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Chapter 42 走為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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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侘侘,你看我新買的這套西裝好看不?明兒個去開家長會穿。

- 浪費?那是你還小不懂,家長會學問深著呢。

- 你說我都沒上過幾天學怎麽會懂家長會的學問?呵呵,想笑話我起碼得等你考上大學,大學生才有資格笑話我。

- 哎,侘侘,要好好讀書,只有讀書才是出路。該報班報,該買啥買。一對一的輔導班死貴,但聽說效果最好,咱們不差錢。別看現在老爹沒錢,那是咱安窮樂啥。

- 安貧樂道?對對對,反正差不多這意思。學習上的錢不能省,你盡管花,不夠了盡管要。大不了老爹做回老本行,接他媽幾個大單子,有本事的男人怕啥都不怕窮……一個人頭值幾十萬呢,要是刀一個權貴名流,酬金市中心一套房都有了。

“老爹…不要!!”

林侘從噩夢中驚醒,睜眼,房間依然籠罩在昏暗中。眼前的模型成列墻上擺滿了曾經令他夢寐以求的槍械,現在卻都成了日覆一日不變的看守。

地下室裏沒有自然光,也沒有時鐘和手機,就像是一個混沌的空間,模糊了白天與黑夜。只有從周弦望來送飯依稀判斷出時間——當然,林侘也記不清具體在這裏呆了多久。房裏的一切設施都非常高檔,場地可以說是寬闊舒適的,每天也都有可口的佳肴送上門來。人像是被玻璃罩子裏的玫瑰,安靜地維持在一個精致美麗的狀態,卻不再能感受到不到刮風下雨中自由的氣息。

白天,唯一的娛樂只有看書。地下室還有一間書房,看起來像是周弦望的藏書。剝離了互聯網的生活竟然沒有林侘原本想象中那麽枯燥,他平生第一次靜下心來閱讀,從書中汲取新的知識和靈感。

手銬戴得久了,在手腕上留下兩道紅印,林侘也漸漸習慣戴著手銬做大多數事。今天,他照例去書房參觀,把目光放在了左下角的俄國小說區,一本薄薄的冊子看起來非常舊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

林侘把書取出後,又發現一本牛皮封的書,被橫著放在幾本書後面。

林侘把前面壓著的書挪開,取出了那本無名書冊,封皮很多地方都磨損起皮了,裝訂也散了架,泛黃的紙張看上去隨時要散落一般,其實不會散,都被人用膠水一點點粘好了。

翻開扉頁,用碳素筆畫著一個女人的速寫,肖像上的女兒頭發卷卷的,眼睛特意用塗改液點上了兩點星光。只有這一頁,被塑封紙封好,看起來還如同嶄新。肖像的落款是一行娟秀的字跡:“送給三歲的弦望小朋友,請在未來打開——媽媽。”

窺知秘密的禁忌感讓林侘手指一顫,但他內心叫囂著要翻開這本冊子。於是立刻捧著太去了桌上,將桌面擦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攤開。

翻開的第二頁,鋪滿了五顏六色的小手印。想到小手印應該來自哪個小朋友,林侘笑出聲,然後愛憐地用手指一遍遍描摹著紙上的小爪印。

第三頁,畫著一只小恐龍,還有幾個字,勉強看得出寫了“畫畫”,然後在後面打了個大叉。看起來,是很討厭學畫畫呢。那娟秀字跡補了個落款的日期,林侘算了下,那時候,周弦望五歲。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林侘看不夠似的,將小弦望畫的玩意兒仔仔細細當藝術研究。

然後,到了第十二頁。

畫了一個床和一個長頭發的女人。下面寫著一行字:媽媽不ren shi我了。阿望不是阿yi的小朋友,我是媽媽的。

仿佛有什麽針刺,在林侘心尖尖上刺了一下。風霖後期抑郁癥愈並發的癔癥愈發嚴重,滿心懷疑周弦望是父親和合作夥伴的私生子。

林侘之前聽小孩聊起過童年的事。

其實,他的父親早已無法忍受發妻的敏感多疑,在他3歲時便已經和風霖離了婚,只是礙於她的疾病,一只都不能放棄照料她。父親和他現在的妻子生下了一個女兒。而風霖卻忘記了兩人已離異的事實,瘋狂地憎恨著丈夫和所謂“小三”乃至於遷怒自己的兒子。

第十四頁,畫著天使,雲朵和一個穿裙子的長發仙女。

那一年阿望七歲。

林侘一頁頁往下翻,仿若回頭看去,看著一個小朋友跌跌撞撞地長大。眼看著周弦望不會寫的字越來越少,畫得越來越好,字跡也越來越俊逸。

第二十六頁,畫著一個側面的模糊人影,側臉輪廓英氣,有幾道傷痕。

“我和妹妹都回來了。是一個小哥哥救了我們。”

第二十七頁。許多林侘看不懂的元素方程式。

“我回家那天,他們說他們很愛我。所以今天我鼓起勇氣。告訴爸爸和阿姨,我以後要學化學然後調制出各種各樣的香水。他們為什麽這麽生氣呢?不管,我就是喜歡,哪怕別人不許我喜歡,我也要偷偷地喜歡。這個世界的氣味,實在太有趣了。”

“我想要覆刻出他的味道。”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之後的幾頁都是同一個人,不是很具象的長相,少年在奔跑,在畫畫,在讀書,畫在冬天裏,在春天裏……

……

“我是不是和媽媽一樣,也得了心病?有時候…會變成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人,像是做了一場大夢,醒來後竟不覺得夢裏的是我。”

第五十頁,少年第一次有了具象的臉。

畫著他,抱著一只黑貓。

“好像找到他了。他好香。”

第五十一頁,夾了一張林侘和周弦望在海邊第一次自拍。還少女心地用粉紅愛心貼紙貼好了,林侘猜測這是拿了他妹的小貼紙。

“我覺得師兄也喜歡我。”

“可是我在他面前發病了。我這樣的人,是不是不配?”

第五十二頁。

“我感覺病快好了。加油。”

……

第五十五頁,畫了一個喪喪的哭臉。

“他竟然有未婚夫。但我覺得,我比他的未婚夫好一點。”

“沒關系,是我先喜歡他的。我也很開心能喜歡師兄這樣的人。所以不能怪他。”

第六十頁,畫著周言兮和她大大的蛋糕。

“祝兮兮越長大越快樂。”

第六十一頁,是林侘看話劇的時候睡著的側顏速寫。

翻到最後,本子用完了。

那一頁只有一個infinity的符號。

無窮,無限。

“林師兄很好很好,就是他了。”

“——The End”

林侘笑了,鼻子很酸,同時又哭了出來。真是太傻了,還專門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寫什麽“the End”。

又翻了幾遍,林侘才終究平覆下來,把他的本子放回原處。

也不知時間過去多久,林侘感到肚子很餓,才猜測已經過了往日周弦望送晚餐來的時間。

為了等他,林侘一直沒有睡覺,他看了幾本書,最終又把那本《哈姆萊特》找出來重新看。

迷茫困頓的時候沒必要找別人指點迷津。書中或許會有一些法子的,林侘深信這一點,好的書引導你去思考、思辨,而非將現成的答案擺在你面前。

屋裏只開了一盞夜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照在墻上,宛如雄偉的巨人。林侘一動,巨人也動。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是默然忍受命運之摧殘,還是挺身反抗人世的苦難,把它們掃個幹凈……”

表演的欲望是特殊的天賦,他輕易沈醉在別人的故事裏,為之動容、產生共鳴。

激動之處,饑餓也變作虛無,仿佛那丹麥的覆仇王子的靈魂附著在了眼前的影子上,影子在於他對話——

“誰願意負著這樣的重擔,在煩勞的生命的壓迫下□□流汗,倘不是因為懼怕不可知的死後,懼怕那從來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的神秘之國,是它迷惑了我們的意志,使我們寧願忍受目前的磨折,不敢向我們所不知道的痛苦飛去?”

“這樣,重重的顧慮使我們全變成了懦夫,決心的赤熱的光彩,被審慎的思維蓋上了一層灰色,偉大的事業在這一種考慮之下,也會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動的意義!”[1]

“林侘!”

有人沖上來,他唯一的觀眾,從背後抱住了他。

一身酒氣。

表演戛然而止,影子沈默歇息。

他為什麽喝這麽多酒?

“祝我生日快樂。”

周弦望一身西服,像是剛從什麽宴會上回來。

林侘把人拖到沙發上,由於戴著手銬不方便照顧一個醉了的小孩,便找了一根準備好的鐵絲,不到五分鐘就卸下了手銬。

見到醉酒小孩訝異的眼神,林侘哄著他:“沒關系,一會兒再給你銬呀。”

隨即俯身,沈吟。

“其實,你已經銬住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哈姆萊特》第三幕第一場

這幾章比較沈重,之前一直在鋪墊說弦望的精神其實很不穩定,然後侘侘特殊的成長背景讓他的人格一開始偏向混沌和惡的那一面。就是少年成長必要的思考,真愛無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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