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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長恨歌(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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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司令下了車,副官領著兵雙腿一並敬禮,楊司令整整自己的衣服領子,雙手身後一背邁著八方步,剛走兩步就見兩位青年萎靡不振的從秦家出來。

楊司令定睛一看,連忙喊:“子軒!”

秦步軒和淩熙然兩個人紅著眼睛面色灰敗,垂喪著腦袋出門,秦步軒被這麽一喊,擡起腦袋就見自家門前一排兵。

又見了楊司令臉上帶笑快步走了過來,他慢慢張大了嘴,楊司令已經在他面前站定,大手用力的在他肩上一拍,仔細打量他一遍才高聲說:“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秦步軒閉上了嘴,嘴唇掀了條縫:“幹爹——”

楊司令又將眼神分給淩熙然一個,點點頭:“喲,淩家的小子,你父親還好嗎?我聽說去英國治病啦。”

淩熙然昨晚精神方面遭受了重大打擊,如今正處於精神狀態慌亂無措之中,他人都是慌得,面對楊司令的問題也只是慘兮兮的一搖頭,搖完頭趕緊點頭,打著顫回了:“家父,家父已經無礙了。”

楊司令瞅著,心中一驚,不太肯信淩熙然的話,懷疑他爹這是要歸天了,看這孩子臉色差的!

但楊司令沒忘了今日的正經事,且是時時刻刻的記在心中,他見秦步軒和淩熙然這是要外出,大手一揮:“你這是要和淩家小子去哪?別去了,子軒,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弟弟和你兒子我給你找到了!”

秦步軒道:“我這是要和熙然去貼——什麽?找到了!”

秦步軒大聲喊了出來,楊司令看著他的神態,臉上的笑收也收不住,他還要繼續說,整個人肩膀,就突然被在一邊沈默著的淩熙然一雙手緊緊地握住。

淩熙然這青年看著瘦高,沒想到一雙手力氣不小,楊司令被他握的好似肩膀上卡了一對兒鐵鉗,臉前也探來一張神色焦急的臉,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對著他,瞪大了眼睛:“在哪?小川在哪,快帶我去找他!”

楊司令嘶了一口氣,皺了眉頭吼了回去:“你這小子!老子也算是你長輩,你快給我松松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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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女八點多給秦步川送了早飯,又監督他吃藥,藥是小藥片,餵得很不容易,混在飯菜中秦步川也給吐了出來。

哄他像正常人一樣就著水咽肚更是天方夜譚,秦步川整日呆楞連人話都聽不懂,讓他吃藥,藥是苦的,他只會進了嘴就往外吐。

還是阮晉江上了樓,觀看了會兒,出了個主意:“狗,你把藥片磨成粉用水融了。”

狗女便去照做,做完阮晉江端著水,拄著手杖走到秦步川身前,他放下手杖半跪在地上,一手端水一只手摸上秦步川的下巴。

阮晉江當然沒指望秦步川會乖乖喝了這杯水,他手一用勁,秦步川一雙呆滯的眼神還是空落落的看著半空,嘴巴被阮晉江捏開,阮晉江便將手中的杯子口對著他半張的嘴倒進去。

秦步川並不吞咽,水倒進嘴裏就往外流,阮晉江便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的腦袋往後仰,藥水就順著他的嗓子眼往裏落。

秦步川感覺到了苦,還有部分藥水嗆到了氣管中,他開始劇烈的掙紮,阮晉江卻毫不手軟。一杯水倒完灑了一大半,阮晉江松了手,就見秦步川彎著腰嘴中咿咿呀呀的邊哭便咳嗽。

他瞧著,對狗女說:“他這是,怎麽跟個小孩子一樣?”

狗女伶俐的去拿了帕子給秦步川擦臉擦眼淚,等把秦步川一張臉擦幹凈了,連叔站在這小閣樓門外,對阮晉江道:“先生,上島大佐派人來了。”

阮晉江一聽,不敢耽擱,看了眼秦步川,也不允許狗女長留在這裏,帶著狗女一起離開。

狗女跟在阮晉江身後拉上門上鎖,只見秦步川爬到窗戶前,又開始了他每一日無休無止的望著窗外。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他的一雙眼已經毫無焦距,她看看那窗,鎖上了門,知道今天的天不好是要下雨。

阮晉江下了樓,在走近客廳時臉上已經換了副恭敬諂媚的笑臉,等接待完這位高橋先生,高橋先生剛轉身,他臉上的笑就落得幹幹凈凈,臉上是個陰冷的模樣了。

連叔等人見高橋離開了,這才從外面進來,見了阮晉江神色,就知道這位高橋先生帶來的不是好消息。

連叔這群人,也有人有消息要報告阮晉江。

這人道:“先生,咱們的人有人從外面回來,說在房子周圍見了生面孔,是個賣燒餅的,但是賣燒餅的來咱們這片很不對勁,這片不都是日本人的公館嗎,誰會來這賣燒餅。”

阮晉江的臉上隨著這話,就更冷了一分,他不用太思前想後,比如是上島給他上了套,還是他的仇人尋上了門,亦或,是和秦步川和那小崽子有關。

阮晉江只知道情勢不對,他一揮手,果斷的下令:“收拾東西,帶上細軟咱們現在就離開!”

狗女默默站在阮晉江身後,她面色毫無表情,但是出了聲:“先生,秦少爺怎麽處理?”

狗女說處理這個詞,阮晉江的人便蠢蠢欲動,他們這裏處理二字等同於判了這人死刑,阮晉江轉身,揚起手對著狗女一個巴掌扇了下去。

狗女被打得臉一歪,牙齒磕了嘴角冒了血,她也不吭聲,伸出手擦擦嘴角,阮晉江看著,想從她臉上看出憎恨或者什麽神情,但狗女依舊是老神情——什麽情緒都沒有。

阮晉江便攆她:“你和連叔去樓上帶秦少爺下來,怎麽處理,一起帶走啊蠢貨!”

連叔得了阮晉江的話,不情不願的和狗女一道上樓領那個傻子下來,走到一半,連叔房間裏藏了不少好東西,別人都在去處理自己的錢財,他這幹嘛為了個傻子耽擱時間。

連叔嘆了聲郁悶的長氣:“這上島先要收房,理由說的是給女人住,我看是咱們先生得罪了上島大佐,這是上島大佐警告先生呢。”

狗女這才知道那個日本人來對阮晉江說了是什麽。

她不覺得這是巧合,前天剛拜托了那位醫生,今天就有人來收房,狗女心中一動,這時連叔又道:“狗,你一個人去領秦步川也沒問題嗎,他肯定聽你的,你天天給他送飯,我去算什麽啊,我和他又不熟。”

連叔說完,也不管狗女怎麽回答,總之明目張膽的轉身朝自己房間走。

他的房間在二樓,走到門前,連叔低頭找鑰匙,鑰匙剛拿出來,插進了轉孔,他心中一悸,若有所感的一轉身,就只來得及看到一道影子,脖子上一陣冰涼的劃痕掠過。

連叔張了嘴:“你——”

下一秒吸進肺裏的氣沒有盡到肺中,而是順著脖子上被拉開的口子漏了出來。

狗女沈穩的一彎腰,背住了連叔倒下來的身體,然後伸出手擰開了他房間的門,把人拖進了房間輕輕放在了地上,這才面不改色的出房間關門。

然後她拔下那轉孔上的鑰匙上到了三樓,再進閣樓前把鑰匙扔進了一叢長得繁茂的綠蘿花盆裏。

狗女進了閣樓,秦步川正跪在窗前地上,他一雙眼望著窗外,狗女走過去拍拍他:“起來。”

秦步川沒有動靜,狗女皺了皺眉,她想救秦步川,可是秦步川直到如今腿都是軟的。

狗女就明白她要跑,卻是沒辦法帶著秦步川一起跑,她帶不動一個不會走路的成年男人,縱然是這個人已經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

狗女很悲哀的嘆了口氣,她道:“我不能管你了,我盡力了,但我還是救不了你。”

狗女嘆完這聲氣,轉身便要離開,但她頓了下腳步,她聽到秦步川含糊不清的說:“吃……吃……”

“你餓了嗎?”

狗女轉過身,隨即她就看到窗外成串的黑汽車停在了這小洋樓外,狗女睜大眼立即將自己的臉貼在窗戶上,她仔細看,車上下來了一堆兵——沒錯,是兵,全是穿黃嗶嘰軍裝馬靴和武裝帶的男人。

“狗!”

身後一道沈沈的男聲喊她,狗女這才把臉轉過來,她看到阮晉江,心中一緊,上前兩步一顆心臟咚咚咚的狂跳,面上漠然的喊:“先生,外面來了好多人。”

阮晉江看著她,目光陰沈的打量,他的手伸到後腰,狗女背上一層冷汗密密地冒了出來,但下一瞬,狗女就見阮晉江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吼道:“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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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熙然下了車,秦步軒和楊司令剛拉開車門,他已經搶在一眾人之前快步跑進了這小洋樓。

他跑了兩步,吸了口氣,腔子裏那顆心臟好似近鄉情怯,楊司令得到的消息並不確切,只確定是阮晉江把川哥兒和秦步軒的兒子關在了這裏,但是人是怎麽樣的就沒人知道了。

淩熙然想不明白阮晉江為何這樣做,但他的腦子久遠的想到了曾經有那麽一瞬間,他是覺得阮晉江是“古怪”的。

淩熙然自責,羞愧,認為不是自己川哥兒不會遇到這種事,但這只占一小部分。

他迫切的想要見到秦步川的心情已經占據整個人的思維,他走近院子,才感覺到一股恐懼夾雜著害怕,淩熙然停了腳步,他深吸一口氣擡頭去看這小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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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步川如今是有思維的,並不像狗女和阮晉江那樣認為的是一片白紙。

他現在像是個三四歲的小孩兒,有時候也像是個嬰兒,有時候也有七八歲,但大部分時間腦子都是嬰兒的迷茫。

他看著窗外,昨天是發呆,今天是看到了外面的景兒,他身邊有個聲音在說話,但他聽到了腦子卻不會分析這話是什麽意思,只是聽到了毫無意義的聲音。

他今天大概有五六歲,看著窗外,認出了那一輛輛開過來的東西叫車,秦步川便道:“車……車……”

他根本不知道外人聽,他說的是“吃……吃……”。

他感覺身後又傳來一道聲音,但他聽不懂,只是嗡嗡的聲音,他那一雙一直發軟的腿站了起來,秦步川推開窗,窗戶昨天被狗女打開通風沒有再扣上。

秦步川低下頭,見到一個人仰著頭,他仔細看,突然咧起嘴角,身子向前一傾,這一瞬間他成了那個九歲的秦步川,他喊道:“哥——哥哥——!”

狗女在聽到阮晉江那聲怒吼後,就聽到秦步川含糊不清的啊啊喊了起來,仔細聽好像是“咯——咯咯——”的聲音,然後她轉過身,阮晉江只來得及抓住一片衣角。

緊接著是“嘭”的一聲,狗女聽到了肉體落地的沈悶聲音。

狗女並不為這一聲所猶豫,她悄無聲息的快步上前,在阮晉江轉身前拔出了他別在身後的槍。

阮晉江竟然毫無察覺,他半個身子探出了窗戶,哀嚎般扯著嗓子喊出了聲:“子川——!”

狗女伴著這聲撕心的哀嚎對著他的腦袋扣下了扳機,一聲槍響,白色紅色的液體炸了出來。狗女退後一步,拿著槍,看著阮晉江的身子晃了晃,最後沒有任何支點的從這邊的窗戶中栽到了那邊的窗戶外。

又是“嘭”的一聲,狗女看著那扇窗,半晌才道:“對……不起。”

還是沒有來得及救你。

作者有話要說: 阮晉江一擊爆頭,表露死前感想的戲份給pia沒了_(:зゝ∠)_

原來的預想是阮晉江被狗女用匕首抹了脖子:

阮晉江躺在地上,他還沒立刻死,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面無表情擦著匕首的狗女,他想過自己會怎麽死,應該是被人殺死,但從沒有想過會被狗女殺死。

但已經容不得他想了,他想問狗女——

張了嘴,卻是側過頭看著不遠處的兩人。

他看到淩熙然抱著秦步川,阮晉江喊:“熙……然……”

但他發出來的只是嘶嘶的聲音,他的氣管被狗女割斷了。

阮晉江睜著眼,一顆淚珠從眼角滑下,他感覺到了冷,越來越冷,冷的逐漸連思考的能力也沒有了。

他最後只是茫然的睜大眼看著秦步川,記憶不斷往回走,他的一生在這要死的瞬間完完整整的閃現了一遍。

我苦,我這一生真苦啊。

阮晉江發出最後一聲嘆息,咧出一個笑。

他看到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帶著笑意看著他……

狗女蹲下身子,見阮晉江的身體沒了起伏,就伸過手指比在阮晉江鼻子下方,確認他是真死了,這才露出一點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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