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步川認為的那位活不了幾年的老大爺，乃是這包廂中頭一份的身份尊貴，竟然是個正經的司令。

這位司令姓楊，這包廂中的楊兄就是他的小兒子。說起楊司令，則要追溯到秦步川他那犧牲的老子秦懷忠。楊司令算是秦懷忠的恩師，兩人感情不說情同父子也是很有感情。

如今秦懷忠死了，楊司令就把感情轉移到學生的兒子秦步軒身上，秦步軒去黃埔軍校任職，也乃他的手筆。

但秦步軒如今老婆懷孕、弟弟不靠譜，家中沒有掌舵人，前途固然重要，但他拼前途俱是為了給老婆弟弟提供更好的生活。

要是老婆弟弟出了事豈不是本置倒末。秦步軒便打定主意推掉黃埔軍校的職位，既然要推掉，就要為一開始為他謀劃的楊司令打聲招呼才是。

楊司令現在正在成仙兒，暫時顧不上故人之子，秦步川就乖乖坐在一旁聽大哥與他兩位朋友相聊。

楊兄——楊露似乎很不讚同秦步軒的做法，他對秦步軒道：“你只需再待上一年半載，我爸爸就能將你正兒八經調到參謀長的位置上，子軒，大丈夫成家立業，你成家已成，立業這還八字沒一撇呢，你就不能有點出息？”

秦步軒搖頭，他話不說重，只是苦笑一聲：“出息固然重要，但是老婆弟弟更是我心頭肉，如今家中又要添個崽兒，立業暫時看不到前途，成家已是擔在身上的責任，兩方皆是責任，若要細說，家人是比我前途還有重要一些。”

楊露聽他這話，直接露出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顧兄顧庭生卻一擺手，他推了楊露一把，對秦步軒道：“你我單身漢兩只，肯定不知道子軒的難處，小露子，少在這裏說風涼話。”

轉而顧庭生對秦步軒一笑：“要我說，事情還要轉機，否則子軒也不會今日將我們還有楊伯伯約到這裏一聚。”

秦步川這才豎起了耳朵，他低著頭乖乖的吃果脯，慢悠悠的吃，耳朵支棱著聽。

原來他大哥這次來是厚著臉皮先向楊司令道歉，他要辭去黃埔軍校教官一職，然後就是要向楊司令尋一份天津城中的職位。

總之他大哥並沒有真的打算在家中做寓公，他大哥要的是事業家庭兩不誤。

秦步川對此很高看了大哥一眼，能屈能伸才是真大丈夫，秦步川不了解秦步軒，僅僅感覺出來他是個好丈夫、好大哥，今日更是看到了大哥另一面，發現他大哥還是個人才。

楊司令從神仙狀態回到人間也沒過太久，半個小時的時間，楊露和顧庭生已經統一好口徑，一個唱黑臉一個做白臉，結果楊司令聽了秦步軒的道歉，很不當一回事的大手一揮，表示這都不是事。

於是一場密談進行的十分愉快，到了最後秦步軒的去處已經安排好，楊司令直接將秦步軒安排進了自己的參謀處。

安排完秦步軒，楊司令見秦步川長相可愛且也是個青年了，就很和藹的問秦步川：“這是小川吧，有沒有讀過軍校呀？”

秦步川趕緊搖頭，緊張兮兮的笑：“我都沒讀過幾年書。”

楊司令哈哈一笑：“那真是巧，我也沒讀過幾年書，小川現在做什麽的？”

秦步川一哽，實在不好說他現在沒有正經事業整日無所事事就是玩樂，秦步軒趕緊解圍：“準備給他安排進學校再讀兩年。”

楊司令搖搖頭：“不如來我這裏，書讀得再多，也沒什麽用處嗎！”

楊司令這話，包廂內除了他和秦步川，大概沒有第三人讚同，諸人呵呵一笑，把話題帶開，等到離開時已經是十一點二十，楊露神秘兮兮的再聊一些事。

“我給你們說，有的人，看起來體體面面的像是個人，結果跑去給日本人做走狗……”

秦步川穿上外套，楊司令帶頭往外走，楊露一段話沒說完，也沒人聽，弄得他撇著嘴去找顧庭生繼續說。他們一行人，楊司令走的虎虎生威，看起來和抽鴉片成大仙的那個中年人倒不像是一個人，也有幾分威風。

秦步川綴在最後，這俱樂部到了半夜時分另有一番別樣的熱鬧繁華，紅燈酒綠中此處好像人間一座銷金庫，銷金庫中還在的人幾乎個個帶著朦朧的醉意，好似此處既是仙境又是地獄業火。

秦步川很想也在這天堂地獄中玩一晚上，大眼一瞅，只覺好似眼花，淩熙然怎麽迎面走過來了。

關於淩熙然，話要提前幾分鐘——

十來分鐘前，淩熙然和莫老師聊到最後，便開始一杯一杯的喝酒，這兩位酒量出眾，聊到興頭剎不住了車，喝的酒和說出的話一樣多的嚇人。酒量再好也經不住這般好，最後一致的成為了兩個醉漢。

莫成玉這個醉漢，老婆就在舞廳另一頭和自己的姐妹團聊天，見老公醉了直接過來架起人就走。

馮麗麗和馬向卓看著淩熙然喝醉，倒也沒起什麽心思，他們二人腦子已成漿糊，加上淩熙然這個醉漢兩人只是嘆氣，一起去扶他準備把人送回家。

淩熙然喝醉的醉法卻不太老實，他沒等馮麗麗與馬向卓攙起自己胳膊，突然雙目圓睜，步子一跨，直線沒走成但也歪歪扭扭的走到正在穿過舞廳的秦步川面前。

“秦步川！”

淩熙然在秦步川面前一站，眉頭一皺就開口教訓：“這都幾點了，你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回家！”

秦步川慢慢的長大了嘴，慢慢閉上，他一笑，笑的高深莫測咬牙磨齒：“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這個點怎麽在這！”

淩熙然腦子一片迷茫，只想著教訓弟弟，被弟弟一問，滿面茫然：“這，這不是家裏嗎？”說罷，他環顧一周，發現周圍人聲鼎沸燈光明亮，淩熙然身子一歪，閉上眼一嘟囔：“困！睡覺吧！”

秦步川趕在他倒下前接住了人，秦步軒幾人見丟了人，拐回來一看，就想這可真夠緣分，不用秦步川去找，這不就碰上了嗎。

楊露與顧庭生更是巧，原來也是認得淩熙然。

楊露走過去搭了一把手，和秦步川一左一右架起了人，跟過來的馮麗麗與馬向卓也認得這幾人，他們二人腳步一頓直接轉身，知道秦步川是能安安穩穩把淩熙然送回家的。

秦步川架著淩熙然坐上了自家的車，秦步軒沒回家直接去醫院過夜，他一路上悶著臉，腿上枕著淩熙然的腦袋，淩熙然倒好，睡得人事不省，秦步川一肚子話憋在肚中無處可說，把自己憋成了個怒目金剛。

只是淩熙然這一覺也沒睡到第二天天亮，秦步川架著他進了他家公館，淩熙然就醒了，此人醒來後掙脫了秦步川的手哈哈哈笑著往公館後面花園中跑去。

秦步川與傭人前去追這個酒瘋子，四月的晚上追出一身汗，還是淩熙然自己一個踉蹌絆得摔了個馬大趴——五體著地的趴在了地上。

那嘭的一聲，秦步川捂著臉跑過去，淩熙然是臉著地摔地上的，這把臉摔壞了可怎麽辦，他除了一張臉，秦步川可再也想不出第二個優點了！

所幸淩熙然摔得不嚴重，秦步川剛蹲下身，還沒伸出手去拽他，淩熙然已經晃著身子自己爬了起來，爬起來後手一指：“石頭！好大的石頭！討厭！”

“你家花園能有什麽大石頭？”

秦步川慢慢挪過去，後花園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照得花園內幽暗不明，他隱隱看見一大團黑影，心想還真有石頭？

腦袋一探，秦步川差點坐個屁股蹲，他吸了口氣，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碰了碰這團黑影——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他戳了戳這人，鼻尖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見人不動才大著膽子把這人腦袋雙手抱著擡了起來。

秦步川看不清這人的臉，看不清他的身影，在幾乎無光的小花園中只聽見這人呻吟了一聲，他說：“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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