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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血養出的茶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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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才起身了一些,穿著一件暗綠色的麻布長袍,身形清瘦,他看了那錠銀子一眼,淡淡道:“用不了這麽多,自己拿。”

說罷拿書指了指最下面的茶格,裏面裝滿了尖端為金紅色的茶葉。

幾人才看清男人的面容,不算出眾,但有一股子書卷氣,鼻梁挺直,嘴唇削薄,一頭長發隨意攏在後面,約莫三十歲,大家都覺得有些奇怪,如果按照縣令的意思,敬家的兒子應當比張寅的年紀更小才對。

“這些茶我們全要了,不過我們幾人剛下山便來到此地,還沒找到歇腳的地方,若敬老板不嫌棄,可否為我們現場沖泡一壺解個渴?”顧謀詢道。

“你們不是本地人?”

敬老板來了興趣,將書卷一合,道:“不如隨我去後院小坐片刻,歇歇腳?”

“那再好不過了。”

顧謀和幾人交換了下眼神,便跟隨敬老板進了後院,後院種了一排矮矮的茶樹,長得跟郁郁蔥蔥,左邊茶樹的葉片是紅黑色的,右邊幾棵是紫黑色。

“老板,這桌子後面為何是……床?”葉尋良站在石桌面前,指著幾張藤塌問道。

“啊,是這樣的,有些客人喝了我的茶便覺得通體放松,總想躺著曬曬太陽或者睡一覺,於是我便在後院擺了幾張床。”敬老板一本正經地解釋完,隨即反手關上了門。

他好像把咱們當傻子……

孟玉辭有些尷尬地看了眼顧謀,後者嘴角抽了抽。

接著“哢噠”一聲,落鎖。

眾人:“…………”

“各位稍等片刻,不要亂跑,院子裏有蛇。”

敬老板站在他們面前一臉認真地“恐嚇”,然後轉身進了茶室。

“…………”

“你說,究竟是太傻,還是太強?”孟玉辭一臉黑線。

“傻吧,比葉尋良傻。”顧謀道。

葉尋良有些委屈:“…………”

“這東西身上沒有妖氣,也沒有鬼氣,應該是什麽物品化作的精怪,靈力低微,只能靠幻術殺人。”

“我聞到一股血腥的味道。”葉尋良突然皺著鼻子吸了吸。

“葉公子的鼻子最靈了,快聞聞是從哪兒散發的。”孟玉辭收了扇子笑道。

葉尋良仔細地聞了聞,最後指了一個方向:“就在……這裏,這排茶樹!”

“果然,拿我們當肥料呢。”

張嗣晨無奈地搖了搖頭,有一次見到這麽頭腦簡單的精怪,來人問都不細問便不由分說將人鎖進後院,做的太明顯,他們想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都未免有些牽強。

“而且這幾棵由血肉滋養的茶樹,裏面裝著兩團怨氣,太明顯了,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怨氣不散,魂魄不入輪回,但是這精怪殺過的其他人都沒有留下怨氣,為什麽只有這兩個人的怨氣還留在這裏。”孟玉辭分析著:“恐怕他們就是知情者,並非死於美好的幻境中。”

顧謀想了想,掏出一只鎖靈袋,將這兩團怨氣各引渡了一絲入袋封好,揣進袖子中:“一會兒可能有用。”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敬老板才端著一套精美的茶具走出來,將茶盤擺在眾人面前,動作嫻熟地泡茶洗茶,再擡高紫砂小壺,將洗壺的茶湯勻速澆在圓胖的茶寵身上。

茶寵,是指茶人的寵物。其顧名思義就是用茶水滋養的寵物或是飲茶品茗時把玩之物,而這個茶盤上的茶寵是一只陶泥燒制的小豬,只是缺了半只耳朵,用料很普通,燒得也很一般,但是看色澤已經滋養了許多年。

茶人的茶寵多半為紫砂,養這茶寵的人定是極其溫柔的人,才會用幾十年的時間澆灌這只其貌不揚、還缺了半只耳朵的陶泥茶寵,將它滋養的形態靈動,通體潤澤。

敬老板在做這一切的時候,嘴角都掛著單純的微笑,目光溫柔又專註,最後四個冒著熱氣與茶香的瓷杯一一擺在他們面前。

“各位公子品嘗。”

敬老板做了個“請”的手勢。

孟玉辭和張嗣晨端起杯子一飲而盡,葉尋良準備抿了一口,手裏的杯子被人搶了去。

顧謀拿著他那杯喝過的茶水,全部喝進了自己嘴裏,然後在葉尋良驚訝的目光中直接倒掉了自己那杯茶,擡頭對著敬老板說:“抱歉,飛進了一只蟲。”

敬老板一楞,傻兮兮地下意識探頭瞅了一眼他的杯子。

直到葉尋良兩眼一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和顧謀同時坐在一張矮桌前,才明白剛才的意思,原來一杯茶一個幻境,顧謀怕他出事,才和他同入一個幻境內。

“謝謝你,陳仙君。”

葉尋良心裏一暖,轉頭對身旁的人說。

顧謀沈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本座特別不喜歡你這麽叫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幻境使人披露內心,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心裏的想法。

“顧謀。”

葉尋良叫了他一聲。

顧謀覺得心裏一直以來堵塞的東西突然通了,對他點了點頭:“再叫。”

“顧謀,顧謀,顧謀。”葉尋良笑了,眉目清潤,眼睛彎成月牙形。

顧謀摸了摸他的頭,放下時卻被他抓住了,白嫩細膩的手指抓著他的手,垂在兩人之間,不知道為什麽,顧謀並不想掙脫這只手。

所謂是遵從本心,即為如此……?

顧謀不知道該以怎樣目光看待葉尋良,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對待葉尋良。

只知道牽住那人的手,心中便會填滿一些。

究竟為何呢……罷了,不必深究。

“張師兄和玉勾長老去哪裏了?”

“就在我們隔壁,放心,這種幻境他們常入。”

不過他自己倒是頭一回進,眼下看起來也不足為懼。

坐了一會兒,矮桌前緩緩出現一個女童,不知道是飄著來的還是走來的,兩人入幻境早有準備,所以看清了這個小童的容貌,是個小女孩模樣,大約三四歲,圓潤可愛,梳著小孩子的總角髻。

“你看,她也沒有右耳。”

葉尋良突然笑了笑,一臉純真地對顧謀說。

“胡說,本座定會還你一只耳朵。”顧謀心裏一酸,握緊了身旁的小手。

女童長得十分精致可愛,一雙大眼睛稚嫩純潔,長睫毛,小嘴肉嘟嘟,像年畫裏的吉祥娃娃,擡起胖乎乎的小手示意他們品茶,兩人端起茶杯將兩杯茶各喝了一口,香氣在唇齒間蔓延開。

“那杯勝矣?”

女童瞇著眼睛對他們笑。

“此杯。”顧謀指著左邊的茶杯,杯中的茶葉尖端發紫,清香撲鼻。

剎那間,女童的笑容消失了,道:“當真?”

“千真萬確。”顧謀點點頭。

只見女童的瞳孔陡然變細,三人身旁的景色開始變幻的時候,顧謀突然擡掌將一道本該屬於外界的推祟符打進女童的身體裏。

女童臉色一變,後退了一步,隨即滿臉驚恐地尖叫起來:“啊——!!!”

只一剎那,那原本有些無知無覺的女童便“活了”,被什麽東西附體一樣,一臉猙獰地扒在矮桌邊沿。

“你們是什麽人!!”

“你終於出來了,敬老板。”顧謀勾唇一笑:“用幻境裏沒有意識的小東西招待貴客,未免太沒誠意了吧。”

“你們是誰!你們想做什麽!”女童的聲音恐怖又尖利,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你這忘恩負義的茶寵,成精後便殺了自己的主人,拿主人的屍身血肉澆養茶樹,好生惡毒。”顧謀冷嗤一聲。

“我沒有殺他,你胡說!”

茶寵化作的女童雖然面容可怖,卻仍有一絲稚氣,他帶著哭腔喊道:“是張亭柳,是那個自私自利的小人,主人當他是至交好友,而他卻因嫉妒暗地裏加以陷害,若不是他,我的主人也不會死得那般慘!”

“哦?說來聽聽,你的主人是怎麽死的。”顧謀扣了扣桌子,道:“你要說的好,我們才能相信,敬瑯不是你殺的。”

小孩子終究是小孩子,就算殘忍也殘忍得單純,被人冤枉了便委屈得很,一股不服氣的勁兒,便紅著眼睛,講述起他記憶中的那段往事。

大約在七十年前,是淮圻縣最盛的時候,不少茶葉大戶都靠著百畝茶莊發家致富,茶葉生意甚至做到了千裏之外的臨曦一帶,只因妖變時期下過的那場祟雨並未波及這片茶山寶地,所以淮圻山的土地比其他地方的泥土更容易養出好茶樹。

當時的縣裏,有兩大品茗師傅,名頭可謂家喻戶曉,一位是張家的大公子張亭柳,家財萬貫,長得那叫一個玉樹臨風,品性也十分不羈,十六歲就開始逛勾欄院子,風流成性,還好品茶的功夫沒落下,不然早就死於他爹的藤條底下了。

張大公子身邊有一名發小,關系很是親密,從小玩到大,那發小正是淮圻縣的另一大品茗師傅,名叫敬瑯,傳聞中敬瑯的茶盤上有一只廉價的陶泥茶寵,小豬形狀,還磕掉了半只耳朵,據說是他剛做品茗師傅的時候從別人手裏撿來的,一養就養了十幾年,後來有了些家業,茶壺茶盤茶杯都換成材質更好的紫砂,茶寵依舊是那只殘了一耳的小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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