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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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區,蕭依連喊了夏奕兩遍名字,他才反應過來。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簡蟄,一會兒想著黑皮,心臟都快要爆炸了。

他對蕭依道了聲謝謝,下車時,蕭依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有些擔心:“你能找到嗎,要不要我幫你找?”

“不用了。”夏奕說,“今天已經很麻煩你了。”

“好吧。”蕭依也不堅持,只是看著他說:“有事情我會聯系你的,你放心吧。”

夏奕點了點頭。

蕭依走後,夏奕一路低喊著黑皮的名字,找遍了小區裏的每一個角落。

雨下得大了,不知不覺中淋濕了夏奕的頭發,他把外套裹緊了些,繼續彎著腰,低著頭,在草叢裏仔仔細細地尋找黑皮的身影。

他不確定黑皮是不是回來了,但是他不敢去想,如果黑皮不見了,他要怎麽辦。他只能憑著直覺去找,就算只有一點可能性,他也不想放棄。

這些年,因為黑皮,他就像風雨飄搖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黑皮在他的身邊,像他的家人,給他溫暖和陪伴——家人,這個詞一度把夏奕推向絕望的邊緣,他曾以為,他的家是世上最幸福的,父母是最恩愛的,可後來他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精神在那個時候崩潰,連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產物都不清楚。

黃力行說,他的母親當初是以生米煮成熟飯的方式才和父親結了婚,他並非因愛誕生,或許,為了得到父親,母親還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可是多年來幸福生活的假象蒙蔽了他的雙眼,讓他誤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難怪母親會在死前怨恨地看著他,說都是他害的,他不該出生,可是,出不出生,他有選擇嗎?就算他們的婚姻錯誤,他就該陪著,和他們一起走進墳墓嗎?

簡叔看著他長大,對他呵護備至,比親兒子還疼,他怎麽會因為一些謠言就懷疑他……否定了這麽多年來和簡叔,和簡蟄共同生活的所有快樂時光,明明知道被罵狗讓簡蟄難以忍受,他卻偏偏要尖銳,殘忍地刺傷他,以最親之人的身份血淋淋地去刺傷當時同樣失去了父親的簡蟄,就是因為他們太親了,喪失了理智的夏奕在最崩潰的時候仍能準確地擊中簡蟄的脆弱,成功地讓他和他一樣生不如死……

他就是想看簡蟄生不如死,徹底崩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才是真正殺人不見血的刀子。

混蛋。

混蛋!

夏奕真想狠狠揍自己一拳!

他是怎麽了!就算簡叔和父親有什麽,就算母親受不了挫折想拉著他一起死,可這些,和簡蟄有什麽關系!他口口聲聲說把簡蟄當家人,要簡蟄別拿他當少爺,可是骨子裏,他仍然吃定了簡蟄,吃定簡蟄不會離開他,不管他怎麽罵,他都應該受著,因為自己是“少爺”,因為他的家是被簡叔毀了,所以他心安理得,他就是要讓簡蟄痛苦,他怎麽可以這樣?

夏奕呼喚著黑皮,喊得喉嚨都痛了。

那一年,在悲劇發生不久前,他對簡蟄生了很大一場氣,那是他們感情破裂的開始,他發誓,永遠都不會原諒簡蟄。

他還記得,那天的陽光明媚,他興沖沖地到操場找簡蟄,他都看到他了,簡蟄站在陽光裏,朝他的方向微微地側著身,但似乎沒有看到他。他的身影被陽光染上了一層濾鏡,夏奕看著他,想要偷偷跑過去嚇一嚇他,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麗的身影出現了。

夏奕驚愕地停下了腳。

那個身影是他朝思暮想的林小雅,此刻,她正開心地跑到簡蟄面前,伸出雙手抱著他,踮起腳,獻上了一吻。

夏奕全身的血液直沖腦門!他攥緊了手指,用力地捏著關節,骨頭發出了脆響!

他幾乎是逃走的。

他沒勇氣面對這一幕。

他很憤怒,也想打人,可是跑了一路,等他終於可以消化這件事,他卻像生了病,連站都站不起來。

騙子。

叛徒。

明明答應過他,不會和林小雅說話,不會喜歡林小雅,卻和她接吻,這算什麽?

他那麽信任他。

第二天,他們接吻的照片傳遍了學校。

夏奕再也不想和簡蟄說話。

他想,也許他和簡蟄以後都做不了朋友了。

他不會再相信他,也不願再和他的生活有交集,什麽考上同一所大學,什麽永遠都要在一起,此時此刻,都成了笑話。

那個時候,夏奕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那麽痛苦,痛苦到連多看簡蟄一眼都不願意,他和林小雅之間明明沒有那麽深刻的感情,卻因為這件事,讓他的人生陷入了第一個低谷……他深深地自我懷疑,糾結又難以自拔,或許,這也為他後來遷怒簡蟄埋下了種子,因為那件事,他刻意和簡蟄保持距離,他和簡蟄漸行漸遠,直到,那場車禍,那場火災,他讓他滾……

找不到黑皮,夏奕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他蹲得太久了,呼吸不暢,吹過的風就像針一樣,紮得皮膚疼,可是心臟卻又如同火燒。他找到一個座椅,不顧上面的雨水,頹然地坐下,許久也未能將心頭的灼熱壓制。太陽穴的沈痛與疲憊的呼吸交織,他將頭埋入雙臂,這才發現頭發早就濕透了,貼到發燙的額頭有種不適的感覺。

他好像能聽到他的脈搏和心跳同步,他琥珀色的眼被水霧染得朦朧,後面才漸漸恢覆清明。

從呼吸困難到變得平靜,短短一瞬,可是,有些情感,他卻花了十多年,才明白。

他是不喜歡下雨的,可是這場雨,他希望別停。

記憶的猛獸叫囂著不停在他腦內橫沖直撞,疼痛一遍一遍碾過他的心臟。過去的許多年,那些無法細數的時光此刻都密密麻麻地占據了大腦,那個人至始至終都在他的生命裏,沒有離開過,他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呢?

他不過是吃醋而已,他吃林小雅的醋,他不能接受簡蟄和林小雅接吻,因為他嫉妒。嫉妒而生恨,加上意外來得猝不及防,一切都毀了,他的潛意識裏明明知道簡蟄是無辜的,也知道自己多麽想聽簡蟄一個解釋,但是,他又非常抗拒知道真相,因為他以為簡叔和父親是真的,他不可能重蹈上一輩的覆轍,他也不想背叛自己的母親,所以他排斥簡蟄,可是越排斥,他越清楚,簡蟄於他而言,是一個根本無法從生命中抹去的人。

然而一切都錯了!他誤會了簡叔,當年的事,是另外有人策劃,是父親出軌,咎由自取,簡叔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是母親懦弱,不敢面對事實,想一把火把所有都燒成灰燼……父母造就的下場就是變成孤兒的夏奕沒有任何親戚願意收養,他們害怕夏奕骨子裏也有那樣瘋狂的基因……他痛苦了十年,一直陷在過去的陰影裏,那簡蟄呢?他又何嘗不是背負著這樣的痛苦過了十年?

是他錯了,他誤會了簡叔十年,是他錯了,十年都沒看清自己的心……他早該走出來的,像簡蟄一樣,豁達又不羈地面對人生,可是,簡蟄把自己的真心都藏了起來,他的愛遠比他想象得更深……他究竟要多愛他,才能忘卻過去他對他的傷害,以玩笑的方式與他相處呢?

夏奕的肩膀受了傷,無法工作留在了孤兒院,他時常覺得自己是個廢人,他也知道,被砸傷了的滋味有多痛,可是簡蟄也受了傷,那傷,是為了救他。

他曾以為,活著只有奪取,拼命地奪取,只有簡蟄,他不敢抓住他,只能把他從生命裏放逐。

他到底知不知道以前簡蟄就喜歡他呢?或許隱隱約約有些感覺吧,不然他怎麽會那樣肆無忌憚,有恃無恐。

夏奕靠在椅子上,突然無奈地笑了起來。

是啊,他仗著簡蟄對他的寵愛為所欲為,哪怕十年後,走投無路的他依然會去找簡蟄幫忙,他賭簡蟄不會拒絕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同時他也在賭自己的心……什麽林小雅,沈思思,從小到大,他都不自知地愛著一個人,依賴著一個人,或許他的愛更早,早在浴室自瀆以前,早在他第一次在逆光裏看到那個少年,他就已經被簡蟄深深吸引,只是他不懂,他沒有那個概念,亦或者他害怕承認,以為他的黏只是來自於對簡蟄的崇拜……他以為他喜歡林小雅,因為林小雅是學校的校花,沒有哪個男生不喜歡她,後來,他又以為他能談很多的戀愛,靠著這些戀愛,他就能除掉內心的陰影,可是他錯了,談戀愛無法讓他心動,無法讓他焦躁,不安,情緒失控。他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只因簡蟄而起,還是少年的他,還是小男生的他,他的情緒,開心的,難過的,都是因簡蟄而起……

夏家別墅毀了,他們的身份也變了,可是他們對彼此的感情沒有變,他們不該活在以前的陰影裏,甚至,夏奕想和他開始新的人生。

他愛簡蟄,已經很多年,很多年了。

如果說,他早就該死在那場火裏,那麽,是簡蟄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啊。

夏奕摸出打火機,可是剛一點燃,火焰就被雨水淋熄了。

他想見他。

立刻就想。

和這十年裏一樣,每天醒來都會想,會看他的新聞,會收藏他演的每一部電影,會因為他鬧的緋聞而煩心焦慮,會因為他演的一場吻戲郁悶生氣,會因為別人對他言語侮辱而大打出手。

在孤兒院的時候,秦蕊每天被一群小孩欺負卻還是一張笑臉,夏奕問她,為什麽那些人總是要欺負她?

秦蕊笑嘻嘻地告訴他,因為他們說,我比小狗還笨,所以才要欺負我。

那天,夏奕找到那群小孩,和他們狠狠地打了一架,晚上,夏奕守著秦蕊睡覺,他告訴她,以後永遠都不會再有人欺負她。

“喵喵。”

夏奕楞了楞。

他垂下頭,順著聲音望去,只見渾身沾滿泥巴的黑皮此刻正在他的腳邊,用自己柔軟的身軀親昵地蹭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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