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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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耳邊的竊竊私語聲、風聲、水波聲、鳥鳴聲,林葉瑟瑟,都歸於平靜,萬物沈寂。

顧謀覺得,這一刻就算讓他死了都願意。

玉書白人如其名,長身玉立,面龐精致白皙,在陽光下散發著淡淡的光輝,他不卑不亢地行禮,道:“晚輩抵達天府之閣用了不少時辰,還未來得及向尊主與長老行拜師禮。”

“……”

張嗣晨也楞住了,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句話,對方卻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失態。

“玉、玉少宗……你剛來時說的是什麽話,還不向尊主請罪?”一旁的學生裏有認識他的,大著膽子開口提醒,還以為尊主長老一言不發,是被他那一鳴驚人給氣著了。

“晚輩剛剛出言不遜,自會向尊主長老請罪,但那句話本身並無錯誤。”

玉書白這句話說得鏗鏘有力,態度卻十分恭敬,可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請罪,而是伸手去扶地上的楊初寶:“起來,玉氏不跪外族,外族也沒有資格傷其體膚。”

眾人倒吸一口氣,卻沒有等來意料中的雷霆大怒。

顧謀定定地看著他,一動不動,沒有說話。

玉書白將楊初寶扶起,拍幹凈他衣服上的草屑,整理好他蹭亂的頭發,再將他拉到身側,向顧謀二人道:

“尊主,長老,這件事請容許晚輩來替他說。方才那道符紙確是厄怨符,因初寶的靈根難以修習劍道,但司天閣是以劍道為主,所以他還是堅持修習,只是在外禦敵便有些力不從心,於是表姑便去神水宮給他求了一些好用的符紙防身,這些符紙並不需要修煉詭道,普通人皆可使用,所以初寶並未修煉詭道,何談第幾層。”

“初寶從小生活在府內,是第一次接觸這麽多生人,大家起了誤會,初寶未曾受到眾人圍攻,情急之下才傷了人,若那位公子之後有任何問題,我們司天閣定會負責到底。”

玉書白認真地說完,頓了頓,再行一禮:“晚輩替初寶向尊主與長老請罪,先前失言之處,實有苦衷,還望尊主與長老莫怪。”

眼前的少年神采奕奕,分明是道歉賠罪,眉宇間卻盡是英氣蓬勃,仿佛有他在的地方都明亮了起來,明明是熟悉的臉孔,卻似乎完全不一樣,這難道就是……他原本的模樣嗎?

鶯飛草長,碧湖連天,七月暖陽都不及他半分耀眼,水波流轉,倒映在他靈動的眸子中,像盛滿了星光的春水,墨發如瀑,輕風掠過發梢,仿佛都能帶走一絲香氣。

少年光彩,朝氣蓬勃,臉頰的酒窩似陽光般燦爛溫暖,言笑晏晏,眼角眉梢都是他從未見過的生動,這才稱得上真正的世間絕倫。

原來他本該是這般模樣……顧謀這一刻什麽都沒想,只想到了這句。

原來那麽溫潤勻停的葉尋良,也不過是被蒙在塵埃裏的殘次品,而真正在“陽光”下長大的他,原來就該是這般風光恣意,如同脫胎換骨,教人只看一眼,就挪不開目光……

越是仔細瞧,便越是覺得從前的葉尋良像是一個死物,越是這樣想,顧謀的五臟六腑就像被放在火盤上灼燒。

“尊主,長老……?”

見他們沈默許久,久到有些不正常了,玉書白才試探地叫了他們一聲。

顧謀一言不發,一雙黑眸緊緊地看著他,若玉書白再仔細看看眼前的男人,便會發現他眼底盛滿了理不清的繾綣、道不盡的話語,仿佛舍不得挪開半刻,可玉書白登時覺得不自在,臉上有些繃不住了。

為何天府之閣的尊主會用這種眼神看著他,好似他們認識了許久似的?

旁邊的長老也是,他長得難道很……奇怪麽?

顧謀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眼神,此刻的他只能勉強壓抑想沖上去狠狠抱住他的欲望,指骨發白,用喑啞的嗓音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玉……書白?”

“……是。”

這位傳說中的陳仙君……反應有些慢啊。

顧謀盯著他楞楞地看了一會兒,居然點點頭轉身走了,腳步很慢很穩,卻恍惚間讓人覺得有些蹣跚。

“……?”眾學生一頭霧水。

“……”玉書白也不明其意。

張嗣晨看著顧謀遠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回頭輕聲對他們說:“既如此,此次念在你們是初犯,楊初寶也沒有修習詭道,便不罰你們,若再有下次,絕不姑息。”

“是是,多謝明庭長老!”鬧事眾人見逃脫了罪責,連忙道謝。

說完,張嗣晨也轉身離去,徒留一群公子小姐面面相覷,雖說此事也算了了,但有些地方確實不符合二位長輩的作風。

幾句無關緊要的告誡,連剩下的厄怨符都沒打算處置,就這麽走了,甚至有點急匆匆想逃離的意思。

大家只在心中疑惑了一會兒,沒有多想,紛紛繼續練習了。

“表哥,連累你了。”楊初寶有些愧疚,拉了拉他的袖子,卻不見他回答。

擡眼一看,玉書白正眼神覆雜地望著尊主和長老離開的方向,半晌才反應過來,扭頭溫和一笑:“無礙,不是說過了,你若有難我不會袖手旁觀。”

“方才,陳仙君的神色似乎不太好,你這樣替我出頭,不會……得罪陳仙君吧?”

“是嗎?”他淡淡地擡眼,接著雙手扶上楊初寶的肩膀,正色道:“先不論這個,你要記住,你現在是司天閣的人,不可隨意對人下跪,明白嗎?”

“嗯,我明白了……不過話說回來,陳仙君果然如傳聞所言,他對我吼一句,腿就控制不住地軟了。”楊初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恍若神失地回到九曲水泗,顧謀望著一朵紫荊花出神。

太突然了,他想拾掇起亂掉的陣腳,卻又不知從何拾起。

本不抱希望,心已塵封多年,那人就這麽大喇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沒有一點預兆。

直到傍晚,簾後才有弟子道:“明庭長老攜新學子求見,行拜師禮。”

他按捺住顫抖的心臟,鎮定道:“進。”

守門弟子挑開檀木珠簾,張嗣晨第一個走進來,後面則跟著玉書白。

玉書白已然換好天府之閣的學袍,月白色的學袍衣擺上,仰覆蓮與水紋交相輝映,十六歲的少年身板還沒長起來,卻已漸漸看出腰身的輪廓,與上一世的柔弱纖細不同,玉書白的身形傾長,束縛在八卦腰帶中,多了一分張力。

“見過陳仙君,晚輩玉書白,司天閣玉閣主之子,奉父親之命前來聽學。”

玉書白儀態標準地行了個禮,不卑不亢,很有大家風範。

望著他身上的學袍,顧謀的思緒恍惚間回到上一世,那時候他將葉尋良帶回天府山,卻嫌棄他資質太差,遂“丟給”了二十四峰,當看到葉尋良穿著二十四峰的學袍時,他也不是沒想過讓葉尋良也穿穿天府之閣的學袍。

他若穿上一定很好看,可是他不配,那時候的顧謀就是這麽想的。

如今的玉書白,天之驕子,靈根無需多說,此時的他是否配得上這件學袍了呢?

他自然是配得上的,不配看他穿這件學袍的,是顧謀自己。

他在心中自嘲的笑了笑,擡頭平靜道:“嗯,玉閣主同本尊打過招呼了。”

“陳仙君見過我爹?”

顧謀楞了楞,腦子裏閃過一些碎片,才堪堪記起玉晏溪的模樣,玉晏溪雖長得五官端正,但和玉書白這個兒子談不上像,不僅長得不像,性子也不同。

他自然不好意思說,我與你爹第一次見面就打了一架,便斟酌道:“曾經見過一次,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哦。”玉書白沒什麽反應,點了點頭。

“住處已經安排好,明日開始上課。”張嗣晨適時道。

玉書白點頭:“是。”

二人走後,顧謀久久未動,回憶著玉書白的一顰一笑,心裏卻意外的鎮定,因為他知道,這一世,他們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他一定會對玉書白好,把曾經的一切都彌補回來。

就這樣過了三五日,他處理完公務,順便拾掇好覆雜的心情,來到學成堂一帶,學子們活動的地方。

顧謀一出現,整個學成堂在最短的時間內雞犬無聲,看書的把頭低得更低,寫字的手都握僵了。

或許因為外界的傳聞,說天府之閣的尊主是個殺妖如麻、且不近人情的人,所以這麽久了,除非必要時刻,幾乎沒有弟子主動同他說話。

“陳仙君有這麽可怕?”待他走後,學堂恢覆熱鬧,玉書白停下手中的筆,略帶好奇地問他們。

“是啊是啊,你沒看見他一出現,咱們大氣都不敢出麽?”一公子拍著胸口道。

“看著真嚇人,沒來前我爹同我說,來了天府之閣千萬要夾著尾巴做人,惹誰都別惹陳仙君啊。”另一公子道。

玉書白眼中浮現一絲笑意:“他罰過學生麽,對你們發過脾氣麽?”

這句就把周圍人攔住了,一學生遲疑著開口:“那倒……沒有,掌罰的是明庭長老,好像也沒怎麽見過陳仙君……發脾氣。”

“罰你們的是明庭長老,你們卻害怕陳仙君,豈不怪哉?”玉書白勾唇一笑,搖了搖頭繼續寫字,再不多說,留下他們各自討論。

“這麽說來……陳仙君確實沒怎麽發過脾氣,只是不茍言笑罷了……”

“是啊是啊,這樣想想,也不是特別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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