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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明珠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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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庭長老,您不能進去,少宗主吩咐了不許有人打擾……”

牢房的密道外隱約傳來吵鬧聲,玉書白拿著一塊手帕,頭也不擡地給顧謀清理身體,穿好衣裳,聽到聲音習慣性的偏頭動作,出賣了門外的異常。

顧謀閉著眼睛,任由他給自己整理衣冠,像擺弄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身體上傳來的痛,比不上一身傲骨被人生生折斷來得屈辱。

玉書白聽得見門外的聲音,顧謀卻聽不見,因為他已經沒有靈力了,所以當守衛被放倒,張嗣晨一步一步走進來的時候,顧謀全然沒有察覺,直到牢房門被人打開,一道清風般的聲音灌進來:

“玉少宗好興致,司天閣已經求得了修真界四十七家大小仙門的通關令,少宗不去接手,反倒有時間特意來牢房挨巴掌?”

顧謀猛地睜開眼睛,看著來人,心中騰得升氣一股火,若不是此刻全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他恨不得跳起來也狠狠給他一巴掌。

“本少宗沒記錯的話,這四十七家仙門當中,也包括了天府之閣,明庭長老有這個時間,不如回去加緊守控。”玉書白起身,面容白凈平和,除了臉頰上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完全不像剛剛經歷完風月的樣子。

這是一句提醒,更是一句警告,玉書白本以為他作出的這一步“寬容”可以讓張嗣晨立馬掉頭回去求玉伯溫,放過天府之閣,沒想到張嗣晨微微一笑,也不知是笑他這句話,還是笑他臉上有些滑稽的巴掌印。

乍一看張嗣晨和從前並無不同,一身逶迤白衣,繡著精致的綠竹流水,卻唯獨缺了一支仰覆蓮,仿佛沒有半點羈絆,很是氣定神閑。

“司天閣要收覆天府之閣,嗣晨早已撤了結界,隨時歡迎。只是天府山的另外一頭可沒有這麽好對付,需要司天閣多費些氣力了。”

“……?”玉書白意外地看向他。

張嗣晨什麽意思,看他這個反應,難道祖父之前在仙談會上說的都是真的?

張嗣晨當真拒絕了司天閣尊主之位嗎,為什麽?

他做的那些舉動可擔得上欺師滅祖,冒著隨時名譽掃地的風險,卻將自己的未來棄之不顧?

“我想在不久前,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玉少宗。”張嗣晨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帶上一絲冷意,“請司天閣履行承諾,嗣晨自當隨後。”

玉書白頗為意外,當時祖父同他起的時候,他還以為張嗣晨不過是在氣頭上,才說出那麽極端的話,沒想到竟是認真的。

“不久前,是什麽時候?”顧謀突然沈沈開口,臉側還貼著汗津津的發絲,看起來有些狼狽的美感。

“兩個月前,明庭長老扶棺回鄉的路上。”玉書白替他回答,完全沒有隱瞞的意思,接著說出了那幾天發生的事情。

當時張嗣晨一個人扶棺,走得極為艱難,回鄉的路線沒有經過祁始地界,卻還是被人截了下來。

“現下未過頭七,老夫這兒有一道秘法,可使令弟的魂魄歸來,常伴身側,永存於世,明庭長老認為如何?”玉伯溫胸有成竹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接下來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是茶寵精。”張嗣晨冷冷道。

他不是香怡姑娘,不會讓自己在乎的人,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不會為了一已私欲,將嗣潤的魂魄強留於世,不入輪回。

嗣潤要好好的,來生投到一個不愁吃不愁穿的好人家,不會再經歷一遍貧困潦倒、路邊討食的苦。

嗣潤來生要遇到一個好姑娘,不會利用他,不會工於心計,兒孫滿堂,享盡今生來不及享的福氣。

“額……咳咳,老夫明白了。”玉伯溫有些尷尬,頭一次算錯了人心,眼前的青年顯然不好對付,意念不是一般的堅定。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麽,想想剛進天府之閣的那些年,令弟與你是怎麽被顧謀一黨欺壓的,元華又是怎麽一味偏袒他的?到了如今,令弟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個輕易舍棄的普通弟子罷了。”

“玉前輩多慮了,同窗時期年少無知,偶有爭端乃是常事,至於您所說的偏袒一詞,晚輩不敢茍同。”張嗣晨淡淡道,觸及到師尊的話題,不由目光堅定。

“哦?”玉伯溫倒想聽聽他能怎樣據理力爭,當年師明華對顧謀幾乎拿他當親兒子養,有哪個師尊會給自己的徒弟買衣服買鞋,按月給他銀子花,甚至專門抽時間單獨帶他游玩?

哪怕是這樣,張嗣晨也要固執己見,認為師尊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嗎?

“師尊做什麽事,必然有他的道理,我等不可隨意猜疑。雖說,尊主那時確實愛玩鬧了些,可他天賦極佳,非常人能比,又自小在天府山上長大,對山中情況比他人多一分了解,師尊有意栽培,自有他的道理。”

望著他幾近虔誠的眼神,玉伯溫一時不知該笑,還是該氣,師明華那個死東西,籠絡人心一把好手。

到了這一步,張嗣晨還是固執地認為,自己身上一定有不如顧謀的地方,哪怕他日夜勤煉突破修為,哪怕他在每一次小試中都穩居第一,可他仍然堅信,師尊所做的任何決定,都是為了天府之閣的未來。

所以顧謀這個人,在他眼裏並不是什麽“尊主”,顧謀在他眼裏只有一個身份,那便是師尊親選的天府之閣繼承人,所以這些年他才極盡忠誠、甘為人下,輔佐顧謀治理師門。

直到現在,他仍是這麽認為。

玉伯溫冷笑一聲,道:“若老夫告訴你,顧謀根本就處處不如你,元華選他做真傳弟子,也並非為了天府之閣著想,你又當如何?”

“不可能。”張嗣晨沒有半點猶豫。

可他這份堅定,在一炷香後被徹底打破,從地府回來的他神情恍惚,有不可思議,也有不知何時從心底泛上來的酸意:“怎麽會怎樣?”

顧謀怎麽會是師尊的義子?

師尊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收他為義子,難道師尊從前做的每一次決定,真的如玉前輩所說,就是“偏袒”嗎?

“你現在知道了吧,當年,師明華愛慕的女子生下孩子後撒手人寰,師明華把孩子抱了回來,可那孩子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的好友,顧小墨的。”玉伯溫講述這一段往事的時候,像是將一段故事,好像已經在心中溫習了無數遍。

“這裏邊的關系很亂吧?這就是你崇敬的天府山前輩們,這就是你堅持維護的師明華。”玉伯溫緩緩道,“你若不信,盡可再去地府一趟,查一查顧謀的生母,是不是一個叫秦慕藍的神水宮弟子,顧謀的生父,是不是二十四峰的滄墨長老!”

張嗣晨的世界觀仿佛被人一棒子打碎,從前那些堅定不移的信念,似乎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在此之前,他痛失弟弟,卻還是身為一名“臣子”的角度,理解顧謀,永遠忠於天府之閣。

“你以為師明華為什麽對顧謀那麽好?當年你所有的努力並沒有白費,你的確比顧謀更適合做天府之閣的尊主,你比他勤奮,比他優秀,在處事方面更加謹慎全面,可師明華依舊選擇了顧謀,他明知道你更合適,卻看都不看你一眼。天府之閣自稱是道家出生,只對外收徒,絕不區別待人,可師明華把祖訓放在眼裏了嗎?他不但偏袒了顧謀,還偏袒得理直氣壯,就差沒在顧謀身上寫一句‘師明華親兒子’……”

“夠了!”張嗣晨出聲打斷他,似是再也聽不下去,心中卻恨意騰升,雙目忍不住發紅。

他不恨自己錯失了天府之閣尊主之位,只是覺得可笑,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為師尊當年對顧謀獨一份的“關心”找理由。

他和弟弟是師尊撿回來的,師尊給了他們住的地方,那便足夠了,他很感激。

當時論天府之閣最風光的弟子,誰都比不上顧謀,那個小了他兩歲的少年,滿臉傲氣,一身昂貴綢緞是他們做一年的工,都不一定買得起的。

後來他才知道,這些東西竟然都是師尊置辦的,他問同門的師兄,顧師兄是天府之閣的少宗主嗎?

師兄回答他,元華大人先祖為道家,是不會婚育的,天府之閣中並無親緣脈絡,不存在少宗主一說。

哦,既是如此,那顧謀身上一定有著常人不可及的過人之處了,所以師尊才會這麽喜歡他。

張嗣晨幾近虔誠地這麽認為,有羨慕,但更多的是心服口服,可是此時有人告訴他,事實並非如此……

“玉老前輩,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晚輩一定配合。”張嗣晨的眼睛徹底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玉伯溫有些意外,沒想到他說話這麽爽快,忍不住面露驚喜。

“事成之後,我要顧謀死。”

“……就這樣?”玉伯溫楞了一下,先是被他這毫不掩飾的目的嚇了一跳,接著哈哈大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玉老前輩別應得太簡單了,若不管好你們家玉少宗,恐怕到時……”

“不會不會!書白那孩子我知道,他同你一樣,都恨極了顧謀,他的目的和你一樣,便是親手了結顧謀。”玉伯溫高興極了,隨即大方道:“咳咳,等事成以後,天府之閣尊主的位置便是長老的了,元華他不惜才,老夫還舍不得明珠蒙塵呢!”

“不必。”張嗣晨冷冷道。

“什麽?”

“等顧謀死後,晚輩自會去地府與嗣潤相聚。”

“額……啊?”玉伯溫瞪大眼睛,頭一次碰見這麽“瘋狂”的人,大好的前程就擺在面前,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不過是一方天地。”這惡心的權勢人間,誰愛爭誰便爭去吧。

他別無留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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