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有多少年沒有踏上過這片土地，程雲鵬自己都覺得有些記不清了。

4年？還是5年？

他剛走進機場大廳，一眼就看到了那條高高揮動的大紅色橫幅。

上面寫著“康大的專家們，歡迎回國！”

一種陌生又久違的親切感撲面而來，就像突然得到了一個熱情洋溢的充滿熱忱的擁抱。

程雲鵬笑著走向他們，微笑頷首。

“您好，我是程雲鵬。”

程雲鵬這次回國，因為參與了實驗室的一個全球性的研究項目，而這個項目剛好和上海的一家企業有合作。他作為研究團隊中唯一的中國人，立刻自告奮勇地主動提出了要來跟進國內的項目進展。

聽說國內的這家企業對這個新項目表現出了十分的誠意，不僅主動提出解決專家組在國內產生的一切科研經費，還順帶包辦了專家們在國內的吃住和一切開支。

更讓程雲鵬沒有想到的是，企業方面還提出，這個項目將由公司的技術副總與專家組直接對接。

要知道，對於這樣一個早就已經技術上市的中型企業來說，在大型研究項目的廣泛實驗通常都會被視為可有可無的一環，往往很難得到應有的重視。

“程老師您好，我是盛佳公司的李玨，您叫我小李就可以了。”，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迎上來主動接過程雲鵬的行李箱，禮貌地回應他。

“好的，小李。不好意思，Jimmy臨時有事，暫時不能過來。我就一個人先到了。”程雲鵬向對方說明情況。

Jimmy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美國妹子，從小就對神秘的東方充滿著猶如異世界教徒般莫名的好奇，從項目一開始就一直吵著要親自來中國看看，卻沒想到臨行前突然又被安排了其他的事情。

小李微笑地朝程雲鵬點點頭示意沒關系，然後讓旁邊的同事把橫幅收好，才領著他往停車場走去了。

“本來我們副總說好要親自來接您的，但農場那邊突然出了點事情，他只得先過去了...”

“嗯，不用那麽客氣。聽說你們這邊項目的進展很不錯？”

程雲鵬雖然連續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受。不知道是因為終歸故鄉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似乎還帶著些興奮和隱隱的期待。

一腔熱血難以發洩，只得把立即精力轉移到工作上來。

“是的，我們公司對這個研究項目非常重視，前期在同類型的項目上投入的科研占比也很大，這次能與貴團隊合作，我們也感到萬分的榮幸。”

小李混跡職場多年，卻一直在辦公室負責人事方面的工作，聽程雲鵬似乎有關於項目的好奇，有些害怕他繼續往下問，只得回答得彎彎繞繞又盡量讓人聽不出自己的心虛。

程雲鵬並不很在意，又問了一句。

“咱們現在是去哪兒？”

“先帶您回酒店可以麽？還是程老師您有沒有什麽別的安排？”

程雲鵬想了想。

“如果方便的話，直接帶我去試驗場吧...我想先看看項目進展。”

“好的，程老師。剛好我們老板也在那邊，如果您有什麽問題，也可以和他直接聯系。”

小李說著就用手機打了個電話告訴了老板這件事。

程雲鵬聽著小李嘀嘀咕咕的聲音，突然覺得有點兒困，於是靠著椅背瞇著眼睛，小睡了一會兒...

當被人輕輕地推動，並聽見耳邊有人喊“程老師，程老師”時，程雲鵬才忽然醒來，一睜眼，發現原來已經到了。

他立刻下車活動活動身體，又繞到後備箱取出了自己的大行李箱，看到小李還和司機在車子的副座上整理東西。

忍不住環視了一周窄道兩旁一望無際的農田，程雲鵬感受著灑在身上久違的溫暖的陽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擡起雙臂，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

當他拖著行李箱繞回車前來時，小李他們才剛剛整理完畢，各自抱著一堆文件夾，抱歉地表示無法幫忙拿行李了。程雲鵬微笑示意無妨，自己拖著行李箱跟在他們後頭。一路往行政樓方向走去。

程雲鵬向來喜歡這種自然的環境，即使是對從小就在大都市長大的他來說，仍然習慣不了城市的喧囂和覆雜。

他喜歡那種偏居一隅的寧靜，或者說是一種孤獨的氛圍。尤其在美國的那段日子更是如此。甚至為此選擇逃離繁鬧的都市，寧願深深埋到單一的實驗室和斷雁孤鴻的田間地頭。

他不知道這種心態是否來源於自己年幼時光中對於一切選擇都本能逃避的變相延伸。

程雲鵬的內心深處一直都深埋著一種躲避和找尋的糾纏。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躲避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也一直都假裝自己不知道...

不知是因為程雲鵬的學習和工作都很少與大量的人接觸的原因，亦或是他內心深處一直對社會人表觀熱忱缺乏最本能的理解。

某種程度上，程雲鵬和那個8年前的少年一樣，對這個世界的許多事情都缺乏向本我解釋和立即反應的能力。

就如同現在的場景一樣...

程雲鵬隨著小李的目光望過去，突然楞在了當場，在這溫和的風中卻如同被驚雷劈中一般動彈不得。他看著那個緩緩向自己走來的那個有如脫胎換骨般高大帥氣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微笑著禮貌地朝自己伸出右手...

小李的聲音就像來自天邊一樣，在程雲鵬的頭頂嗡嗡地罩著...

“趙總，這是程雲鵬程老師...程老師，這是我們技術副總，趙總趙大米...”

程雲鵬的眼睛對上趙大米眼中彎彎的笑意，千言萬語似乎在這一瞬湧上心頭。

他想說趙大米你長高了，趙大米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帥，趙大米你還記得我嗎，趙大米你好嗎...

好多好多的話，卻都統統壓在胸口發不出來。

只得本能地接住那只寬厚的手掌，輕輕地握上。

“你好，趙...趙總...”

程雲鵬剛怯怯伸出的右手，突然被那只手掌重重地捏了一下，就聽一個充滿磁性的聲音在耳邊溫柔地說。

“好久不見了！鵬鵬”

......

程雲鵬從來不知道人生的際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就像誰都無法預先知道，自己究竟會在下一個轉角看到誰。

程雲鵬竭盡全力地克制自己，保持好自己一貫淡定無爭的樣子，他把雙手背在背後，以盡力維持自己平時的樣子。卻緊張地一直偷偷用右手摳左手的手心。

程雲鵬不想否認，在聽到趙大米微笑著喊自己“鵬鵬”的那瞬間，自己心中那種花開遍地得償所願的驚喜。

他看了一眼幫自己提著箱子走在幾步遠前方的那個高大的背影，又低下頭偷偷檢查了自己襯衫的領子和下擺，甚至還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褲腿，試圖看清褲縫線是否貼合在它應在的位置。

此時的程雲鵬心裏即喜悅又懊惱，他覺得現在的自己糟透了，不僅帶著一身飛機上的酸腐味道，還充滿著長途旅途必有的疲態。

他突然有些懊惱為什麽沒有聽小李的建議先到酒店準備準備，就猝不及防地去面對那場自己期待了8年的重逢。

他的緊張、無措和害羞從那一刻起突然充斥在自己的腦子裏，讓他來不及與趙大米做更多更自然的寒暄。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的趙大米居然已經從一個長著大眼睛長睫毛的小可愛，一躍成為一個身形挺拔肩膀寬厚的男人。

他也來不及猶豫，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會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早已磨蝕掉，那個當年在他心中刻下的...自己影子。

因為只一眼，他就認出了那雙從未改變過的笑得彎彎的眼睛...

不知不覺，兩人就走到了總經理辦公室裏。

“請坐”，趙大米把箱子放在書桌邊上，手掌示意程雲鵬坐到沙發上：“...一路辛苦了吧？”

趙大米繞到書桌後面，拿出電水壺給程雲鵬沏了杯茶，端放到沙發前的茶幾上。

“謝謝”，程雲鵬頷首致意，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再抿了一口。

然後兩人都安靜了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趙大米也沒有在程雲鵬身邊坐下，而像是試圖與他劃清距離似的，繞回到書桌後面，坐到了轉椅上。

這個房間有一個小小的錯層，書桌的位置比沙發的位置高了一個臺階，裝修工把那一整個高一階的部分都包上了木料，看著就像是一條線將整個房間分成了兩半。

程雲鵬在這一半，而趙大米在另一半。

因為高了一階的關系，從程雲鵬的位置望向趙大米，總帶著點兒仰視的意味。

這讓程雲鵬的心裏隱隱地有些不舒服。於是轉過臉專心喝茶，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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