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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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爺子的葬禮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這段時間裏,安家過著表面上平靜的日子。而離安臨彥正式登上家主之位也只有一個多月時間了。

安臨彥依舊沒有來看過幼瓷,而幼瓷也依舊扮演著小透明的角色。他最常幹的事情便是在院子裏看書。白曉也不會去打擾他。白曉是個話嘮,因此通常他都是自覺地到隔壁院子去找人閑聊的。隔壁是安臨彥的院子。不過他一年估計也就回來那麽一兩次,因而他院子裏的傭人都挺閑的。

這天,幼瓷依舊坐在院子裏看書,突聽得院門口吵鬧無比,他喚了幾聲白曉卻無人應答。無奈之下只好自己走到院門口,還來不及詢問什麽,就被人打暈了頭。

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個昏暗潮濕的房間裏,地面上隨處可見的煙頭、酒瓶,還有一些註射器和膠囊,房間裏蒼蠅振動翅膀的聲音老式電扇的轉動聲嘈雜在一起讓人煩躁無比,空氣裏混著腥臭味和煙酒味,渾濁壓抑的近乎窒息。這裏,是蟲蠅蛇鼠的天堂。是最見不得光的巢穴。悶熱,更加速了蛆蟲的繁衍。

恐懼一瞬間籠罩了幼瓷。像一張織的密密的網,裹住他之後還不斷的收緊、收緊,像是要把他擠壓成碎片。

“媽媽——!媽媽——!”幼瓷終於露出了一個五歲的孩子該有的反應。

“啪——”幼瓷的臉被狠狠扇了一個耳光,“小賤貨,吵什麽吵!”

頭發被拉住,頭被迫擡起,幼瓷看清了那個人的臉——安臨運。

“大、大伯......”他小聲地叫著,帶著害怕與懦弱。

然而回應他的是又一個耳光。安臨運獰笑著拿起槍指著幼瓷的太陽穴,帶著些嗜血的瘋狂,“小賤貨,你說我哪裏比安臨彥差了?就因為那張臉麽?!因為安臨彥長了張女人臉麽?!哈哈哈哈——!一張女人的臉!你也一樣,小賤貨,跟你爸一樣,長了張女人臉哈哈哈哈——!”

幼瓷驚恐的看著安臨運,此時他的臉已經腫的不成樣子,嘴角也裂開了。血和眼淚還有汗水混著流了下來,頭發粘糊糊的搭在額前,整個人狼狽不堪。

安臨運看著這樣的幼瓷,看著他和安臨彥幼年幾乎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臉,內心充滿了報覆的快感。

從門外走進來了一個混混模樣的人低聲在安臨運耳邊說了什麽,幼瓷清楚的聽到,說的是安臨彥來了。在他內心升起了一股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小小期望。父親,或許是來救他的也說不定。

安臨彥站在倉庫外邊,安臨運把幼瓷提了起來,用槍托狠狠頂了幼瓷一下,“怎麽樣,安臨彥,這小賤貨是你的兒子吧?一樣長了一張女人的臉哈哈哈哈——!”安臨運像個瘋子一樣笑著,面部猙獰猶如惡鬼。

“爸爸,爸爸——”幼瓷大哭起來,畢竟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面對這樣的情況怎麽可能不害怕,見到安臨彥的一瞬間,不知是否是所謂的親情在做鬼,幼瓷忍不住眼淚。自己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應該,會救自己的吧?

安臨彥從窗外可以看到幼瓷狼狽的臉,他被安臨運掐住脖子提在半空,因此臉部呈現不自然的潮紅,嘴唇已經有些泛紫。

幼瓷的頭腦已經不怎麽清醒,混沌間他看到安臨彥的唇角勾起輕蔑的弧度,和眼裏一閃而過的嘲諷的冷光。

“你,憑什麽認為他會成為你的籌碼?安臨運啊安臨運,你從小就這麽天真,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誇你,”安臨彥大笑著,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進而他放慢了語調,明明沒什麽特殊的語氣卻讓人覺得寒意從骨間升起,“兒子死了,大不了,再生一個。你說呢?”

掙紮間,幼瓷聽到了這句話,身體瞬間癱軟了下來。呵呵,呵呵......虎毒食子,虎毒食子啊!可笑自己竟然也像是安臨運一樣天真不知所謂,以為安臨彥會在乎在他眼裏那一文不值的親情!

安臨運的身體也在剎那間僵硬了,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幼瓷感覺到這短暫的變化,雙腿猛地一蹬踢向了安臨運,竟是恰好踢中了他的□□。安臨運因為疼痛放了手,幼瓷趁機跑向了窗戶,跳了出去!

“噗、噗......”子彈穿透血肉的聲音讓幼瓷模糊間有些頭皮發麻,然而很快,他就陷入了黑暗。

安臨彥就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他眼裏閃過一道流光。這麽......想活下去麽?......

幼瓷睜開眼,看見的是熟悉的擺設,心一下子放松了。自己沒死,真好。

安臨彥來看過他一次,幼瓷卻不知道怎樣面對這位“父親”,只好裝睡。但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夠從安臨彥的目光中感受到壓迫。沈沈的壓在自己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安臨彥第一次仔細的看自己這個兒子。他的臉,和自己兒時果然有八分像。只是他的眉目間多了份柔和的清冷。而自己更多的是陰冷。最終,安臨彥只是看著臉色蒼白的幼瓷嗤笑一聲,也不過,是一件脆弱的瓷器罷了。

幼瓷在安臨彥走之後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他喚了白曉進來,詢問自己的傷勢。

“您中了三槍,一槍在左肩,兩槍在背部。醫生說沒什麽大礙,休息上半個月就好了。”白曉進來的時候還帶了碗藥,放在了幼瓷床頭,“幼瓷少爺,這是陸家主送過來的,說是您從小身子骨弱,給您補身體的。我讓廚房的人熬了送來的。”

“我舅舅送來的?”幼瓷想坐起來,白曉有眼色的上前扶了一把。

幼瓷拿過那碗藥,低頭聞了一下嫌棄般皺了皺鼻子卻還是喝了下去。陸雲笙送來的啊......

喝完後,幼瓷摩挲著碗,輕聲道:“白曉啊,那天......”

白曉心中咯噔了一下,臉色微變。

幼瓷卻依舊低垂著眼,仿佛對那碗上的花紋極感興趣,他輕輕笑了一聲,語調依舊和緩:“白曉,你到底是爺爺給我的人,我對你也該信任。但是一條連主子都分不清的狗,我殺了,爺爺是不會怪罪我的吧?”

“幼瓷少爺,何必這麽認真。我白曉也不過跟您開一個小小的玩笑而已,”白曉唇角微勾,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來,“您看,您這不是沒事嗎?”

“呵呵......”幼瓷又笑了,這次笑意裏的嘲諷更明顯了些,“白曉啊白曉,父親說安臨運天真,你又何嘗不天真?!”他擡起頭盯著白曉,語調不緊不慢,“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

刺骨的寒意升起,白曉這個時候終於意識到,他眼前的這位小少爺縱使只有五歲,外表看上去安靜脆弱得像一只瓷娃娃,但他在暗處的獠牙早已積蓄了足夠的毒素。這是屬於安氏的陰狠和血性,他白曉,甚至還沒有那個資格去試毒!

白曉和幼瓷對視了良久,最終低下頭彎下腰,恭敬的說:“白曉願意當您的狗。”

幼瓷勾起唇,學著白曉一笑:“我不過和你開個玩笑,你這麽認真做什麽?”

“白曉哪敢不認真啊,主子就算是開玩笑讓我去死,我不也得認真地去死一死嗎?”白曉直起身體,恢覆了吊兒郎當的樣子。

很多年之後,白曉站在那個永遠帶著清冷笑意對誰都溫柔的靦腆少年身邊時,依然記得那一年被毒蛇盯住時的壓迫感和自己被汗浸濕了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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