷光自己身上就是這個味,已經聞不出來了。

她把衣服往上拉了拉,蓋住腦袋,遮住火光。身處如此簡陋的環境,她卻是不一會兒就陷入睡眠之中,昨晚照顧了一宿病患,加起來,兩天一夜未睡。

片刻後,傳出略有些沈重的呼吸聲,看來是真的累了。靖寧郡王勾了下嘴角,她這兩天就沒好好休息過。

他起身往篝火裏添了兩個粗樹枝,往後走的時候,腳尖一轉,走向陸夷光,俯身輕輕將蒙住頭的衣服拉下來一截,露出半張臉。

亂糟糟的頭發,帶著血痂的臉,眼底泛著青色,秀眉輕蹙,看起來著實可憐。

視線落在蹙起眉心上,靖寧郡王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在只剩下一指距離時驟僵住。漆黑如墨的眸底閃過一道異色,他倏爾收回手,薄唇抿成鋒利的弧度。註目良久,靖寧郡王旋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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