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最後一次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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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蝶剛發出去的時候,師明華離祁始有千裏之遠,對祁始的事情絲毫未知。彼時,他在出雲山外的水鎮,不知怎的,這裏化妖肆虐,竟多半為修士修煉的化妖之法。

整座出雲山的妖怪被他們抓了個遍,起初師明華還不知如何出手,直到看見浴鷺門的餘黨在街上抓人,回去“飼餵”妖怪。

這下讓唐桀抓住了把柄,他興奮難耐地連殺幾人,被師明華狠狠地打了一掌:“你給我回山去,這裏無需你處理。”

“師明華!你有沒有搞錯,殺人償命,你憑什麽阻止我!”唐桀滿臉憤恨。

“我知曉你的族人是妖界之王,所以你偏好維護妖族,可我也必須告訴你,你殺的這些人無論如何,他們都是凡人,凡人的紛爭有官府來定,無需妖族插手!”師明華正氣凜然,拂袖而去。

近幾個月來,師明華從天府山一路斬殺妖邪,押送化妖修士,落得一身血腥,卻仍保持著天神之姿,無論多累,脊背都挺直的。

“我偏要插手,你又能奈我如何?”唐桀望著他的背影冷冷一笑,徑直去了鬼界交界處,“哼,對付修士化妖,最好的兵刃不就在此處?”

他望著結界內暗流湧動的惡鬼群妖,思忖片刻,狡黠笑道:“我只撕一點點,放幾只厲害的,馬上補起來,絕對不會像上次那樣。”

——

鎏雲山。

鎏雲殿外一片狼藉,修士們倒了一地,奄奄一息,二十四峰的人並沒有取他們性命,卻也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這也稱得上一種全軍覆沒。

本來半數的人都下山逃難去了,修為高強的客卿宗主們都關進了山頂的行宮,玉晏溪和玉伯溫未知所蹤,整個司天閣空落落的,像一只紙糊的老虎,輕輕一捅就破了。

水牢外,四處都散落著結界碎裂的晶點,流光溢彩地鋪了一地,美麗得有些殘忍。

這是司天閣最堅固的結界,僅次於禁制。

時間很不巧,二十四峰入侵時,正趕上惡靈襲身,玉書白強撐著指揮弟子們防守,自己則躲進水牢裏,守著顧謀。

這是顧謀第一次看見他被惡靈襲身的過程。

一團團黑氣包裹著四肢嶙峋的惡靈,它們桀桀怪笑著朝玉書白飄去,一只接著一只鉆進他的身體,如同白葉刀絞骨斷腸,摧枯拉朽,受襲的人雙手撐地,渾身抽搐青筋暴起,最到痛苦時眼淚鼻涕齊下都不曾察覺,和他從前見過的走火入魔的人有幾分相似,看著卻痛苦得多。

顧謀不是不知道惡靈襲身多麽可怕,只是沒見過玉書白被惡靈襲身的樣子,簡直讓他不忍再看下去。

自惡靈出現後,他只發覺玉書白脾氣越來越詭異,面色越來越蒼白,毫無生氣,如同變了一個人似的,卻未曾了解過他變成這樣的過程。

“好痛……好痛……”玉書白渾身被冷汗浸濕,眼前忽明忽暗,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伸出手四處亂摸,手掌抓住刑架上的刀具,被劃得鮮血淋漓也要抓緊,直到顧謀看不下去,將他的手從刑具上掰開。

玉書白恍惚間抓住一片黑色的衣袖角,像是揪住了什麽救命稻草,將它扯進懷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感受它的溫暖。

這一波的惡靈襲擊,比以往的每次都要強烈,最嚴重的時候幾乎五感失靈,眼前一片漆黑,腦袋裏像是被人伸進了一根棍子攪拌,手邊抓住什麽便是什麽,才能證明自己還活在世上,知道自己身邊有活人存在過的痕跡。

耳邊一聲巨響,結界碎裂,顧小墨和孟玉辭一眾人破門而入,看到被鎖鏈困住手腳的顧謀,以及匍匐在他旁邊瑟瑟發抖的玉書白。

這個場面其實有些滑稽,玉書白不住地抽搐,跟著了魔似的,而顧謀則雙眼通紅地望著來人。

看著顧謀眼中的淚,滄墨長老幾乎涕淚橫飛地撲上來:“謀兒——!”

顧謀被滄墨長老牢牢地抱進懷裏,結果下一秒,滄墨的淚水奪眶而出:“你又瘦了一圈!”

“……”

“嗚嗚嗚嗚……謀兒啊……”

“餵,你能換個稱謂嗎?”顧謀只覺得心裏一邊發暖,又一邊發麻。

“什麽?”滄墨一雙淚眼看著他。

“……算了。”顧謀別過頭。

“啊……嘶……”玉書白捂著頭,發絲淩亂,已經完全沒有平時的體面,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看著眼前這一幕,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倏然笑了起來,帶著淚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玉辭站在一邊,覺得這笑聲異常瘆人,和惡靈們的嗚咽桀笑聲混在一起更是奇怪,難不成玉書白這麽快就妖變了?

“啊——!!”又是一襲惡靈鉆入身體,玉書白仰頭嗚咽一聲,滿臉都是淚水,鬢角淩亂地貼在臉頰上,十指在地上抓得鮮血淋漓,忍不住撕撓自己的心口,將胸膛抓破。

“嘖嘖……”孟玉辭的表情不知如何形容,搖著頭退避三舍。

“他……”滄墨長老也楞住了,傻傻地看著這一幕,直到看到顧謀下意識朝玉書白伸出手,卻被鎖鏈扯住了,隨即嚴肅道:“別過去,別碰他。”

“我還沒問你,那些惡靈怎麽會放出來?!”

“天地良心,真不是我幹的!我拿二十四峰的所有財產發誓!”滄墨長老苦著臉道。

“別太過分,算上你們清凈峰就行了。”孟玉辭道。

“那是怎麽回事,好好的封印怎麽會破,除了你們的長老金印和我,還有什麽辦法打開鎮妖塔?!”

“你還記得我大弟子徐千成嗎,西巖峰的少主,那廝不知抽了什麽風,偏說李僑官在等他去救,偷了他爹的金印把封印打開了……是我們管教無方,好在祟雨的範圍只在惡靈徘徊一帶,徐千成已經被他爹關進牢裏,等候發落,可憐了徐夫人,幾乎哭瞎了一雙眼,求著逆炎放過兒子。”滄墨長老說完,長嘆一口氣。

“李僑官……”顧謀喃喃著這個名字,“就是那個吸食五石散被趕下山的外門弟子?”

“正是。”

“李……李僑官……”匍匐在地的玉書白咬牙切齒,一頭墨發遮住了臉,只聽得見墨發底下傳來的泣血般的聲音,帶著模糊的恨意:“他怎麽還沒死,他怎麽還活……著……”

滄墨聞言,氣得笑了一聲:“不過是五石散而已,他怎麽會死,下了山找個散派混吃混喝還不簡單?”

而顧謀卻另外註意到了,玉書白為什麽會說這種話?

玉書白為什麽會固執地認為,李僑官應該死了?

後者卻形同瘋魔,渾身環繞著、散發著惡靈的黑氣,口齒不清地嗚咽著,渾身冷汗津津,整整半柱香的時間才堪堪清醒了一點,再次看清周圍的情形。

整個水牢都是二十四峰的人,想必外面已經……

“呵……”玉書白冷笑一聲,卻沒有力氣站起來,半伏在地上看著這一切。

“你可知道,為什麽這些惡靈只圍著你轉?”滄墨見他清醒了一點,能辨事物了,便擡腳朝他走去。

“……”

“因為它們皆因你而死,是顧謀替你擋下了這些罪孽,冒蒼天大不謂,損了自己的陰德,卻在你這裏落得如此下場。”滄墨長老冷冷地看著他。

玉書白心裏咯噔一下,好像有什麽難以接受的真相正在逼近他,強顏歡笑:“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你最好永遠都不要懂。”

滄墨長老轉身,拔劍將顧謀身上的鎖鏈劈開,鎖鏈斷成幾段落在地上的一瞬間,玉書白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還未動腿便又被一只惡靈俯沖入身體,狠狠地摔到墻上,“噗”地吐出一口鮮血。

根本無需滄墨長老動手。

在場的人都驚呼一聲,第一次見到如此兇狠的惡靈,誰也沒有註意到站在身後的顧謀,手指慢慢攥緊。

玉書白的眼神穿過眾人與他相對,頭腦愈發不清醒,他急切地想在他眼中尋找一絲溫情,那人卻始終冷冰冰地看著他,像是看一件死物。

接著,顧謀擡腳朝他走來,彼時又有幾只惡靈伴隨著他的腳步,沖進玉書白的身體,他狠狠地抽搐了幾下,狼狽地跌在地上。

“顧謀,別過去。”滄墨長老在身後喊道。

顧謀已經在他面前蹲下了,聞言扭過頭去,不知在與他說些什麽,玉書白的耳朵慢慢湧出鮮血,已經聽不見了。

玉書白眼前逐漸開始一黑一明,惡靈啃噬著他的臟腑,疼得他渾身顫抖,哆哆嗦嗦連話都說不明白,只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能將他體內的惡靈引渡一下就好了。

是有個法子的,將一只惡靈渡入另一個人的身體,暫時承擔一部分痛楚,只要不是宿主就不會受傷。

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看向了顧謀,也是第一時間就否決了。

他現在……肯定恨我恨到死了,比起搭把手,看我灰飛煙滅才是他的真實想法吧?

他望著顧謀漸漸站起來的身影,視線模糊了一下,他長發似墨,面容如塑,這張臉一如他在當葉尋良的時候,牙牙學語的年紀,能夠辨清的第一個人,可謂與世絕倫。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和今天穿得一模一樣,也是一身黑衣服,特別……好看,當時我爹對我說,你是我們家的守護神,我一時感到非常幸運,我居然有一個自己的守護神,但是有一次夜半見你哭得厲害,我才知道,所謂守護神,其實自己也需要有人守護啊……”

“後來……後來有一次,你把我推進河裏,我以為你在同我玩耍,便大聲呼救逗你開心,直到我嗆水暈過去了,你也沒有來救我……那天我很生氣,又舍不得不理你……顧謀,我好冷……”

玉書白耳朵裏稀裏嘩啦都是血液堵住的聲音,甚至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麽,只是隨著思緒隨波逐流,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亂七八糟。

“顧謀,你還在嗎……後來我把你虜回了司天閣,我們終於回到葉府的那些年,又每天都……在一起了……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我寧願回到上輩子,天天被你欺負,其實也挺好的……”

“就算當個廢物,就算永遠都比不上你心裏的那個人,其實也……挺好的,比現在好……至少。”

顧謀背對著他,一言不發地聽著,哪怕是折斷羽翼,他的身形依舊堅毅,背脊依舊筆直,無悲無喜,平靜得有些涼薄。

他是剛開封的醇酒,埋於地底數十年無人問津,是歲月最珍貴的沈澱,品一口馥郁,再品一口沈淪,再也無法自拔……

正是他這副拒人千裏的模樣,真真讓玉書白愛到骨子裏了,也正是因為這份莫名其妙的癡,一輩子,兩輩子,都不夠,才將自己搞成了這副樣子

玉書白眼眶微紅,仰頭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澀聲道:“倘若對我還有半分留戀……顧謀,你走的時候,能不能留一件外袍給我?”

我馬上就什麽都沒有了,至少給我留一樣你的東西,上面有你的氣味,讓我在抵禦下一次惡靈的時候好受一些,行不行?

就當可憐可憐我,最後一次施舍,行不行?

悉悉嗦嗦……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玉書白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只覺得手腳都涼了,唇上最後一點血色頃刻間褪得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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