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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曾經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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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周圍的修士被這突然迸發的強烈戾氣掀開數米遠,修為低些的甚至感到喉頭湧上一股甜腥……

“這……這是什麽?”

“大、大家快看,那把劍!陳仙君手上的那把劍,與玄門史冊上畫的燭陽劍是不是甚為相似?”一個遲疑的聲音突然在人群中響起,眾修士盯著那把劍仔細瞧了瞧,頓時感到一陣觳觫。

“這哪裏僅是相似……明明就是同一把劍!”

“竟……竟真是燭陽劍,可那狼妖當年不是已經死了嗎??”

“難……難道唐桀沒死,他又回來了……?!”

“救命、救命啊!狼妖又回來了!誰來救救我們!”

多年前的那場噩夢仿佛又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們是十大仙門聯抗戰役的後裔,而他們的父輩母輩在一次又一次的大戰中被唐桀硬生生撕開腹部,腸肚流出,那狼妖滿手鮮血,從慘叫著的活人身上挖出靈核……

曾經的他們,都是親耳聽證、甚至親眼見證了這一段歷史的小孩,尚在牙牙學語的年紀,生活在祟雨與祟疫的恐懼中,朝不保夕。

哪怕不認得唐桀的相貌,也早將玄門史冊上燭陽劍的樣式刻入腦海。

這一刻,這些年輕人雙目通紅,紛紛拔劍,卻又忍不住開始發抖,他們懼怕著……痛恨著……與唐桀有關的一切!

有抵不住恐懼的年輕人開始崩潰——“唐桀、莫非他就是唐桀!他其實根本沒死,而是幻成另外一張臉,繼續活了下來!!”

“不可能,若真是唐桀,不會這麽多年都不露餡,那只狼妖性子乖張至極,怎麽可能沈得住氣?”有尚在理智的年長修士道。

“對……對,不可能是唐桀,他早就死了,唯有可能的便是那顆狼丹,傳聞說那顆狼丹被封在了一個凡人身上……難不成……”

“難不成那個凡人就是陳仙君?!”

此話一出,空氣仿佛被凍結住了,陳仙君……顧謀……顧謀是元華大人的真傳弟子,若這顆狼丹被封入顧謀的體內,他繼承狼妖的神武又有何奇怪,這樣一想,就完全通了!

怪不得在元華大人死後這些年來,他的真傳弟子仿佛變了一個人,喜穿黑衣,冷面無情,修為卻突飛猛進!

原來這一切都是拜狼丹所賜,原來一直受眾人景仰的陳仙君,竟是第二個唐桀!

如同順刀劈開的竹子,這份隱瞞在歲月中可怕的“事實”在眾修士心中迅速蔓延,原來眼前堪稱仙門第一的陳仙君,天府之閣的尊主,竟欺騙了他們這麽多年……

“大、大家不要害怕,後退,保護好自己……”領頭的鎮元門宗主咽了口口水,組織眾人往後退,眼睛警惕地盯著正中間的顧謀。

“說的對,不、不過是一把燭陽劍,又不是唐桀親臨,況且他身受重傷,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還怕對付不了他嗎……”

“大家後退,圍住姓顧的,別、別讓他跑了……”

顧謀站在由修士們圍成的大圈中,耳邊陣陣喧囂,仿佛滿目瘡痍,那些或恐懼、或毒恨、或憤怒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而來,齊齊聚集在他身上。

刺耳的雜音穿透靜謐黑夜,吳鉤高懸於上,薄霧籠川,依稀可見山嵐環繞、千瓦萬櫛,它們無一不在告訴顧謀——

這就是你披瀝戰火、破釜沈舟,用一身傷痛換來的百姓平安。

眉眼神情卻無理所應當的憤懣不平,像是被凍結住般平靜,眼中仿佛完全看不到這些滿臉恨意、大聲討伐的仙門修士……他驀地轉頭,視線直直地落在不遠處,與眾人一起後退的玉書白身上——

百骸俱寒。

他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能夠解釋一切的答案。

玉書白一身淡金長袍,俊秀的面容在月光下愈顯溫潤無害、眉眼烏黑,如同一塊毫無瑕疵的璞玉。公然對上顧謀的眼神,待周遭的人註意到他們二人目光相接,逐漸安靜下來後,玉書白才緩緩開口,金聲玉振之明亮,清晰得一把冰碴:“陳仙君……你太讓學生失望了。”

“…………”

“原來,你一直堅持使用靈力凝成的白劍,是為了隱藏燭陽劍的存在,經學生多次詢問,才將“改造”後的燭陽劍拿出來,在此之前學生卻一直以為它只是一把普通的靈劍。”

四周氣氛冷凝如同冰窖,所有人都在靜靜地聽著他的話。

“陳仙君,我們這般信任你,你這戲演得可真是出神入化,作為曾經的學生,我只想問一句,你累嗎?”

——作為曾經的學生。

如此輕巧地撇清了關系。

玉書白的嗓音清脆,一字不漏地傳入顧謀的耳中,攜著一把碎冰,破開皮肉狠狠嵌入,血液倒流,身體的每一寸血肉都凍結,心是寒的。

——就在剛才,他們還躺在同一張床上,做著最親密的事,暖黃燭光下兩個柔軟的身體緊緊相擁,溫情得讓人心塌。

耳膜轟轟陣響,密密麻麻的針紮進心臟,舌根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眼前的一切使他胃液翻騰,疼得他想彎下腰,慢慢去消化這一切。

張嗣晨,張嗣晨在哪裏?

顧謀下意識擡頭尋找天府之閣的方向,卻並未看到張嗣晨的身影。

——不知從何方飛來一支冷箭,不深不淺地插進他的右肩,刺痛襲來,他雙目通紅擡手將箭生生拔出,扔在地上,又引起周遭一陣怵然。

“這這……這還是人嗎?!”

“大家都看到了,他連痛感都沒有,他就是一個殺人如麻,冷血無情的魔頭!”

“大家沖上前,殺了他!替我們的祖輩報仇!殺了這個十惡不赦的魔頭!”

眾人心中騰地燒起一把火,為首的幾隊人拔劍沖上前——顧謀將燭陽劍扔在地上,用靈力凝出一把白劍,擋住蜂擁而上的攻擊,無數刀光劍影在眼前掠過——幾支冷箭再次從高處飛來,顧謀分神一劍攏收揮開,一名離得近的修士得了空子,一刀劈向他的腿,卻只削掉了他的一片袍擺,精妙得有些刻意。

就是這片袍擺,臨近足根的位置,小小一片,暴露出一片腳踝,隱約可見模糊的紅色。

顧謀心中積壓已久的怒火迸發,將那人的彎刀一奪,回手一刀劈在他的胸膛上,這一刀割得淺,卻仍破開了一層皮肉。

“啊啊啊啊好、好痛!救命啊!陳仙君殺人了!殺人了!”被劈的那名男子倒在地上,痛得捂著胸口拼命往後逃。

這是進攻的修士裏頭第一個見血的,男子的朋友手忙腳亂將他扶起,眾人氣紅了雙眼卻只得連連後退,生怕自己也送了命。

正值涼爽的初秋,顧謀夜晚出戰穿得單薄,又聽從玉書白的話,沒有穿上襪筒,一陣清風襲過,將薄薄的袍擺掀起來,露出整片腳踝,細細的足踝上戴著一條紅色的“足鏈”。

……足鏈?

不,這不是足鏈。

仔細一看,才發現竟是一道古怪的符咒,細細地繞了腳踝一圈,血一樣猩紅,十分醒目。

眾人疑竇叢生,楞了片刻,開始紛紛議論,有見多識廣的驚聲道:“這似乎是……冥界的文字?”

“真的假的,他為何要在腳踝刺上冥界的文字?”

比起細致的去想為何在腳踝上刺字,他們更好奇的是為何要在身上刺字,古有雲,九州大陸中刺墨多為刑罰,民間乃至三界都只有犯人身上才有。

……犯人?

顧謀甚至一時還未反應過來,心中卻騰升起一股十分不妙的預感,他下意識望向玉書白,後者並沒有參與群攻,而是離得遠遠的,站在司天閣所屬的隊伍裏,一身幹凈。

他聽到玉書白一聲不加掩飾的驚愕:“這是……鬼步纏。”

眾人再度安靜:“鬼步纏?這不是……冥界的東西嗎?”

“對啊,鬼步纏不是用來對付化妖的符咒嗎……”

旁邊的玉老一臉嚴肅,沈聲開口:“這是地府的一種刑罰,專為背負著上百上千條人命的化妖所準備,這種十惡不赦的化妖一入地府便會被帶去刺上一道符咒,名曰“鬼步纏”,一旦刺入肌膚,除非熬到轉世投胎,否則難以去除。”

玉老解釋完,無人起疑,甚至有讀過些奇聞怪志、冥界史冊的修士驚道:“這鬼步纏竟出現在活人身上,真乃奇事也!”

“難不成,難不成是顧謀吞了狼丹,走火入魔成了化妖,從冥界逃了出來?”

“一定、一定是這樣,只有死去的化妖身上才有鬼步纏,顧謀竟然是化妖?!”

“他究竟是何時變成化妖的,他到底瞞著我們殺了多少人!披著天府之閣尊主的皮,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化妖!”

化妖……鬼步纏……這些字眼狠狠地砸在顧謀身上,他殺過的化妖多不勝數,卻從未想過有生之年,他顧謀也會被冠上這兩個字。

玉老粗糲的嗓音劃破夜空,他鎮定地下令:“各位仙友千萬小心,這只化妖非比尋常,可謂是臥薪嘗膽數十年,恐怕背後有著更可怕的陰謀,大家保護好年輕後輩,趁化妖重傷將其活捉!”

“如、如何活捉,他可是顧謀……”

“怕什麽,這種喪心病狂的化妖,若是讓他逃了,不知會出多少禍事!”

玉老高高擡手,頗有氣勢地揚聲道:“大家不要驚慌,交由我們司天閣處理,司天閣弟子聽令,活捉顧謀,上——”

可不論是司天閣,還是神水宮、鎮元門,以及其他幾家仙門都滿懷怒火一擁而上,七百多人只為取一人性命,顧謀唇角一絲淒冷諷刺,在周身升起一道結界,將所有的進攻都擋在外面。

司天閣見狀,即刻在出雲山莊上方設下一道巨大的金色結界,將整個山莊都籠罩其下,任誰插翅難逃。

顧謀冷冷地看著刀槍相對的眾修士,他們滿臉憎惡、恨意,如果深究到底,其實裏面對狼妖真正懷有父母之仇的人是少數,更多的是無冤無仇的同輩,有一些熟面孔,是曾經多次獻禮卻被他直言拒絕的,或是在他出席不多的仙談會上搭話卻被無視的。

他們一邊恐懼,一邊幸災樂禍,所有人眼中都閃著不加掩飾的惡毒、興奮、解氣。

“束手就擒吧,怪物!”

“你這罪不可赦的妖怪,一想到你在我們上修界裝模裝樣地演著除魔衛道的戲碼,本公子就惡心得想吐!”

“姓顧的,你完啦!整日眼高於頂,你可曾想到會有這一天?”

“這該死的化妖,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條人命,殺了他!殺了他!”

顧謀冷眼看著這一切,周身的結界將一切兵刃阻隔在外,他沒有理會這些瘋狂的人們,對著司天閣的方向,幹澀的喉結上下一滾:“好,我跟你們走。”

玉老打了個安靜的手勢,漸漸平息了周圍的混亂,他有些意外,試探地問:“你說什麽,這麽快就……投降了?”

顧謀感到有些微微的好笑,諷刺道:“不然呢?不束手就擒,等著被這些蠢貨亂劍砍死嗎?”

顧謀覺得這種情況還能笑得出來,倒也不容易,不過區區凡胎□□,擺這麽大的陣仗擒人,還怕我插上翅膀飛走嗎?

“好,但我們怕陳仙君耍滑頭,老夫希望你能自封靈脈,還在場各位一個安心。”玉老道。

“好。”

顧謀面無表情地照做,將一身靈脈都封住,手上的白劍沒了靈力支撐,頃刻間化為虛無。

“他就這麽……放棄了?”

“這其中不會有詐吧?”

“大家小心,可別被他騙了……”

眾人有些不敢相信,議論紛紛,玉老卻很滿意,他捋著胡子道:“你做的很對,少一分抗爭,也就少吃點苦頭。”

顧謀聞言並無反應,他只是感到無力,喉頭彌漫著一股鐵銹氣,搖搖欲墜,千頭萬緒中無數看似平常的往事在腦中環環相扣。他的目光穿過影影綽綽的人群落在玉書白身上,後者的神情任誰來看,都是一副面對曾經信任的前輩竟是一名化妖而難以置信的樣子,雙目微紅,無辜至極。

只有顧謀直直穿透他的眼底,看到了那眼神深處淬著毒的、難以抑制的狡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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