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熙然一路疾步到了秦公館，進了秦家，此時正當中午，日光明亮，淩熙然進了門只見秦步川也沒吃午飯，他抱著乖乖在客廳緩緩的踱步，頭低著不時地逗乖乖兩句。

淩熙然看著，頓住了腳步，秦步川沒意識到他來了，他就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慢慢地、仔細地看。

秦步川一擡頭，見了他，楞了下笑了：“然哥兒。”

淩熙然走過去：“把孩子給奶媽，我有話對你說。”

秦步川抱著孩子走到沙發那裏坐下，他現在和這個孩子可謂相依為命，這孩子成了他手心手背的肉，秦步川抱著就不太肯撒手，下巴點了點沙發對面：“乖乖不吵也不鬧，然哥兒，你說吧。”

淩熙然並不坐，他現在心中焦急，事情擠做了一團，心中事情裝的太多就不肯坐了，站在那裏好像準備時刻離開一樣。

淩熙然走到沙發邊，川哥兒對面，他一點頭：“我不坐了，坐不住。”

秦步川瞅著，察覺出了他的不對勁兒，心中一動，便問道：“然哥兒，你怎麽了？”

淩熙然看著秦步川，嘴唇囁嚅了兩下，然後他言簡意賅的回道秦步川：“我爸在東北炸斷了腿，傷口感染，不知道怎麽輾轉到了英國，我哥和我媽現在也都在英國布朗普頓醫院，我要去英國了，川哥兒。”

秦步川聽了，臉上表情變換，最後點點頭：“那你一定要去，叔叔和阿姨肯定是非常想見你的。”

“川哥兒。”淩熙然深吸一口氣，他向前一步，“你跟我一起走吧。”

“走？”秦步川抱著乖乖，不明白淩熙然這話，“走去哪？”

淩熙然看著秦步川，神色認真：“這一去就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快則兩三個月，慢則一年半載，爸爸如果一直不好，指不定就定居在了英國也說不定——可是川哥兒，我舍不得你，你和我一起走吧，反正這個家也沒有人了。”

秦步川聽到他最後的話，他以為淩熙然來找他是和好的，他們兩個最近總是吵架，不是吵架就是淩熙然單方面的生氣，他都不知道淩熙然到底在生什麽氣。

現在淩熙然來了，秦步川看著他，怎麽聽他的話，怎麽覺得不好聽，他想想，倒是露出一個笑，只是不是什麽很好的笑，是一個很覆雜的笑容。

秦步川對淩熙然道：“然哥兒，就是家中無人了，所以我才要守著，長長久久的守著，如果嫂子找到了大哥，他們回來家中卻無人，那可怎麽辦？還有乖乖，這麽冷的天，難道要讓乖乖跟著我飄洋過海嗎？”

淩熙然聽了，心中愈發著急，一著急話就不能好好說，說的不是好話，但也是他的真心話。

他近乎失望的看著秦步川：“你嫂子比我重要，還是你大哥比我重要，還是你懷裏這個小崽子也比我重要？”

秦步川看著淩熙然，覺得他這番話可謂無理取鬧，他搖搖頭：“你最重要，但嫂子大哥和乖乖也很重要。”

淩熙然扶著沙發，突然發出粗重的喘氣聲，秦步川聽著，以為他是又生了氣。

卻見淩熙然慢慢站直身子，他看著秦步川，面上、眼中所有的表情都變成了石頭一般的冷硬。

淩熙然對他輕聲的說：“你記不記得奶奶死的時候，你抱著我，你說了什麽？”

秦步川拍著乖乖的手一頓，淩熙然看著，道：“你說你只有我了。”

秦步川嘴唇動了動，淩熙然一笑，笑的毫無感情甚至顯現出一股堪稱刻薄的憤恨：“騙子，你那樣說我就信了，我把你當我的弟弟、我的戀人、我的摯友，甚至我的孩子，我把你看做最重要的人，但你自從和你大哥嫂子住在了一起，你心中我就不是唯一了。”

秦步川聽了這話簡直無話可說，他心中暗道不妙，淩熙然發起脾氣比最難纏最嬌氣的小姐還要恐怖。

但他如今沒了曾經的活力，失了曾經的樂觀，他已經沒有力氣哄淩熙然了。於是秦步川只能無力的回道：“然哥兒，不要這麽無理取鬧好不好。我……真的很累了。”

淩熙然聽了，一點頭：“你以後不用累了，再見！”

說罷，淩熙然轉身就走，秦步川立即呆住，沒想到淩熙然這次如此幹脆果斷。

待他反應過來，也覺得要遭，趕緊叫了奶媽抱走乖乖，他二話不說兩條腿飛快的跑到花園，刺溜一下如同一只大馬猴，順著梯子爬到了墻上翻進了淩熙然家。

等進了淩熙然家，也不敢放慢腳步，一路的追，在淩熙然上到樓梯時追上了。

淩熙然悶頭往前走，不出聲，秦步川感覺到自己不僅瘦了，連身體也不是很好。

他氣喘籲籲的喊：“然哥兒！哥哥！好哥哥呀！”

淩熙然只做充耳不聞，秦步川便兩步一跳，手腳並用的掛到了淩熙然身上，四肢效仿八爪魚緊緊的抓住淩熙然。

淩熙然拖著這個大馬猴，仍然是不吭聲，只是一味的垂著腦袋咬著牙，一路把這潑猴子背到了自己房間門口。

站在門口他沈著聲：“下去，我不要你了！”

秦步川摟著他的脖子，對著他開始耍潑：“我要你呀！你不要我我要你，你別走啊然哥兒！”

淩熙然開始抖身子，想把這潑猴抖下去，秦步川卻是扒得死緊，死活不肯松手，淩熙然抖了幾抖，沒把人抖下去，只好拖著這家夥進了屋。

進了屋他要坐椅子上，身上偏偏纏了個秦步川，淩熙然只好認輸：“你下來，你有什麽話站在那裏說，我聽。”

他倒要看看秦步川會說什麽話。

秦步川從淩熙然身上跳了下來，淩熙然兩步走到書桌前拉了椅子坐下。

坐穩後他看著秦步川：“有什麽話，你說吧。”

秦步川看著淩熙然，想來想去，他對淩熙然說：“然哥兒，你別不要我。”

淩熙然看著秦步川，秦步川眨眨眼，一顆淚珠子從眼眶裏落了出來。

秦步川噙著這汪眼淚：“你才是說話不算話，奶奶下葬的那天，你說你會永遠陪著我的，還有前天，你不是還抱著我說一輩子陪著我嗎。”

淩熙然：“……你都記著呢？”

秦步川抹了把眼睛：“記著呢，記得可清楚了。你說的話，你以為我都忘了嗎。”

淩熙然感覺臉有點疼，他招招手，他也發現自己脾氣來的快走得也快，看著川哥兒哭，憤怒就下去了，突然想，何必呢，他愛這個孩子，他應該好好對他才是。

他希望這個孩子每天是開心高興的，而不是讓這個孩子傷心難過。

秦步川走過去，照著淩熙然大腿一坐，心中這會兒難過，是真的被淩熙然那句“你以後不用累了”嚇著了。

然哥兒真的不要他了，他想想，心中痛的難受，像是脆弱的孩童被拋棄在荒野，如果沒人要他他會死掉的。

秦步川委委屈屈的抹著眼淚，淩熙然伸出手摸他的腦袋：“別哭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秦步川哽咽著回道：“你嚇著我了，幹嘛那樣說，你真的不要我了？”

淩熙然還能說什麽，他的一顆心已經軟了，他抱著秦步川，輕輕的說：“要，不要你，我自己都得傷心死，然哥兒沒了你，會死的。”

秦步川這才破涕為笑，咧著嘴露出兩行大白牙，他哈哈一笑：“哥哥——你也有今天，我這是有生之年終於等到你來安慰我啦！”

淩熙然一張臉，一張溫情的臉，瞬間漲的通紅，半天他才憋出兩個字：“你滾。”

秦步川做了個鬼臉，不僅沒有滾，腦袋一轉抱著淩熙然的頭對著他的嘴親了上去。

兩個青年的嘴唇貼在一起，一個人的舌頭伸到另一個人嘴裏，兩只紅艷艷的舌頭互相糾纏吮吸，親的連個人一起燥熱難忍。

但難忍也忍了下來，分開時，秦步川才對淩熙然道：“哥哥，沒有我，你也要好好活著呀，別說死不死的，這世上誰沒了誰，還能真活不下去？”

淩熙然晃晃腦袋，只說了句“傻孩子”。

今生愛上了一個人，那就會去想和這個餘生要怎麽度過，會想以後的每一天都要和這個人在一起。

如果這個人沒了，不在了，走了，不要他了，那餘生怎麽辦，那會難過的讓人心臟發疼，和死了有什麽兩樣。

至情至深，都是傷人，傷的人五臟六腑帶著心肝脾肺一起疼。

偏偏若是愛上，就連脫身也不願，你之砒霜我之蜜糖，大概也就不過如此。

秦步川坐在淩熙然腿上，淩熙然抱著他，細細說了下他的打算，英國必須去。說到這裏，他才理解了秦步川，明白了家人出事的心焦。

但有一點他又不明白，他對秦步川說：“今晚十點半的輪船。”

又道：“我問你，你怎麽想的，你為什麽要說我以後娶妻生子，你既然愛我，怎麽能容忍我娶別人，和另一個人在一起？”

秦步川聽著這話，他張了張嘴，有些呆：“可是……可是男人都要娶妻有小孩的，我哥就娶了嫂子生了乖乖。”

淩熙然看著他：“那你以後也要娶個姑娘生個小崽子嗎？”

秦步川搖頭：“我不娶，我媽給我的陰影太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淩熙然眉頭皺了起來：“我也不娶，我只喜歡你，要娶也是娶你！”

秦步川臉上的神色並無感動，他看著淩熙然，翻了個白眼：“你要娶誰？我？我嫁嗎？再說你見過娶男媳婦的嗎？”

淩熙然便道：“你以外的人我不會喜歡，既然不喜歡為什麽要娶？娶了豈不是禍害人家姑娘。”

秦步川聽了，臉上露出點迷茫：“你說的……也挺有道理的。”

淩熙然看著秦步川，發現這孩子的腦子大概真不聰明，之前他一直以為秦步川不愛他，愛的不深，現在才發現這孩子大概對情愛根本毫無概念。

對一個這樣的孩子，他終於體會到自己曾經悲傷難過的想法，竟然都成了胡思亂想。

淩熙然握著川哥兒的指尖：“川哥兒，你記住，你這輩子不會娶姑娘了，我和你一樣，我也不會娶，這輩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下輩子不提，也不知道有沒有下輩子，會不會再遇到你，但是這輩子你就是我的了。”

秦步川聽著這話，聽得心中甜滋滋的，雖然這話還有些欠扁之處，但他全忽略了過去。

秦步川捂著臉，捧著自己的小臉：“然哥兒，你不娶就不娶吧，反正我陪著你呢。”

淩熙然盯著秦步川看，發現秦步川真是完全沒聽明白他的告白，他嘆了口氣，再次推了這孩子腦袋一下：“傻孩子！”

“你聰明，你天天腦子裏就愛瞎想，你倒是聰明。”

秦步川從淩熙然腿上跳下來，蹦蹦噠噠的活動了下身子，淩熙然看著，等秦步川停了動作，他的一雙眼珠子含著很深的感情，像是藏著一股既希望川哥兒發現又非要掩埋的很深的渴望。

淩熙然輕聲的說：“川哥兒，我不放心你，和我一起走吧，帶著乖乖，多給點錢，一大筆錢，讓奶媽也跟著一起。一起去英國吧。”

秦步川去看淩熙然，看著看著，不知為什麽看出了一股可憐，看出了淩熙然這個即將遠行的人反而像是一只要被丟掉的小狗。

他嘴角扯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大眼珠子看著淩熙然：“然哥兒……你晚上十點半的輪船票？我，我送你吧。”

淩熙然搖搖頭：“七點我就從家出發，你還是在家吃晚飯吧，別送了，你來送我，我只會更傷心。”

秦步川訥訥的後退，知道淩熙然想要的答案，但若是嫂子在，大哥在，乖乖有親爸媽照顧，他當然一身輕松的就和淩熙然一起走了。

但是都不在，只有他了，他身後拖著一個小的，他不能走，不僅不能走，如果嫂子大哥回不來，大概一輩子都要守在這座秦公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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